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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大红色是电吉他,墨黑色是架子鼓,深蓝色是谢淮手里的可乐瓶。

下一刻,蓝色可乐瓶坠入敞开口的棕色垃圾桶里。

老周走过来,拍他肩膀,“怎么了这是?心不在焉的。”

谢淮闭上眼睛抬手捏了捏眉头,“老周,当初组乐队的时候说过要一起冲出校园,走向国际,如今确实是冲出校园了,但连省里都没出去过。”

老周被这话逗得直接笑出声,上前捶他一拳,“你也知道啊,给老子画饼画了好几年,我上班的公司两个月没发工资了,再不发达起来,老子真的要跟着你喝西北风了。”

谢淮的心瞬间揪起来,那条短信的内容咻地一下冒出来,这条路还能坚持多久?真的要让大家陪着自己一起吃苦吗?

见谢淮脸色不对,老周立马改口:“干嘛?别跟老子说你要撂挑子不干了,老子可是大一就跟着你了,你要跑路的话老子第一个不答应。”

小伍正巧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盒饭,“淮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不干了?”

西泽直接上前接过袋子,拿出盒饭摆在桌上,“天塌下来我也要先填饱肚子。”

谢淮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弹,“你们吃吧,我没胃口。”

在李怜白面前透露短信的内容时,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李怜白的眼睛,说不需要安慰是假的,但他不想被李怜白同情。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愿意被喜欢的人施以同情的目光,反正他受不了。

当手机发出邮箱提示音时,他立马捞起手机查看,瞥到李怜白的名字列在收件箱,手指竟然不受控制地颤动起来,整个人立马坐直。

她问他改好了吗,她竟然主动询问他的调整进度!如果是别人,他反而可以冷静应对,可对面这个人是李怜白,是会在他初次送花时把他当空气的人,这不是关心是什么!

谢淮扔下手机,立马去拿电脑,按照李怜白给的建议认真修改文件,改完即刻回复她的邮件。

并且追发一封“你在等我?”的邮件,发完他又叹息懊恼自己是不是太冲动吓到了李怜白。

小伍抱着盒饭扭头问老周,“淮哥是不是吃错药了?”

老周瞄了一眼守在电脑旁的谢淮,“别理他,待会就好了。”

话音刚落,谢淮猛地起身,直接抱起吉他弹了起来,可就那么几下,他又放下吉他冲到电脑边,带着耳机嘴上挂着心满意足的笑。

谢淮将李怜白发来的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

那段即兴的旋律仿佛是在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用语言安慰你,所以只能用这个。

李怜白在用她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试图安抚他。

谢淮拿起吉他顺着她的旋律往下走,在她停下来的地方接上去,他想用音乐告诉她他目前的状态,她那么聪明,一定会明白。

他不用直白地说谢谢,他按照她发的旋律用自己的音乐语言翻译一遍再发给她,意思就是:我听懂了,我收到了你的心意。

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怜白收到他的回复,悬起的心终于降落下来。

整夜好眠。

果然如预料之中,谢淮从这之后来找她的频率明显变高了。他总是在她下课后的空档出现,带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比如邀请李怜白听他新做的编曲,在附近办事恰巧路过,朋友寄来的黄桃多了一箱吃不完。

他的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目的只有一个:见她。

李怜白心知肚明,但她没有拆穿他。因为他带来的那些编曲确实一次比一次有进步,问的问题也一次比一次深入。

她没有办法拒绝一个认真对待音乐的人。

李怜白在机构上课的最后一天,课程结束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有个阿姨还让李怜白有空去家里玩,李怜白礼貌点头,“好。”

刚推开门,一眼就望见他,他本来背靠在瓷砖上,听见门开的声音连忙站直,脸上还挂着坦荡的笑。

李怜白飞快打量他两眼,他这次只带了一部手机。

他站在琴房门口,举起手机晃了晃,“李老师,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谢淮走到她面前,打开二维码递到她面前,“加个微信吧,发邮件有时候不太方便,有些问题想问你又不能随时开电脑。”

他给出的理由听上去确实充分,李怜白视线落在他举着的手机,又转移到他含着笑意的眼睛。

她知道这是一个借口,但她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也或许是她不想找。

她掏出手机扫他的二维码,他的微信头像是一把电吉他,昵称即名字:谢淮。

点击通过。

“你没发过朋友圈吗?入口都没有。”

“嗯。”

“李老师,你不会是用个不经常登录的小号加我吧?”

李怜白无奈摇头,“不是。”

谢淮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完全想不到李怜白的微信头像竟然是一只白色兔子,他的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先走了,拜拜。”

他顺手把这个对话框置顶,然后若无其事地收起手机,挥挥手转身走了。

李怜白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屏幕上是他微信主页的界面。

她背起琴囊走出琴房锁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她迎着那道金色光线往外走,走出大门晚风迎面扑来,桂花的香气一下钻进鼻腔。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和往年不太一样。

此后谢淮的微信消息开始以稳定的频率出现在她的聊天列表里。

一天一条,分寸拿捏得很好,不会叫人厌烦,反而恰到好处。

李怜白躺在床上,屏幕上他的头像忽然冒出来,发来Coldplay的《Yellow》,他还附言:我很喜欢的一首歌,希望你也喜欢,晚安,李老师。

李怜白点击播放,结果夜里做梦脑海里盘旋的都是这首歌的旋律。

饭后散步,李怜白站在楼下仰望天空,粉色彩霞铺满天际,像一块完整铺开的彩色画布。手机忽然震起来,谢淮发来一段他在排练室随手弹的riff,旋律很抓耳,李怜白开始怀疑谢淮是不是想要暗中给她洗脑,让她彻底记住与他有关的音乐。

偶尔也会发些和音乐无关的,一只把自己养得胖嘟嘟的橘猫,他评价:很亲人的小猫。

一簇开在墙角的花朵,他说:看!神奇吧。

甚至某天李怜白刚醒,又听到手机响起熟悉的提示音,点开一看是一张清晨的日出照片,他还有心情开玩笑,问:像不像咸蛋黄?

李怜白回:?

他发来一只活泼跳跃的小狗表情包,跟着解释:通宵干活,现在准备回去歇会。

李怜白回复的速度时快时慢,但她基本都会回,有时是一个简单的嗯,或者点评一两句。他们之间渐渐形成一种默契,那些关于音乐的对话像一座桥,每天都在延长一点点。

电脑下端的月份从八转到九,谢淮打开电脑点开邮箱,音乐节三个大字一下抓住他的眼球。

他连忙把脸凑到屏幕上,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导致的幻觉,“老周,快过来!”

“怎么了?”老周放下贝斯走过来。

“看这个!”

“我靠!音乐节邀请我们演出?没看错吧?”老周回头招呼小伍和西泽,“过来过来。”

小伍大步走近,声音一下拔高:“真的是音乐节的邀请!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爸妈。”

西泽站到架子鼓旁,低着头,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谢淮喊他:“西泽,你在干嘛?”

“我在盘点我的鼓棒,到时候得多带几套。”

“这怎么回事?淮哥,怎么突然会有音乐节的邀请?”小伍缓过神来,拍了拍谢淮的肩膀。

“当然是因为我不懈地给主办方投递demo才换来这个机会,不然你以为天上掉馅饼啊。”

“淮哥威武!”小伍激动地跳起来,老周也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谢淮看着队友们闹成一团,嘴角挂着笑,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打开微信,找到那只白色兔子头像,给她发消息:“李老师,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乐队被邀请去参加音乐节了!不知道你到时候有没有空,想邀请你在现场听一下,你给的修改建议我都用上了。”

对面没有立即回复,谢淮猜测李怜白正在忙,毕竟暑假已经过了,她这会估计正在学校上课。

李怜白看到消息的那刻距离谢淮的发送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她点开谢淮的对话框,又弹出一张图片,他说:这是音乐节的海报。

李怜白回:恭喜。

谢淮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就两个字?”

“不然呢?”

“至少也应该说声加油,祝顺利的话吧。”

“加油。”

谢淮闭了闭眼,“你这也太敷衍了……”

李怜白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脑补谢淮的语气,这是在撒娇还是抱怨?

她回复:“几点?在哪?”

这条消息冒出来,谢淮仰头猛灌一口水,差点呛到,老周见状过来给他拍背,“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他飞快地打了一串信息发过去,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不用勉强,你要是忙就算了。”

李怜白发出去之后才发现他发来的海报图片里注明了时间和地点,直接回:“知道了。”

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说不去。

但谢淮知道,她没有直接拒绝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隔天中午,李怜白还完书走在图书馆的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她立马止住脚步,估计又是谢淮发来微信消息。

点开一看,却看到陈愈明的名字跃至顶端,他发来一个音乐会的链接,“李老师,这周有个音乐会,曲目你应该会感兴趣,不知道你是否方便,如果可以的话,想邀请你一起去听。”

陈医生的消息和他本人一样礼貌周到,李怜白走到一旁,给路人让出行走空间,看完链接后回复陈愈明:“可以,周五晚上我有空。”

陈医生很快发来详细信息,并说演出前可以一起吃饭。李怜白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到包里。

成群结队的学生从她身边走过,她缓了缓,也走进人群中。

接受一个朋友的邀请去听音乐会,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是的,陈医生的定位就是一个朋友介绍的朋友,他今年30岁,事业稳固,性格温和,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很优质的择偶对象。

两人第一次见面后,陈医生对她总是温柔体贴,不说喜欢,却处处用行动表达他的关怀。

李怜白不抗拒见面,毕竟朋友介绍认识的时候就说过可以先当朋友相处一下,相处得来再考虑交往也行。

但她发现,陈医生的邀请得体周到,谢淮的邀请是直率坦荡,没有好坏之分,只是两个人在她心里激起的涟漪完全不一样。

周五晚上,陈愈明开车停在她楼下,他这次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浑身散发着熟男气质,车里也弥漫一股淡淡松木香氛的味道。

音乐会在一家小剧院举行,曲目是舒伯特的弦乐四重奏,演奏水平不错,中场休息的时候,陈医生问她感觉如何。

“很好,第二乐章的处理很有层次。”

陈医生笑了笑,“我想你应该会喜欢,选曲的时候,我特意挑了这一场。”

音乐会结束后,陈愈明送她回家,车停在她楼下,他说:“今晚很开心,谢谢你愿意出来。”

“谢谢你的邀请。”李怜白解开安全带下车。

她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李老师。”

她回过头,陈医生从车窗里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说:“没什么,早点休息。”

李怜白知道他刚才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说出口,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到能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

她转身上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屏幕亮起来,谢淮发来消息,是一张照片,他坐在工作室里抱着吉他低着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音乐节场地在市郊的一个创意园区,谢淮的场次排在晚上七点,他和队友提前抵达现场进行试音和调设备。

谢淮站在舞台上看着空旷的场地在夕阳下渐渐被填满,有一种久违的兴奋涌出心头。

晚上七点,他们准时上场。

谢淮穿着一件黑色的无袖T恤,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他依旧顶着那头标志性的银发,站在麦克风前面,说了一句:“大家好,我们是非浅乐队。”说完他拿起麦克风唱了起来,声音传遍整个场地,低沉又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侵略性。

天色暗下来了,舞台的灯光亮起,一片蓝色的光晕将他笼罩其中。

他唱了那首用了古琴元素改了好几版的歌,这是他最想让她听到的一首。

演唱结束,他站在麦克风前面犹豫了几秒,然后说:“这首歌献给一个教我懂得留白的人。”

台下响起了欢呼声和口哨声。

音乐节那天是周六。

李怜白没有告诉谢淮她要去,她自己查了购票渠道买了一张票。

音乐节的场地设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李怜白到场的时候,舞台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她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安静地等着。

舞台灯光亮起,李怜白看到谢淮走上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他走到麦克风前和大家问好,队友在他身旁,每个人的眼神都很亮。

第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李怜白挑了挑眉。

这首他改了好几版,但现场演唱比他之前发的更开阔,更自由,像冲出牢笼的囚鸟。

曲子中段有一段长长的吉他独奏,旋律从激烈慢慢变得柔和,最后落在一个极高的音上,那个音在夜空中持续了很久,然后他停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大约两秒钟,随后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朝他们涌来。

李怜白望着舞台上的那个人,他站在聚光灯下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汗,但眼睛很亮。她想起他第一次发邮件给她时问的那些生涩的问题,因为写不出歌来机构楼下等她,她现在就在这里,他确实唱得很好。

演出结束后,李怜白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出草地时拿出手机,看到谢淮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你来了吗?”

她站在街灯下,看着陆续撤离的人们,给他回了一条消息:“唱得不错。”

谢淮的回复弹出来:“你真的来了。”

然后又是一条:“你在哪?”

李怜白看了眼脚下的石板路,不远处有车辆驶过。她回:“刚走没多远。”

“具体位置?”

她没再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沿着街道慢慢地走。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她听到谢淮的声音,带着一点喘,也透出笑意:“李怜白。”

她停下来,转过身。

他站在几步之外,舞台上的妆还没来得及卸,额头上还挂着没干的汗,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她笑。

一种很纯粹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专门跑过来的?”李怜白问。

“嗯。”

“演出结束了不用庆功?”

“庆功哪有你重要。”

他说得很自然,李怜白的心却被这份坦然撞了一下。

她转过身继续走,他跟上来走在她的左边,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夜风拂过双肩,李怜白的长发随之飘舞,路灯撒下光辉,落到谢淮写满笑意的眼睛里。

他们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默契地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然后谢淮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我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来了吗?听到了吗?这是为你写的。”

李怜白脚步放缓,说:“我知道。”

谢淮低头看了一眼李怜白的脸,神色依旧平静,但他知道,她能来已经能表明她的态度了。

他们走过很多盏路灯,一起穿过这个秋天的凉风。

谁也没有再说那句话,但这个夜晚已经被这句话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