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这天，阳光难得慷慨。午后，沈酌窝在沙发上看书，手机上是时岳一早发来的消息，说今天要去郊区拜访一位长辈，之后就没信儿了，可能在长辈家不方便玩手机。
张梅在厨房忙碌，水流声哗哗作响，沈文渊在阳台浇花，氛围轻松极了，沈酌困意来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正当他准备小憩一会时，手机响了。
沈酌飞快的拿起手机，却发现不是时岳的电话，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沈酌皱了皱眉，大过年的，谁会打电话给他？而且过年期间，推销诈骗电话也该歇业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划开接听。
“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沈酌以为早已被时光彻底掩埋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酌……是我。” 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狠狠击中的沈酌曾经破碎不堪的心。
沈酌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又猛地冲向头顶。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耳朵里嗡嗡作响，客厅里母亲洗碗的水声、父亲摆弄花叶的窸窣，都瞬间退去，只剩下听筒里那个熟悉到骨子里却又陌生得令人心头发颤的声音。
陆沉舟。
这个名字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多年来一直深深扎在他心底某个不敢触碰的角落，外面覆盖了层层叠叠的生活尘埃和自我保护的硬壳。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至少已经不再疼痛。可当这个声音响起，那些本以为模糊的往事却轻而易举的袭来：
陆沉舟，一个曾经占据了他整个青春和几乎全部热烈情感的初恋。
他们相识在大一的秋天。也是一个午后，阳光和此刻一样温暖。沈酌在图书馆看书，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学，我能做这里吗？”
他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陆沉舟是大二的学长，皮肤白皙得不像整天泡在代码里的IT男，笑起来眼角弯弯的。他自然而然地坐到沈酌旁边，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从那以后，图书馆的那个角落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约定之地。陆沉舟总会“恰好”多带一杯饮品，沈酌也习惯了“顺手”帮他占座。他们共享一副耳机，共享一个曲库，有时也会同看一本书。
两人都是计算机专业，共同语言也多，经常一起讨论问题，从专业知识到具体生活再到未来的工作，他们几乎无所不谈。
一个寒冷冬夜，沈酌实验室项目做到很晚，出门时才发现下了雪。沈酌正要裹紧单薄的外套跑回宿舍楼，却发现陆沉舟正向他走来，陆沉舟递给他一件外套，又默默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圈绕在两人脖子上。围巾不长，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我喜欢你，能做我男朋友吗？”陆沉舟轻声说，耳朵尖微微发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酌一把搂过陆沉舟，用行动给了他回答，自此他们开始了甜甜的恋爱。
研究生时期，他们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小房子。陆沉舟厨艺糟糕却总想尝试，沈酌则在一旁笑着收拾残局。夜晚，两人挤在窄小的沙发上，陆沉舟写代码，沈酌看论文，偶尔相视一笑，就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手中。
沈酌曾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们甚至约定好毕业之后一起向双方父母出柜，迎接艰难但却光明的未来，直到陆沉舟拿到美国顶尖大学的博士录取通知书。
“小酌，异地恋是暂时的，等我站稳脚跟，你就过来，或者我回来找你，好吗？”陆沉舟紧紧握着他的手，眼泛泪花。
沈酌最看不得陆沉舟掉眼泪，轻而易举就原谅了他，尽管他瞒天过海的申请美国的大学，临走前才告诉自己这件事。
中国和美国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起初二人还会起早贪黑的视频，慢慢的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陆沉舟的消息也越来越简短，直到最后一次通话，陆沉舟告诉他：“我们分手吧。” 沈酌不停地给他回电话，想问一下问什么，但却没有一次打通过，直到那个号码变成了空号。
没有解释，没有见面，甚至没有一场正式的分手谈话。六年的感情，就这样仓促落幕。
那个看起来阳光温暖、皮肤白皙得不像整天泡在代码和实验室里的IT男；那个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让他无比心动的学长；那个陪伴他度过六年时光，从懵懂校园到初入社会，最后却在人生的重要关口，一声不响的退出了他的世界。
这场分手，抽干了沈酌对爱情所有的信任和期待。他一度怀疑，所谓深情，不过是荷尔蒙作用下自我感动的幻觉，所谓永恒，不过是权衡利弊后最先被牺牲的选项。之后的几年，他把自己包裹起来，不再交付真心，游走在一些短暂的关系里，只谈性，不谈情，像个冷静的旁观者，直到……时岳的出现，像一道强光，不由分说地劈开他自我保护的硬壳，将他重新拖回真实的情感激流中。
“小酌？你……还在听吗？”陆沉舟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确定的焦急。
沈酌猛地回过神，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我在听，你有事吗？”
“我……我回国了。现在，在你家楼下。”陆沉舟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姿态，“我们能聊聊吗？”
我家楼下？！
沈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冲到客厅的窗边，探身向下望去。
老旧居民楼下的空地上，阳光正好。一个穿着浅驼色大衣、身形清瘦的身影，正仰着头，看向他家的窗口。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那种熟悉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姿态和轮廓，让沈酌瞬间确认——真的是他。
沈酌站在窗边，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窗框。楼下的陆沉舟似乎看到了他，抬起手臂，幅度不大地挥了挥。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你回不回国跟我没关系，你走吧。”沈酌无情的拒绝了他的邀约。
“小酌，我们之间有误会，给我个解释的机会好吗？”电话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就在这儿等你。”
沈酌挂断了电话，但陆沉舟却依旧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沈酌叹了口气，他跟父母说要去见一个同学，很快回来。
张梅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 “小酌，请你同学上来坐坐喝杯茶呀！”张梅热情地说。
“看时间吧，妈。他要是着急走就不上来了，我先下楼了。”沈酌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快步走下楼梯。老旧楼道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身后缓缓熄灭。
走出单元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酌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的旧人。
陆沉舟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深情，只是陆沉舟还不知道，这些深情现在已经打动不了沈酌了。
时光似乎对陆沉舟格外宽容。比起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阳光笑容的学长，眼前的男人成熟了些许，眉眼间添了几丝沉稳，但他依然是好看的，皮肤更白了，身形也还是那么清瘦，穿着质感很好的大衣，站在那里，自带一种旧日时光的滤镜，仿佛被抛弃的人是他一样。
沈酌慢慢走过去，在距离两三米处停下。这个距离足够安全，足够清晰，也足够遥远。
“你想说什么就在这说吧。”沈酌先开口，语气平静。
陆沉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很多，最终只化作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我很好。”沈酌微笑，那笑容礼貌而疏离。
“小酌，我……”陆沉舟上前一步，沈酌立刻后退半步，动作不大，但界限分明。
陆沉舟的眼神暗了暗：“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我父亲当时查出重病，急需一笔钱做手术。美国那个项目能提供全额奖学金还有生活补助，我必须去。但我签了保密协议，三年内不能与国内有任何联系，包括……你。”
沈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有你的理由，但是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我们没可能了。”
陆沉舟摇头，不肯相信。他忽然快步走来，在沈酌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冲进沈酌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对不起，小酌，我当初不该离开你。”陆沉舟把脸埋在他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激动，“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在美国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后悔……”
这个拥抱太紧，带着灼人的温度。沈酌浑身僵硬，如果三年前或者两年前，陆沉舟愿意给他一个这样的拥抱，沈酌肯定会摸摸他的头，轻易就原谅了他。毕竟六年的感情，谁能说忘就忘呢。
但现在，沈酌心里满满的都是另一个人。
只是，沈酌不知道，他心中的另一个人现在正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久别重逢”的画面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