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崇明岛,风里裹着江水特有的腥涩。
汪柏舟靠在后座,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架桥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歪歪扭扭的居民楼。他看了眼腕上的百达翡丽,深蓝色表盘,低调奢华。十点四十七分,比预计的晚了十二分钟。
“还有多久?”
前排的程朗立刻转身,语速平稳:“大概二十分钟,汪总。过完前面的桥就到。”
汪柏舟没再说话,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汪氏集团每年有一笔固定的慈善预算,今年划给了这家叫阳光福利院。按理说这种剪彩、拍照、走流程的事,随便派个公关总监来就行。但他父亲上周在饭桌上提了一句:“你去一趟,拍几张照片,发新闻稿。这两年你负面太多,需要点正面曝光。”
不过是上个月被拍到在夜店和某个小明星喝酒,第二天上了热搜。又算得了什么。
车过了桥,路变得更窄,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程朗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崇明阳光福利院。
汪柏舟下车,秋风迎面扑来,他微微皱了下眉。
福利院的院长已经在门口等了,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穿着暗红色的西装外套,脸上堆着热情到近乎讨好的笑。
“汪总,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汪柏舟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礼貌的、标准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他穿着黑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站在灰扑扑的福利院门口,像是从杂志封面走下来的。院长身后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偷偷交换了眼神,“天哪真人比照片还帅”的眼神。
“汪总,我们这边请,孩子们已经在活动室等您了。”院长侧身引路,语速飞快地介绍着福利院的历史、规模、资助款的使用情况。
汪柏舟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滑梯、秋千、墙上斑驳的彩绘。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食堂飘出来的饭菜香。
活动室在一楼,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汪柏舟走进去的瞬间,声音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二十几个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年龄从四五岁到十几岁不等。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这个高大的、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有些好奇,有些胆怯。院长拍了拍手:“小朋友们,这位是汪叔叔,今天来看大家的,大家鼓掌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
汪柏舟再次扯出一个笑。他不喜欢小孩,也搞不想来这种地方拍这种照片。程朗跟在后面,用手机拍了几张他“亲切互动”的画面。
其实就是他蹲下来,和前排一个男孩握了握手,男孩的手很小,攥着他的食指,他僵了下,随着小男孩的手上下晃动了一下。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个人。
活动室的角落里,靠近窗户的位置,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缩在椅子上的小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低着头,整个人蜷成一团。
那个年轻男人没有看向这边,好像对进来的所有人都不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孩子身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孩子的膝盖上,嘴唇翕动,在说什么,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那个孩子能听见。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汪柏舟的目光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侧脸,干净的、柔软的。皮肤很白,带着一点暖调。额头到鼻梁的线条很流畅,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低头看那个孩子,整张脸很柔和。
汪柏舟站在原地,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还被小孩握着没有收回来。程朗在旁边小声提醒:“汪总,拍完了,可以起来了。”
汪柏舟没动。
他的目光黏在那个白色卫衣的身影上,移不开。他喜欢。
就是这么简单。
“那个人是谁?”他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程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快速翻了翻手里的平板。“稍等,我查一下……今天的活动除了院方工作人员,还有一批志愿者,来自上海几个高校和社会团体。”他顿了顿,“那位应该是志愿者,具体身份我需要确认。”
汪柏舟“嗯”了一声,目光还停留在那个方向。
那个年轻男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汪柏舟看清了他的正脸只能算是清秀,五官单拆开看都不算特别出色,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让人舒服的协调感。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点天然的柔和,像是随时都会笑出来。但此刻他没有笑,只是平静地看着汪柏舟,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汪柏舟先移开了目光。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把大衣的扣子解开又扣上,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面无表情。
院长凑过来:“汪总,您要不要和孩子们合个影?”
“好。”
拍照的时候,汪柏舟被安排站在中间,左右各搂着一个孩子。他扯着嘴角笑,偶尔瞥一眼那个男人的方向。
那个年轻男人已经站起来了,正把一个哭鼻子的女孩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汪柏舟却觉得应该如此。
程朗拍完照,走到汪柏舟身边,压低声音:“汪总,那个志愿者的信息我查到了。叫冯清野,二十八岁,目前是上海一家私立幼儿园的老师,今天是以个人志愿者身份来的。”
“冯清野。”汪柏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需要让他过来吗?”程朗问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他跟了汪柏舟三年,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汪柏舟从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感兴趣。
“不用。”汪柏舟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转身往门口走,“去看看资助的物资。”
接下来的流程走得很机械,看宿舍、看食堂、看医疗室,院长在前面滔滔不绝,汪柏舟在后面偶尔点头。他全程表情管理得很好,冷淡但不失礼,专业得像个职业微笑机器。
午饭时间,福利院准备了简单的自助餐。汪柏舟端着一杯咖啡站在窗边,看到冯清野在帮孩子们盛饭。他蹲下来,和每个孩子平视,问他们要吃什么,然后一勺一勺地盛到碗里。有个小女孩说想要多一点玉米,他就多舀了一勺,还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汪柏舟喝了口咖啡,不好喝。
“汪总。”程朗又凑过来,“下午三点还有个会,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再待十分钟。”
程朗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退到一边。
汪柏舟继续站在窗边观察。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跑过来抱住冯清野的腿,冯清野低头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很温暖。
汪柏舟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握紧。
他决定要把这个人搞到手。
回去的车上,汪柏舟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程朗以为他睡着了,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程朗。”
“在。”
“查一下他所有的信息。住址、联系方式、工作情况、社交圈,越详细越好。”
程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好的,汪总。大概需要两天时间。”
“一天。”
“……好。”
程朗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汪柏舟。他的老板依然闭着眼睛,表情淡漠。
车驶过长江大桥,江面上灰蒙蒙的,几艘货船缓缓移动。汪柏舟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江水,脑子里全是那双笑起来会弯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翻到程朗刚才发来的照片,冯清野蹲在地上和那个自闭症男孩说话的样子。画面有点模糊,但是看着还是很温暖。
汪柏舟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旁边的座位上。
新玩具。
他对自己这么说,然后有些高兴。
回到上海市区已经快下午四点了,汪柏舟没有去公司,直接回了外滩的住所。四百平的房子,灰白色调,家具很少,每一件都是意大利进口的。他换了鞋,把大衣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
黄浦江在脚下流过,对面的陆家嘴灯火渐起。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给陈恕。
“喂?”电话那头很吵,音乐声、碰杯声、女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在哪?”
“M1NT,喝酒。你来不来?”
“不去。”汪柏舟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问你个事。”
“说。”陈恕的声音远了点,好像在往安静的地方走。
“你有没有对一个人……就是那种,突然很想要的感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恕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操,你谈恋爱了?”
“没有。”汪柏舟喝了口酒,冰块碰到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就是……看到一个东西,想买。”
“东西?人还是东西?”
“有区别吗?”
陈恕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响。“汪柏舟你他妈真是个变态。谁啊?男的女的?”
“男的。”
“好看?”
“一般。”
“你都说一般,那肯定不怎么好看。”陈恕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行了,我懂。你看上的人,什么时候失手过?搞呗。不过你爸最近盯着你呢。”
汪柏舟没接话,挂了电话。
他端着酒杯重新走到窗前,城市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幅剪影。他想起了冯清野的一颦一笑。
他以前从不注意这些细节。
汪柏舟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灼烧感。
第二天下午五点,程朗准时出现在汪柏舟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汪总,资料整理好了。”
汪柏舟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接过文件夹,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附了一张证件照。冯清野,男,二十八岁,身高一百七十七厘米,籍贯福建,现住址上海市杨浦区某弄堂。学历:硕士,学前教育专业。工作单位:晨曦幼儿园,主班老师。
下面几页是他的社交媒体截图,朋友圈不多,大部分是幼儿园的日常,偶尔有几张风景照和食物照。微博账号也有,粉丝不到两百,发的内容和朋友圈差不多,偶尔转发一些教育类的文章。
再往后是他的家庭情况:父母在闽西某小镇开杂货铺,独子,家庭关系简单。
最后几页是程朗写的备注:性格温和,同事评价好,没有不良嗜好,没有恋爱史,经济状况一般。
汪柏舟一页一页地看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工作的那家幼儿园,晨曦幼儿园,什么背景?”
“私立幼儿园,学费一年三十万左右,在徐汇区。老板是个做教育的,没有太强的政商背景。”程朗顿了顿,“汪总,需要我去联系吗……”
“联系那个幼儿园的负责人,就说汪氏集团有意向投资。”汪柏舟把文件夹合上,扔到桌上,“先接触,看看他们的态度。”
程朗犹豫了一下:“投资幼儿园,这个和集团的发展不太一致,董事会那边可能会有疑问。”
“那就走我个人的账户。”汪柏舟靠在椅背上。
“……明白了。”
程朗转身要走,汪柏舟又叫住他。
“等一下。”
“您说。”
“把他的日常行程摸清楚。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到幼儿园,中午在哪吃饭,下班后去哪。做一份详细的日程表给我。”
“好的。”
程朗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汪柏舟。他的老板正对着窗外发呆,手指还保持着敲桌面的节奏,目光没有焦点。
程朗轻轻关上门。
他跟了汪柏舟三年,从没见过他为了一个人,花这么多心思。
程朗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周后,汪柏舟拿到了冯清野的详细日程表。
每天早晨七点十五分出门,步行八分钟到地铁站,坐十站地铁到幼儿园附近,出站后在路边的包子铺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边走边吃,八点四十之前到幼儿园。中午在幼儿园食堂吃饭,偶尔和同事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咖啡。下班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五点半,有时候六点多,下班后直接回家,偶尔去超市买菜。
周末的生活更简单,周六上午去附近的一个菜市场买菜,下午在家看书或者看电影。周日有时候会去图书馆,有时候会去公园散步。社交活动很少,偶尔和同事吃饭。
汪柏舟看完这份日程表,有些惊喜。
这个人很干净。
汪柏舟把日程表收进抽屉,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约一下晨曦幼儿园的园长,就说……”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就说我对他们的教育理念很感兴趣,想去参观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程朗的声音:“好的,汪总。什么时候?”
“下周三上午。”
“我这就去安排。”
挂了电话,汪柏舟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楼下的街道上车流如织,每个人都在各自的生活里匆忙奔走。
汪柏舟把手插进裤袋,视线落在桌上的车钥匙。
他忽然很想开车去那家幼儿园门口。
但他没有动。
他有耐心。
他是汪柏舟,他从不失手。不管是商业并购,还是一个人。
他要的,从来都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