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汪柏舟的车停在晨曦幼儿园门口。
这是一栋法式洋房建筑,米白色的外墙,墨绿色的窗框,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大门是黑色的铁艺栅栏,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晨曦幼儿园”几个字,字体圆润可爱。
汪柏舟下车,理了理大衣领子。今天他穿的是深藏青色的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切斯特菲尔德大衣,系了一条暗纹领带。整个人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连门口保安都多看了两眼。
园长林砚秋亲自出来迎接。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外套,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三十出头的样子,举手投足间从容自在。
“汪先生,欢迎欢迎。”林砚秋伸出手,笑容得体,“没想到汪氏集团会对学前教育感兴趣。”
“教育是根本。”汪柏舟和他握了握手,话中含笑。
两人寒暄着往里走。穿过门厅,经过一条走廊,走廊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作,五颜六色的太阳、歪歪扭扭的小猫、比自己还高的花朵。汪柏舟的目光扫过这些画,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是几个老师带着孩子们做手工的场景。站在最左边的是冯清野,穿着浅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低头帮一个女孩剪卡纸。他侧着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汪柏舟的目光多停留了两秒。
“那是我们园的老师,冯清野。”林砚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欣赏,“很优秀的年轻教师,孩子们特别喜欢他。”
“是吗。”汪柏舟收回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参观的路线是设计好的,从托班到大班,从教室到活动室,从美术教室到音乐教室。每到一处,林砚秋都会详细介绍课程设置、教学理念、师资力量。汪柏舟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像一个真正对教育感兴趣的资助者。
经过中班教室的时候,汪柏舟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冯清野。
他正在给孩子们讲故事。坐在一张矮矮的椅子上,围着一群小朋友,手里举着一本绘本,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长的手腕。说到某个有趣的地方,他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孩子们咯咯笑起来,他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汪柏舟站在窗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对林砚秋说:“这个老师看起来很有亲和力。”
“冯老师是我们园的金字招牌。”林砚秋笑着说,“很多家长点名要进他的班。他是我们重点培养的对象,今年准备提他做教研组长。”
“那他应该很忙。”
“忙是忙,但他从来不抱怨。周末还去做志愿者。”林砚秋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是个很善良的人。”
汪柏舟“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参观结束后,林砚秋请他在附近的咖啡馆坐了一会儿。两人聊了聊投资的可能性,汪柏舟说回去让团队评估,林砚秋表示感谢。
临走的时候,汪柏舟忽然问了一句:“林园长,你们幼儿园的老师,流动性大吗?”
林砚秋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不大。我们待遇在行业里算好的,老师们都比较稳定。”
“那就好。”汪柏舟站起来,扣上大衣扣子,“稳定是好事。”
他走出咖啡馆的时候,程朗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怎么样?”程朗问。
“回去再说。”
车驶出徐汇区,往陆家嘴的方向开。汪柏舟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在想一件事。
晨曦幼儿园的师资稳定,林砚秋又很看重冯清野,常规手段很难把人从他手里“救”出来。因为他需要的是一个“制造危机然后解决危机”的机会,如果冯清野的工作没有危险,他就不需要被拯救。
那就制造一个危机。
“程朗。”
“在。”
“查一下晨曦幼儿园的股东结构,还有它的主管部门是谁。找到能施加压力的节点。”
程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的。”
他没有问为什么。
两天后,程朗把一份报告放在汪柏舟桌上。
晨曦幼儿园的控股方是一家叫“启明教育”的公司,老板叫周启明,做教育培训起家的。幼儿园的土地是租赁的,租约明年到期,房东是区属的一家国资公司。
“关键点在这里。”程朗指着报告上的某一行,“幼儿园的消防许可证今年年底到期,需要区消防支队重新审核。消防支队的大队长姓刘,和我们集团公关部总监是老乡。”
汪柏舟靠在椅背上,手指抵着下巴,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
“让公关部总监约那个刘队长吃个饭。不用做什么,就是认识一下。”他顿了顿,“然后放个消息出去,说晨曦幼儿园的消防许可证可能续不下来,有安全隐患。”
“这个消息会传到林砚秋耳朵里。”
“对。”汪柏舟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会着急。着急了就会想办法。想办法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程朗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汪总,这样做的话,幼儿园可能会受影响。孩子们……”
“孩子们不会有事。”汪柏舟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只是虚惊一场。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帮他们解决问题。皆大欢喜。”
程朗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办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汪柏舟认真看着合同,手指还在敲着桌面,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钟表走动的声音。
那天下午,他正在教室里带孩子们做手工,林砚秋忽然出现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冯老师,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冯清野把手里的剪刀放下,对配班老师陆辞说:“帮我看一下孩子们。”然后跟着林砚秋走了。
林砚秋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阳光很好,但此刻窗帘半拉着,光线有点暗。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眉头拧在一起。
“园长,怎么了?”
林砚秋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几秒,然后说:“有个不太好的消息。”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冯清野面前。是一份内部通报,大意是区教育局近期要对辖区内民办幼儿园进行安全大检查,重点检查消防、食品、卫生等方面。晨曦幼儿园的消防许可证今年年底到期,而消防支队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续签可能有难度。
“什么意思?”冯清野没太听懂,“我们的消防设施不都是合规的吗?”
“合规是合规,但……”林砚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有些事情不是合规就能解决的。负责审核的人换了,新来的大队长对我们幼儿园有些……看法。”
冯清野皱了皱眉:“什么看法?”
林砚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约了区里的人吃饭,想打听一下情况。你先别担心,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
冯清野点点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砚秋又叫住他。
“冯老师。”
“嗯?”
“如果……我说如果,幼儿园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你是我们园最好的老师,外面肯定有人要你。你提前心里有个数。”
冯清野愣了一下。他听出了林砚秋话里的意思,是在暗示他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陆辞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园长找你什么事?”
“没什么。”冯清野笑了笑,“就是安全大检查的事。”
陆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再追问。
那天晚上,冯清野回到出租屋,照例打开记账软件,把今天的支出记上去,早餐包子豆浆六块五,午餐食堂十五块,下班买了两个西红柿三块二。然后把今天的收入也记了,工资到账,扣完五险一金到手八千四百块。
他看着账户余额的数字:156,327.48。
这是他工作六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冯清野对着这串数字飞吻了几下。
他想起林砚秋的话:“如果幼儿园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
又过了一周,消息越来越明朗。
消防许可证的续签确实卡住了。刘大队长那边的说法是,幼儿园的建筑年代比较久,消防通道宽度不符合最新标准,需要整改。但整改的代价很大,要动建筑结构,可能要花上百万,而且工期至少两个月。
林砚秋跑了好几趟消防支队,每次都是热脸贴冷屁股。他托人约刘大队长吃饭,对方要么说没时间,要么答应了又临时取消。
整个幼儿园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老师们私下议论,家长们也开始听到风声。有几个家长已经在打听转园的事了。
冯清野发现自己的班上少了两个孩子。一个转去了国际幼儿园,一个转到了公立园。他站在空出来的两个座位前,发了一会儿呆。
陆辞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愁也没用,园里会解决的。”
“我知道。”冯清野笑了笑,把椅子归位。
那天下午,林砚秋召集全体老师开会。他站在前面,表情还算镇定,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各位老师,最近有一些关于幼儿园的传言,我想在这里统一说明一下。消防许可证的事情确实存在一些困难,但园方正在积极解决。我们已经联系了几家关系单位,也找了区里的领导帮忙协调。请大家安心工作,不要听信谣言。”
散会后,陆辞拉着冯清野去便利店买咖啡。
“你说这事能解决吗?”陆辞一边等咖啡一边问。
“能吧。”冯清野看着窗外的街道,语气不确定。
“我觉得悬。”陆辞压低声音,“我听说林园长找了区里的人,人家说这事不好办。你想啊,消防这东西,人家说你不行你就不行,你怎么证明你行?标准是人定的。”
冯清野没说话。
陆辞又说:“你说这事怪不怪?前几年都好好的,换了个人就不行了。我听说那个刘大队长是新来的,新官上任三把火,总要烧一烧。”
“希望别把我们烧着了。”冯清野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他想起上周在福利院做志愿者的时候,有个孩子问他:“冯老师,你还会来吗?”
他说:“会的。”
他现在不确定了。
又过了三天,事情急转直下。
林砚秋接到了消防支队的正式通知:晨曦幼儿园的消防许可证不予续签,幼儿园需在年底前停园整改。
消息传开,整个幼儿园炸了锅。
家长们纷纷来找,有质问的,有的直接拍桌子。林砚秋一个一个地接待,嗓子都说哑了。老师们也人心惶惶,有人已经开始投简历了。
冯清野坐在教室里,面前是一张画了一半的画。一个女孩画了一只小猫,问他:“冯老师,小猫的尾巴怎么画?”
他拿起笔,帮她把尾巴画上,弯弯的,翘起来。
“老师,幼儿园真的要关门吗?”女孩忽然问。
冯清野的手顿了一下。
“不会的。”他摸了摸女孩的头,“很快就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那天晚上,冯清野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街上走了很久,走过幼儿园附近的那条梧桐树街道,走过他每天买早餐的包子铺,走过他常去的那家超市。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大学毕业,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上海,面试了好几家幼儿园,他都想离开的时候,最后被晨曦录用了。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有个小男孩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老师好”,他忽然就不紧张了。
这些年,他在这家幼儿园里付出了全部的心血。每一个教案都反复打磨,每一个孩子都认真对待。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给了这里,而这里也给了他稳定的收入、专业上的成长、被认可的成就感。
如果幼儿园真的关门了,他怎么办?
他今年二十八岁,学前教育硕士,有工作经验,听起来不错。但上海的私立幼儿园竞争激烈,比他年轻的人有的是,比他学历高的人也有的是。他的简历拿出去,能有多大的竞争力?
他不敢想。
走到弄堂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冯清野先生,听说您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如果方便,明天下午三点,在衡山路十二号的‘一尺花园’咖啡馆见。我或许可以帮到您。”
没有署名。
冯清野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
谁发的?为什么知道他遇到了麻烦?为什么知道他叫冯清野?
他下意识地想删掉,但又犹豫了。
如果……真的可以帮到呢?
他站在弄堂口的昏黄路灯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表情明灭不定。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缩了缩脖子。
最后还是没回那条消息。
他上楼,开门,开灯。十五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小远画的那幅画。一切都很熟悉,一切都很安静。
洗完澡,关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外滩金融湾公寓的顶层,汪柏舟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消息已读的回执。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他不急。
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猎物正在靠近。
只需要再等一等。
汪柏舟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轻轻晃了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程朗的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的位置订好了吗?”
“订好了,汪总。靠窗的位子,能看到门口。”
“他如果来了,通知我。如果没来……”汪柏舟顿了顿,“继续发。”
“明白。”
挂了电话,汪柏舟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身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响起,蒸汽模糊了镜子,也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过深夜。
而静安区那条老弄堂里,冯清野终于还是拿起了手机,打开了那条未读消息。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没回复,但他记住了那个地址,衡山路十二号,一尺花园。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老弄堂里的梧桐树沙沙作响。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