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回到工位继续工作，渐渐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斑斓倒影。研发部开放工区里，灯光一排排熄灭，似乎只剩下沈酌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还亮着。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沈酌完全沉浸在他所带的项目里，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光标快速移动，一行行指令如流水般铺展开来。他用工作的深度和强度，填满所有可能被杂念入侵的间隙。
特征对齐模块的优化方案已经初具雏形，但还有一个关键的性能瓶颈需要突破。沈酌调出性能分析工具，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当他终于找到一个可能的优化方向时，才意识到脖子已经僵硬得发疼。
他仰头活动了一下颈椎，目光扫过四周，却发现林瑞的工位灯还亮着，看来这个年轻人也挺拼的，可惜被分到李世林的项目组了，结合自己的经验，沈酌推测——林瑞一定没少被针对。
刚活动完肩颈，再一抬眼，却见林瑞正坐在位子上，静静望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林瑞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站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沈酌心中浮起一丝疑惑。这么晚了，林瑞还在加班，是又被为难了？还是项目上出了什么问题？
“沈组长。”林瑞走到沈酌工位旁，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轻。
“林瑞，还没走？” 沈酌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听不出什么波澜，“有事吗？”
林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目光在沈酌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别处，似乎在酝酿什么。办公室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低鸣，以及……林瑞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沈酌。”林瑞忽然开口，没有叫“沈组长”，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沈酌怔了一下，心底升出一股强烈的股异样感。他抬起头，看到了林瑞紧张的脸，和明亮的眼神。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坚定，掷地有声。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沈酌的大脑有短暂的空白，随即无数念头轰然涌上——林瑞在开玩笑？不，他的表情太认真了。那是为了帮他？用这种方式证明他的“清白”？可这代价未免太大了……
“林瑞，”沈酌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我理解你想帮我的心，但这种事不能乱说。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帮我平息谣言吗？那也不能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感情不是工具，不值得你这样做。”
“不是的！”林瑞急切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双手撑在沈酌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我不是为了帮你辟谣才这么说，虽然那也是一个原因。沈酌，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暗恋你很久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从你刚来研发部，第一次在技术分享会上讲解跨模态预训练方案时，我就……就被你吸引了。你讲技术时的专注和自信，解决问题时的冷静和智慧，还有你对待同事的耐心和真诚……我每天都在观察你，越观察，就越无法移开目光。”
沈酌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糟糕。
“本来我想等我能力再强一些，能跟上你的脚步，跟你的关系更近一点后，再跟你告白的。”林瑞继续说，年轻的眼睛里盛满了真挚而炽热的情感，“但现在看你被那些流言蜚语困扰，每天加班到这么晚，脸色越来越差……我真的很心疼。让我保护你，好吗？”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勇气都汇聚起来：“我知道你不是那种靠关系上位的人，你的能力就是你最大的底气。我也知道你现在可能很累，很难，但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度过困难，一起面对流言蜚语。我会努力变得更好，成为配得上你的人。让我照顾你，好吗”
一连串的告白，像夏日突如其来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沈酌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耳膜嗡嗡作响。他看着林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那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姿态——如此年轻，如此热烈，也如此……不合时宜。
“林瑞，”沈酌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无情的的冷静，“你刚入职不久，之前我无意间帮助了你，所以你对我的感情，可能更多是崇拜和欣赏，混杂着年轻人一时冲动的保护欲。但这并不是爱情，至少不是能支撑两个人走下去的那种爱情。”
他试图用理性的分析来化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而且，我一直拿你当弟弟，当有潜力的后辈来关照。我们之间，不可能有其他的关系。”
“我不是一时冲动！”林瑞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受伤和倔强，“我真的喜欢你很久了！我知道崇拜和爱情的区别，崇拜是仰望，而爱情是想靠近，是想分享生活，是想在你累的时候给你一个拥抱，在你难过的时候陪你说话。沈酌，我是认真的，相信我好吗？”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你现在不同意也没关系，我可以等。我会继续努力，用行动慢慢感动你，直到你愿意接受我的追求。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说着，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沈酌放在桌上的手。
一瞬间，沈酌内心警铃大作。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的水杯。玻璃杯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水渍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但沈酌顾不上这些。他迅速后退，拉开了与林瑞的距离，背脊抵在了身后窗户上。
“林瑞，停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我再说一次，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结果。现在，我要下班了。”
说完，他立刻按了关机键，然后迅速转身，一把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和桌上的手机，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向出口。
沈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急促，慌乱，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沈酌按下电梯按钮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不停回头，生怕林瑞追上来。
电梯门终于打开，他闪身进去，疯狂按着关门键。当金属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时，他才靠着电梯，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发疼。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林瑞的告白，那些炽热的话语，那个逼近的动作……
沈酌闭上眼睛，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壁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时要是不去帮忙是不是就没有后来这些事儿了，他又习惯性的将错误归咎在了自己身上。
那个总是眼神亮晶晶地叫他“沈工”的年轻人，那个会因为他的几句指点就开心好几天的新人，那个单纯热情、一心扑在技术上的后辈……竟然对他产生了这样的感情。
电梯到达负一楼。沈酌快步走出，他坐进车里，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此刻，他只觉得疲惫，深深的疲惫。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他拿出手机，发现已经晚上十一点了。时岳发来消息：
SY：【今晚又要很晚？】
SY：【需要我去接你吗？】
沈酌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几乎立刻拨通了时岳的电话。
“沈酌？”时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怎么了？忙完了吗？”
“我……”沈酌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我刚下班。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开车回去。”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你的声音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沈酌张了张嘴，但最终，他只是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家。”
“……好。”时岳没有追问，但沈酌能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路上小心，在家等你。”
挂断电话，沈酌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公司大楼的灯火渐渐远去，融入城市的璀璨光海。
他想起林瑞最后那个受伤又倔强的眼神，想起他说“我会慢慢感动你”时的坚定，想起自己几乎是狼狈逃离的背影。
麻烦，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回家。回到那个有温暖灯光、有热汤热菜、有时岳在等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