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私房菜馆一别后,谢淮又恢复用邮件联系李怜白的方式,偶尔排练到凌晨,亢奋到睡不着,抄起键盘就给她发邮件。
而从李怜白回复的时间来看,他摸清了李怜白在艺术机构的上课时间,周二,周四和周六通常很晚才会回复,而周一三五的时候,她回复的间隔时长不会超过三小时。
谢淮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是不会给自己留退路的。
一个周四的下午,屋外气温高得仿佛能把人烤化,他拿起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和队友说了一声:“出去一会,晚点回来。”
老周直接打趣:“连烈日当空都阻挡不了淮哥追求爱情的决心。”
西泽和小伍双双嗤笑出声。
顾不上听他们的调侃,他转身推开排练室的门朝外走去。
李怜白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把琴弦,看见他靠在墙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电脑,笑得很坦荡,“路过,顺便给你听个东西。新demo混音遇到一个问题,李老师帮我听听?”
这个理由太正当,李怜白找不到任何拒绝的借口,她侧身让他进来,指向琴桌旁边的椅子:“坐吧。”
谢淮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副崭新耳机递给她,李怜白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开头出现的是电吉他的清音,随后鼓声跟进来,很轻。她认真听着,忽然注意到在第二段的背景里有一层极低的音色,那个音色的频率和她上次发给他的那段古琴泛音采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隐秘融合在编曲里,如果不是她亲手录过那段采样,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摘下耳机,看向他的眼睛。
谢淮摸了下脖子,“怎么了?哪里有问题?”
“你把那段采样放进去了。”
他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哦,那个啊,我觉得那个音色放在背景里挺合适的,就试了一下,你不介意吧?”
李怜白摇头,重新戴上耳机又播放一遍。
这一次,她听得更为仔细。
她发现不仅仅是那段泛音,整首歌的节奏编排里有几处停顿处理,明显借鉴了古曲中的节奏感。他把古琴的语法翻译成了现代音乐的语言,而且翻译得很用心。
她放下耳机,“第二段的贝斯可以再低半个调,和整体音色会更贴合。”
谢淮眼睛亮了一下,“我回去试试。”
他没有多待,从进琴房到离开,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分钟。
竟然真的只是请教问题。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李怜白开始换琴弦,但这次她换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因为她脑子里还在转那段编曲里的泛音。
不知她是太认真还是什么,完全没发现对面玻璃映照出她嘴角微扬的弧度。
忙起来的时候,日子就像水一样流过眼前,苏雨桦发来信息约吃饭。
下班后,两人在苏雨桦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里坐下,苏雨桦一边翻菜单一边抱怨新项目的甲方,说:“这次的甲方真的有毒,我已经连续加班三天了,看到他的消息弹出来就头疼眼睛疼,我真想申请工伤。”
李怜白从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推到苏雨桦面前。
苏雨桦打开盖子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蔓越莓曲奇饼干,烤得金黄均匀。
她张大嘴巴,“你做的?”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饼干了?”
李怜白夹起一块三文鱼刺身,蘸了酱油,“上周,照着食谱试了一下。”
苏雨桦拿出一块咬了一口,甜中夹杂着酸,盯着李怜白语气意味深长:“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上次烤饼干,还是大三的时候,那年你在参加一个什么比赛压力大,烤了三大盘曲奇拿给我,之后我再也没见你做饼干。”
苏雨桦放下饼干手臂交叉,“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就是最近睡眠不太好,找点事做。”
“睡眠不好?你状态不好只会干一件事,那就是弹琴,哪怕弹到手指起茧,你现在改烘焙了?”苏雨桦挑起眉毛,“怜白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怜白夹三文鱼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没有。”
苏雨桦没有继续追问,但眼神分明在说:你骗不了我。她低头又拿起块饼干咬了一口,语气闷闷的,“你还记得我大学那个初恋吗?”
“记得。”
“我们现在又联系上了。”
李怜白意外地抬起头,“第几次了?”
苏雨桦的语气很随意,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第四次吧,我也记不清了,他前几天来这出差约我吃了顿饭,吃完饭送我回家,在我楼下站了二十分钟说他还喜欢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喜欢我,然后呢?你能来我这吗?你能稳定下来吗?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想一出是一出,想起来就撩一下,忙起来就人间蒸发。”
她笑里夹杂着苦涩,“我是不是太凶了?”
李怜白淡淡地说:“你还在乎他。”
苏雨桦没有否认,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掰下一小块捏在指尖,沉默片刻又说:“他好的时候特别体贴,但一吵架就冷暴力,所以我心里很不踏实。”
李怜白:“那你觉得什么样的感情才算是踏实的?”
苏雨桦脱口而出:“大概是你知道他不会走,他也知道你不会走,不用猜来猜去的。我这要求不高吧?”
李怜白摇头,“不高。”
苏雨桦瞥她一眼,李怜白今天不仅给她带了亲手做的饼干,还主动问了她和初恋的事,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李怜白从不主动过问别人的感情生活,就算自己主动和她分享恋爱的事,她一向用沉默应对。
但今天她不仅问了,还问得很认真。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头顶暖黄色灯光落在桌面上,苏雨桦咬着饼干,得出一个结论:李怜白开窍了。
这天排练中场休息,谢淮收到了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串数字,他爸的助理用过这个号。
短信只有两行:“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会有多失望,任性妄为,一事无成。”
他直接把号码拉黑,随手把手机丢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西泽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咋了?”
“没事,垃圾短信。”谢淮说完低垂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小伍和老周正在争论哪个摇滚乐队最伟大,小伍崇拜披头士乐队,老周最喜欢的是皇后乐队,两个人争个不停,谁也说服不了谁。
谢淮忽然站起来,拿起吉他把一段刚写好的独奏从头到尾弹了一遍,弹得又快又狠,引得另外三人齐齐看过来。
弹完之后,他把吉他放回架子上,拿起手机给李怜白发邮件:“李老师,明天下午有空吗?新写了一段,想让你听听。”
发送完邮件,他又恢复到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下午,谢淮再度出现在艺术机构门口,李怜白扫了他一眼,他的T恤有点皱,头发有点乱,笑起来还是那副不太正经的样子。
他把耳机递给她,她接过来听他新写的段落。
听完,她摘下耳机,“这段大提琴是你拉的?”
“找人录的。”
“编曲呢?”
“我做的。”
“留白的位置比上次那首往前挪了两拍。”
“你听出来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被看穿的不好意思。
李怜白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把耳机还给他,继续说:“大提琴的声场可以再往后推一点,现在有点压着贝斯,其他没问题。”
谢淮接过耳机,站在琴房门口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又收回来,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对了,李老师我昨天收到一条短信,说我一事无成,任性妄为……算了,李老师,谢谢你,只有你回复的邮件让我在这些日子里感觉还有些盼头。”
说完他没有等她回应,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李怜白站在琴房里,望着他紧绷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李怜白回到家,再次把手放在琴弦上,感受着那种光滑的触感。
夜晚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每次心里慌乱的时候,她不知道能和谁说,但苏雨桦上班已经够辛苦了,她不想再给她增添负担。她最想做的事就是触碰琴弦,琴弦的声音能够很快安抚好她。
谢淮离开前的那句自嘲像颗石头压在她心上,语气轻到像是随口一提。但她知道他既然说了,就说明那句话在他心里已经压了一段时间,压到他需要用一种不在意的方式才能说出口。
谢淮这人只是看上去洒脱不羁,什么都不在乎,但从他对音乐的热情和真诚来看,他其实比很多人要纯粹。至少上次他说写不出歌来找她的时候,浑身散发的颓态是不会骗人的。
李怜白在网上查过谢淮的乐队,资料并不多,谢淮本人的讨论度比乐队还高,这还是基于他在音乐节被人偶遇求联系方式被热心网友顶上去的热度。
能从籍籍无名的时候坚持如今依旧努力创作,何尝不是一种勇敢?
她低头看着琴弦,她想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她不能替谢淮解决他和他父亲之间的问题,甚至不确定谢淮是否需要她的安慰,他那么骄傲的人,也许根本不想让她看到他狼狈的一面。
她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他发邮件:“你改好了吗?”
过了一会,手机发出“嗡”声。
谢淮回复:“刚改完,正要发给你听。”紧接着又来了一封邮件:“你在等我?”
李怜白又发了一封邮件,内容是她轻轻拨了两下弦的录音。
这是他们之间还没有明确定义的语言,她不确定他能不能听懂。不久后,谢淮也回复一段录音。
点开听到的是一段吉他,几个简单的音符,曲调悠扬,他似乎在用音乐的方式回复她,他当下很好。
她听完,嘴角扬起,窗外夜风拂过树叶,仍在响动,却忽然变得没那么吵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