冯清野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苏泊说的那句话——“他在追你”。
是真的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如果是真的,那汪柏舟是怎么追人的?话那么少,表情那么淡,约吃饭的时候像在谈工作,发消息的时候像在发通知。
这叫追人?
但如果不是追人,那些“偶遇”怎么解释?孤儿院“恰好”回访,画材店“恰好”遇见,深夜“恰好”送外卖,周末“恰好”约看展——
哪有那么多恰好?
冯清野又把身子翻过来,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那天在画材店,汪柏舟站在油画棒区,手里拿着和他平时用的一样的牌子,说“送人”。
送给谁?
他想起了那天深夜,外卖送到的时候,那条消息“别太晚,早点睡”。
他怎么知道自己在备课?
他想起了那天看展,汪柏舟跟在他后面,听他说那些画,偶尔“嗯”一声。
他平时那么忙,为什么愿意花一整个下午陪他看一个毫无名气的展?
冯清野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把手按在胸口,试图让它慢下来,但没用。
“完了。”他小声说,“我完了。”
第二天早上,冯清野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
苏泊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昨晚干嘛了?被人打了?”
冯清野没理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开始发呆。
苏泊凑过来,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喂,回魂了。”
冯清野抬起头,看着他,表情严肃:“苏泊,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一个人……嗯……就是那种,你对他有好感的人,他好像也在对你……嗯……你懂吧?”
苏泊翻了个白眼:“说人话。”
冯清野深吸一口气:“我觉得汪柏舟在追我。”
苏泊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变得复杂。
“你终于发现了。”他说。
冯清野眨眨眼:“你早就知道了?”
“废话。”苏泊在他旁边坐下,“从他说请你吃饭那天我就知道。那种人,没兴趣的事他绝对不会做。”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苏泊看着他,“我说‘他在追你’,你肯定说‘不可能,人家那么忙’。我说‘你小心点’,你肯定说‘他不会的’。我说什么都没用,得你自己想明白。”
冯清野沉默了。
苏泊说得对。
如果苏泊早说了,他确实不会信。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苏泊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喜欢他吗?”
冯清野愣了一下。
喜欢吗?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汪柏舟站在阳光里,身后是刺眼的光。他想起那天在车上,汪柏舟问他名字,说“好听”。他想起那天吃饭,汪柏舟说“吃不完打包”,和他想象的那种人不一样。他想起那些“偶遇”,那些消息,那些若有若无的关心。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喜欢。”他说。
苏泊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担忧。
“清野,”他说,“你知道那种人,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吧?”
冯清野点点头。
“你知道他可能只是玩玩吧?”
冯清野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苏泊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冯清野没说话。
他确实容易相信人。但他也相信自己的直觉。
汪柏舟不一样。
就算他们不是一个世界,就算他可能只是玩玩——
冯清野想起汪柏舟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玩玩的。
“我想试试。”他说。
苏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试试。但有一条,如果哪天你觉得不对劲,立刻抽身。”
冯清野点点头。
“你发誓。”
“我发誓。”
苏泊还是不太放心,但没再说什么。
他拍了拍冯清野的肩:“去吧,恋爱脑。”
冯清野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冯清野开始认真观察汪柏舟。
他发现汪柏舟话少,但每条消息都会回。他发十句,汪柏舟回一句,但那一句一定是回答他最后问的那个问题。
他发现汪柏舟忙,但每周六都会“恰好”出现在孤儿院。有时候只是站一会儿,有时候会和孩子们说几句话。小月现在不怕他了,每次看见他就跑过去,仰着脸问“叔叔带发卡了吗”。
他发现汪柏舟记性很好。他随口说过喜欢吃的东西,下次吃饭的时候就会出现在桌上。他随口说过想看什么电影,下次聊天的时候汪柏舟就会问“那部电影看了吗”。
他发现汪柏舟看他的时候,眼神会和看别人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就是不一样。
两周后的一个周末,汪柏舟又约他出去。
这次是去城郊的一个小镇,说是有个民俗市集。
冯清野答应了。
去的路上,两人坐在后座,冯清野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忽然问:“汪总,你是不是……”
他顿住了。
汪柏舟转头看他:“是不是什么?”
冯清野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是不是在追我?”
车里安静了一秒。
两秒。
三秒。
冯清野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不敢看汪柏舟,盯着窗外,耳朵红得滴血。
然后他听见汪柏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你才发现?”
冯清野猛地转过头。
汪柏舟看着他,眼底有笑意,很淡,但确实存在。
冯清野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柏舟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语气淡淡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每周去孤儿院?为什么查你的习惯?为什么半夜给你点外卖?为什么花时间陪你看展?”
冯清野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我以为……”他的声音有点抖,“我以为你是……顺手……”
“顺手?”汪柏舟又转头看他,“我看起来像那么闲的人?”
冯清野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像。
“那你……”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是他?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幼儿园老师,每周去做义工,没什么钱,没什么背景,没什么特别的。
汪柏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冯清野愣了一下:“不知道?”
“嗯。”汪柏舟说,“就是……想见你。”
想见你。
这三个字从汪柏舟嘴里说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冯清野的心脏。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汪柏舟收回目光,继续看前方。
车里安静下来。
冯清野坐在那里,心跳得像打鼓。
他偷偷看了汪柏舟一眼。
汪柏舟的侧脸还是那么冷硬,但冯清野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冯清野忽然笑了。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不是自作多情。
原来那些“恰好”,都是“故意”。
车到了小镇。
民俗市集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冯清野走在前面,这边看看那边摸摸,像个好奇的孩子。汪柏舟跟在他后面,不急不慢,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你看这个!”冯清野拿起一个手工做的木雕小动物,眼睛亮亮的,“可爱吧?”
汪柏舟看了一眼:“嗯。”
“这个呢?”冯清野又拿起一个布艺玩偶,“这个也可爱!”
“嗯。”
“你怎么什么都说嗯?”冯清野回头看他,“你认真点。”
汪柏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可爱。”他说。
冯清野愣了一下——他说的是小动物还是自己?
汪柏舟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冯清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汪柏舟身边。
“汪柏舟。”他喊。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汪柏舟转头看他。
冯清野对他笑了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汪柏舟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冯清野注意到,他的脚步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他。
两人在市集逛了一下午,吃了很多小吃,买了一些小玩意。冯清野手里拎着一堆东西,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给我。”汪柏舟伸手。
“不用,我自己能拿。”
“给我。”
冯清野看了看他的表情,乖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汪柏舟接过,一手拎着,继续往前走。
冯清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苏泊说的“那种人”。
那种人,会帮人拎东西吗?
天色渐晚,两人准备回去。
上车前,冯清野忽然拉住汪柏舟的袖子。
汪柏舟回头看他。
冯清野站在夕阳里,脸上有淡淡的金色。他抿了抿嘴,像是鼓起很大勇气,问: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汪柏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想算什么?”
冯清野愣了一下。
他想算什么?
他想算……男朋友。
但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汪柏舟会说“你想多了”。
他怕说了,这一切就会消失。
他低下头,说:“不知道。”
汪柏舟看着他低下去的脑袋,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
冯清野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慢慢想。”汪柏舟说,“不着急。”
然后他拉开车门:“上车。”
冯清野上了车,坐在后座,心跳得还是很快。
他偷偷看了汪柏舟一眼。汪柏舟看着窗外,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
他想起刚才那个揉头的动作。
很轻,很自然。
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可他知道,汪柏舟没对别人做过。
回去的路上,冯清野又睡着了。
这次他没有不小心靠在汪柏舟肩上——他是故意靠过去的。
汪柏舟没有推开他。
冯清野闭着眼睛,感觉汪柏舟的肩膀很硬,但也很稳。他闻到那股淡淡的木质香,忽然觉得很安心。
他听见汪柏舟对司机说:“开慢点。”
然后他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他家楼下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靠在汪柏舟肩上。
“醒了?”汪柏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冯清野坐直,揉了揉眼睛:“到了?”
“嗯。”
冯清野看了看窗外,确实到了。
他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冯清野。”汪柏舟叫住他。
冯清野回头。
汪柏舟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藏着什么。
“下周,”他说,“我有事,不能去孤儿院。”
冯清野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哦,好。”
“你……正常去?”
“嗯,我每周都去。”
汪柏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冯清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就下了车。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开走,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他转身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苏泊又在沙发上,抱着他的薯片看电视。
“回来了?”苏泊头也不回。
冯清野没理他,坐到沙发上,开始发呆。
苏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过头看他:“怎么了?又见鬼了?”
冯清野摇摇头。
“那是怎么了?”
冯清野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苏泊,他说他想见我。”
苏泊愣了一下:“谁?”
“汪柏舟。”冯清野说,“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见我。”
苏泊的表情复杂起来。
冯清野继续说:“他还说‘你才发现’——我问他在不在追我,他说‘你才发现’。”
苏泊沉默了一下,问:“然后呢?”
“然后……”冯清野想了想,“然后他帮我拎东西,揉我头发,让我慢慢想。”
苏泊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冯清野抱着抱枕,又开始傻笑。
苏泊叹了口气。
他看得出来,冯清野已经陷进去了。
陷得很深。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
“你开心就好。”他说。
冯清野点点头,继续傻笑。
那天晚上,冯清野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汪柏舟说“想见你”。
汪柏舟揉他的头发。
汪柏舟让司机开慢点,怕吵醒他。
他把这些画面反复播放,每播一次,心跳就快一次。
凌晨两点,他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给汪柏舟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这么晚了,人家肯定睡了。
他正想撤回,手机震了。
汪柏舟:【没。】
冯清野愣了一下,赶紧回复:【你怎么还没睡?】
汪柏舟:【工作。】
冯清野:【这么晚还工作?】
汪柏舟:【嗯。】
冯清野看着这个“嗯”,忽然有点心疼。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那你要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汪柏舟:【好。】
冯清野盯着这个“好”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怎么不睡?】
冯清野:【睡不着。】
汪柏舟:【为什么?】
冯清野盯着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然后老实回答:【在想今天的事。】
汪柏舟:【想什么?】
冯清野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想说“想你说的话”,想说“想你的表情”,想说“想你揉我头的时候”。
但他不敢说。
最后他只发了一条:【没什么,就是有点开心。】
对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汪柏舟发来一条:【我也是。】
冯清野盯着这两个字,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把手机按在胸口,在床上滚了一圈。
苏泊要是看见他这副样子,肯定又要骂他没出息。
但他管不了了。
汪柏舟说“我也是”。
汪柏舟说他也开心。
冯清野抱着手机,嘴角咧到耳朵根。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今天夕阳下,汪柏舟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玩玩的。
他确定。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边。
汪柏舟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他确实在工作,但刚才那几分钟,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刚才的聊天记录。
冯清野说“有点开心”。
他说“我也是”。
是真的。
他确实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冯清野的消息,他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很轻,很淡,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挠。
他想起今天冯清野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想起今天冯清野站在夕阳里,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也带着害怕。
他想起今天他揉冯清野头的时候,冯清野愣住的样子。傻傻的,呆呆的,很可爱。
汪柏舟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陈恕如果看见他这副样子,肯定也会愣住。
但他没看见。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灯火,忽然想起冯清野今天说的一句话:
“我今天很开心。”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也挺开心的。
这种开心,和签下一个大合同的开心不一样。和完成一个项目的开心也不一样。
是一种很轻、很淡、但一直存在的开心。
从见到冯清野开始,就有了。
汪柏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也没去想。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景,想着明天——
明天不能去孤儿院。
下周有个重要的会。
还有……
他想起一件事。
下周,周家的人要和他见面。
谈联姻的事。
汪柏舟的表情冷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和冯清野的聊天记录。
冯清野最后发的那条消息是:【那你早点睡,晚安。】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
他回复:【晚安。】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的夜景。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
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冯清野刚才那句——
“有点开心。”
第二天早上,冯清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汪柏舟回了一句“晚安”,时间是凌晨两点二十。
他盯着这条消息,又傻笑了半天。
然后他起床,洗漱,换衣服,去上班。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走在路上,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给苏泊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好了,我要追他。】
苏泊秒回:【你不是说他在追你吗?】
冯清野:【那我也要追他。】
苏泊发了一串省略号。
冯清野没理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
心情很好。
一切都很好。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市的另一边,汪柏舟正在见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他对面,递给他一份文件。
“这是联姻的初步协议,”那人说,“您看看。”
汪柏舟接过文件,翻开。
条款很多,密密麻麻的。
但他只看到了几个字——
“婚姻期限: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