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渐起，染黄树叶，驱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热意，也吹来了好消息。
音乐节结束当晚，有热心观众在网上发布了谢淮乐队演出现场的视频，评论区好评占了多数，有一条被顶到最上面的评论写着：毫不夸张，这歌中间的留白那段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聚光灯下，谢淮顶着一头银发，眼神亮得惊人，有观众把注意力转移到他的脸上，评论说：我看这主唱也是风韵犹存，这么帅怎么现在才出现！一分钟，我要他的全部资料！
老周把评论截图发群里，艾特谢淮，“有人说要你的全部资料。”并配上一个挖鼻孔的表情。
小伍调侃：大胆，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淮哥心里只有那个李老师。小心淮哥半夜暗杀你。
西泽不语，只甩出一个嗑瓜子看戏的表情包，谢淮看到后，直接回了一串语音：“你们几个是不是太闲了？没事就过来排练！老周你也是，别人闹着玩你也当真！小伍你也给我闭嘴，在现场的时候按错了一个和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周加练一小时！”
关注度上来的好处非常明显，几个陌生号码打进来的电话有演出邀请的，也有品牌邀约商务合作的，老周把通话截图发到群里，配文是：“兄弟们，我们是不是要火了？”
西泽发了个“嗯”，小伍回了个“淡定”，谢淮没有回。
他正在排练室里对着电脑处理一段新收到的合作邀约，对方是一个服装品牌，想用他们的一首歌作为新品发布会的背景音乐，给的报价对于一支独立乐队来说不算小数目。
他把截图发到群里，艾特所有人：“这个接不接？”
小伍秒回：“接啊！为什么不接？”
老周过了一会儿才回：“档期呢？下个月我们有三场演出，你还有两首新歌没录完。”
谢淮看了眼日历，“挤一挤，能赶上。”
隔天晚上排练结束后，西泽忽然看向谢淮：“淮哥，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又是接合作又是写新歌，这几天你睡了几个小时？”
谢淮陷进沙发里，抬手搭上额头，“够睡就行了。”
“够睡是几个小时？”
“平均五个小时吧。”
西泽放下鼓棒走过来，“淮哥，我知道你高兴，音乐节之后机会多了，大家都高兴。但咱们四个人，就你一个是全职做音乐的。我和老周小伍都是有本职工作的，我们可以下班了来排练演出，但你不一样，你二十四小时都在搞这个。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乐队怎么办？”
谢淮知道西泽的意思，小伍在琴行打工，西泽平时在艺术机构教学生画画，老周在一家传媒公司做剪辑。只有他是靠演出费和版权收入活着的，以前活儿少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活儿突然多起来，压力也跟着翻倍。
谢淮闭上眼睛说：“我心里有数。”
西泽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说了句“行吧”，然后转身离开。
老周站在一旁看了谢淮一眼，乐队组建至今已经五年，他更是大一就和谢淮同班同寝室，谢淮这个人看着啥都不在乎，但特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是走过去，拍了两下谢淮的肩膀。
排练室安静下来，谢淮睁开眼睛。
他知道西泽说得对，但他停不下来，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些机会来之不易，如果不抓住，可能就再也没有了。
他不能让乐队停下来，更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想起那条短信，想起他爸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一事无成，任性妄为”，他还没有足够的资本去证明那个人是错的。
他点开和李怜白的对话框，最新的聊天停在音乐节回来那晚，他送李怜白坐上回家的出租车，后来李怜白发信息说到家了，他笑着回她：晚安，今晚很开心，谢谢你能来，后面还跟着个比心的动态表情包。
这几天他想跟她说的话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他打了几个字，觉得不妥，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纠结到最后只发了一句：“最近忙吗？”
二十分钟后，李怜白的回复来了：“忙，在写开题报告，还要练习省赛的曲目，你呢？”
盯着最后两个字，谢淮脑补出李怜白清冷的声音，就像，就像那晚一起吹过的秋风，带着点凉意，但让他心底的烦躁一下消散不少。
他回：“接了好几个合作，差不多是连轴转。”
消息发出去就像水滴坠到海里，悄无声息。
他摇了摇头，猜测李怜白应该又是去忙自己的事了，也行，那就不打扰她了。正准备退出微信时，李怜白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到的是一段古琴，只有十一秒，语音的末尾传来她的声音，“忙完早点休息。”
这条语音谢淮来回听了三遍，点击收藏后笑着回复：“好。”
他放下手机关闭排练室的灯，走到摩托车前，他一眼就看见后视镜里的自己嘴角翘得老高，撇开脸吐槽自己“没出息”，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有放下来，那天晚上他睡了将近7小时，是这半个月以来睡得最久的一次。
李怜白拿着修改到第三版的开题报告敲响导师的办公室，沈老要求一如既往严格，告诉她：“选题方向没有问题，但文献综述的部分还不够扎实，你再回去补充一下近五年的研究成果。”
她在稿纸上匆匆写下写下修改意见，沈老问她：“音乐独奏会的事要及时跟进，这个是最基础的，事关毕业。对了，比赛的曲目选好了吗？”
她抬起头，回答：“定好了，我选的是《潇湘水云》。”
沈老沉思一会，点了点头，“这曲子难度不小，我不担心你的技术，但你想脱颖而出的话，务必要在意境表达上多下点功夫。”
为此她把每天练琴的时间从两个小时增加到四个小时，加上处理论文相关和各种杂务，留给其他事情的时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截止日期在十一月初，省级比赛的初赛在十二月初，两件事像两座大山压在她面前，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处理一段刚刚萌芽的感情。
然而，这个世界上有个东西叫墨菲定律，足以证明事情不会按照个人意志发展。
这天，李怜白正在改开题报告，苏雨桦突然打电话来，说她接了新项目要和一支乐队合作拍摄品牌短片。
苏雨桦还强调，“刚好还是你们家谢淮的乐队，你说巧不巧？”
李怜白纠正她：“不是我们家的。”
苏雨桦的语气里充满一种过来人的笃定，毕竟在她看来，李怜白早已心动而不自知了，“迟早的事，对了，到时候拍摄现场你要不要来探班？我可以带你进去。”
“我没空。”
“你总有空的时候吧？”
“没有。”
苏雨桦笑着说，“行，你没有，那我自己去了啊，到时候看看他有没有到处沾花惹草。”
“苏雨桦。”
“开玩笑的，我错了，挂了啊，我开会去了。”
天还是蒙蒙亮，闹钟叫醒睡梦中的苏雨桦，她收拾完打车赶往城东。
一切准备就绪，进到摄影棚里，非浅乐队的四个人身边围着化妆师在给他们做造型。
苏雨桦在场地里转一圈，找到导演确认几个细节，然后找个角落坐下来，打开手机开始处理工作事项。
她注意到谢淮在整个拍摄过程中都非常配合，导演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半点初见时的吊儿郎当。
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旁边，戴着耳机，低头在手机上看什么东西。
苏雨桦好奇地凑过去看一眼，发现他在看一段古琴的教学视频，画面里老师的手正在示范指法。
她又悄悄退了回去。
拍摄结束后，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苏雨桦作为乙方代表过去和乐队确认后续的素材授权事宜。
西泽和小伍去外面买咖啡了，老周在帮摄影师收线材，只有谢淮还在那个角落里坐着。
苏雨桦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辛苦了。”
“谢谢。”谢淮接过水。
“我听说你们最近挺忙的？”
谢淮听到怜白两个字，表情松动了一些，“还行，机会比以前多了，所以事情也多了一些。”
“我一直想问你个事，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了，你和怜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淮坐直身体，语气认真起来：“我在追她，但她最近很忙。”
“确实很忙，她之前每周都会和我吃饭，但最近忙着开题报告，省级比赛，还有一些助教的工作，她自己都说一天二十四小时根本不够用。”
“我知道，所以我没打扰她，我等她忙完。”
苏雨桦点点头，然后话题一转，“对了，你认识陈愈明医生吗？”
谢淮收紧握着水瓶的手指，语气依然平稳，“知道，见过一次。”
“哦，那你知道他在追怜白吗？”
谢淮沉默。
苏雨桦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说：“陈医生好像约过她一起吃饭听音乐会，不过怜白那个人你也知道，她对谁都是那副样子，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她说到这里，及时止住话语，“行了，我先忙别的事了，不打扰了。”
她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谢淮，他还坐在原地，屏幕上播放着视频，他的目光却移向天花板。
苏雨桦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对还是错，但她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需要有一个人来推一把。既然李怜白不会推，那就让她来吧。
反正她是真心希望李怜白幸福，如果不合适，那刚好可以让李怜白早点看清远离。
结束拍摄，谢淮回到工作室，对着墙壁反复想苏雨桦对他说的那些话。
他早就知道有其他人在追李怜白，他当时没有多想，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但苏雨桦今天的话打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想给李怜白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品牌视频上线的当天，谢淮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一家经纪公司的经纪人，说看了他们在音乐节上的演出视频，对他们的风格很感兴趣，想约个时间聊聊签约的事。
谢淮直接回复：“我需要跟队友商量一下。”
挂断电话，他把这个消息发到群里，小伍率先炸了：“经纪公司？真的假的？哪个公司？靠谱吗？”
老周比较谨慎：“先见个面聊聊再说，别急着签。”
西泽难得主动发言：“我去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
晚上，四个人在排练室里面对面坐着，气氛凝重。
谢淮率先开口：“经纪公司中型规模，签过几支还不错的乐队，资源中等偏上，合同条款听起来不算苛刻。”
老周提出一个问题：“签了经纪公司之后，我们的自由度还剩多少？创作上的自主权能不能保住？”
谢淮挪开眼，底气明显不足，“这个可以谈。”
老周又说：“如果谈不拢呢？淮哥，我们三个都有工作，指着乐队吃饭的只有你一个人。你做决定的时候，不用完全考虑我们，但你要考虑你自己。”
讨论到最后，四个人并没有在签约这件事上达成一致，谢淮回到家，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呆。
苏雨桦说的话又从暗处钻出来啃噬他的理智，他想起有次看到在李怜白机构楼下，一个男人和她说话的场景。
李怜白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些事，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她有权利和别人吃饭，听音乐会，他们又没有确定关系，等等，他们确定关系了吗？
他以为自己那天在巷子里说我是认真的，她回答我知道，就算是确定了。
但事实上两个人从来没有明确地说过“我们在一起了”这句话，她也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个明确的的承诺。
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缠绕他的心腔，他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到底占据什么位置，音乐同行？可以一起吃饭的朋友？还是她正在考虑要不要接受的追求者？他想要开口问她，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去问。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李怜白的对话框。
李怜白才改完开题报告内容，手机上忽然冒出谢淮的微信电话。
她察觉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但疑惑归疑惑，她还是按了接听：“喂？”
“在忙吗？”谢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还算轻松。
“在改开题报告，怎么了？”
“有个事想听听你的意见，有一家经纪公司联系了我们，想签下我们乐队，给的条件还不错，说有保底，有宣发资源，还承诺安排巡演。”
李怜白安静听着。
“但队里意见不统一，小伍想签，他觉得这是个机会。老周觉得可以再等等，看看有没有更好的条件。西泽无所谓。”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我想签，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太急了。”
李怜白沉默片刻，然后开口，语气是她惯常的冷静：“你想签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机会不等人，如果我们不抓住，可能就被别人抓走了。”
“那老周不想签的原因是什么？”
“他觉得条件还可以谈，不用这么着急做决定。”
“你觉得谁更有道理？”
谢淮被问住了，想了想说：“都有道理。”
“那你现在的困扰是什么？”
“我？”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他怕太急功近利掉入陷阱，也怕畏首畏尾错失良机。队友的信任和自己的野心，他都不想辜负。
李怜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谢淮，你做决定的时候，通常是根据什么来判断的？”
“直觉。”
“那这次你的直觉告诉你什么？”
他说：“我想签。”
“那就签。”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怕这个决定是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然后李怜白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你怕犯错，说明你还没有盲目自信到听不进别人的意见，这是好事，但你不能因为怕错就不做决定。”
谢淮握着手机陷入沉默，他本来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些安慰和支持的，比如“我相信你的判断”，或者“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她没有。
她给了他一段冷静客观的分析，他应该感激的，因为她确实在认真地帮他分析问题，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点失落。
“你说得对，我再想想。”
挂断电话没多久，李怜白又发来一段文字，冷静地帮他分析签约的利和弊，最后还提醒他要可以请专业律师审核一下合同，尤其是版权归属和收益分配的部分。
理性客观，无懈可击，无可挑剔，唯独没有他期待的安慰。
但他又在心里骂自己别太过分，要学会知足，李怜白就是这样冷静理性的人，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就是分析，拆解，找解决方案。
这是李怜白迷人的地方，他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李怜白。
但他确实无法控制失落感不断从心底蔓延出来，因为他真的很需要李怜白的一句“我相信你”。
接下来的几天，谢淮发消息的频率明显降低了。
从之前的一天两条，变成了两天一条。内容也从之前的分享日常，创作，变成在忙，早点睡。
李怜白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她以为他是真的忙，毕竟他之前说过音乐节之后机会变多了，事情也变多了。
她理解忙碌，因为她自己也很忙。
她甚至觉得他减少联系频率是一种成熟的表现，说明他没把所有精力都花在谈情说爱上，而是在认真做事业。
她对此没有任何不满。
但她不知道的是，谢淮减少联系的原因不仅仅是忙，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在等她主动找他，他想看看，如果他不主动，她会不会主动来找他。第一天，她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谢淮快要坚持不住，想要主动给她发消息时，她竟然发来一条消息：“开题报告过了，接下来全力准备省赛。”他故意隔一会才回：“恭喜，加油。”
然后继续等，又是连续两天没再收到她的消息。
谢淮破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