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黄叶片伏在地上,一阵秋风滑过,随风跳起舞来。
上午十点,老周推开排练室的门,看到一截银头从沙发里露出来,“又没回家?”
谢淮没动弹,脸上写满疲惫。
老周一看谢淮这个颓样就知道这人肯定又在钻牛角尖了,“三点给我发消息说你睡不着,你可真有意思啊。”
“我不是故意的,她完全不在乎我。”
“她不理你,你折腾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别扭了?你先喜欢她的,你主动找下怎么了?”
谢淮抬手遮住眼睛,“这些天又是和经纪人见面,还要准备材料,忙着排练,录demo。”
老周不屑冷哼一声,半夜被吵醒的怒气一下全冒出来,“借口,上次庆功宴扔下我们自己跑了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忙?再说了,打个字就几秒钟的事,一天24小时,你连24秒都抽不出来?那你以后谈什么恋爱?趁早断了别耽误人姑娘。”
老周一顿输出,谢淮听完摸了摸鼻子,选择闭嘴。
这阵子确实忙,但谢淮明白他是在赌气,李怜白不主动发消息,那他也不主动。
然而李怜白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刻意冷淡,先是连着两天一声不吭,第三天谢淮快把她的头像盯出个洞,她的消息忽然弹了出来,谢淮的心怦怦乱跳,欣喜涌上来的后一瞬,一股郁闷也跟着袭上心头,她是没发现还是不在乎?
而李怜白发完这条消息就像消失了一样,又重复了两天完全不联系的日子,谢淮心态崩了。
他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她是不是根本不在乎?是不是觉得有他没他都一样?难道她内心已经偏向那个陈医生?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偏偏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甩出去又长出来。
排练结束,又剩下他一个人。
他拿起吉他,随手拨了几个和弦,接着又录了一段人声,没配歌词,只哼唱,把那种说不出口的情绪全部塞进旋律里。
并刻意命名为《你似乎没发现我在生气》,录完之后把文件导出直接发给李怜白,还附了一句话:“新写的demo,随便录的,你听听。”
一缕香在眼前浮沉,李怜白从琴弦上收回手,点开谢淮发来的音频,前奏是一段吉他,懒洋洋的洋溢一种欲言又止的意味,然后人声进来,很低沉,像一只狗狗蹲在墙角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她盯着文件名,忽然明白了谢淮这个举动,他是在等她主动找他但没有等到,于是他写了一首歌来告诉她他很委屈,就差把你快哄我写成歌词唱出来了。
李怜白站在琴房中央,握着手机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她觉得这件事有点荒谬,一个二十多岁的成年男人,不直接告诉她他在等她主动,而是写了一首歌发给她,让她自己品。
这种风格很不成年人,但这很谢淮。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给他发消息:“旋律不错,副歌部分的情绪表达很到位,建议在第二段加一个和弦转位,情绪层次会更丰富。”
李怜白才弹完一首《潇湘水云》,谢淮回复就到了:“你知道了?”
“想不知道都难。”
“那你还分析我的和弦?”
李怜白:“一码归一码,和弦确实有问题。”
谢淮甩出个“我服了”的表情包,后面冒出一条:“所以,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了吗?”
李怜白回:“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告诉我,不用写在歌里让我猜。”
谢淮又回:“习惯了,我很多时候想说的话不敢直接说,只能写成歌唱出来。”
李怜白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一会,他写歌给她听,是想让她听懂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还好她听懂了。
她放下手机,弹起《良宵引》,安静,平和,他应该需要。
谢淮躺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戴着耳机循环播放着李怜白发来的那段《良宵引》。他给她发消息:“你是在回应我,对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胸口上。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李怜白的回复很短,她说:“你猜。”
他盯着那两个字,脑补李怜白俏皮的语气,在黑暗里笑出了声。
秋意渐浓。
下午天色渐渐暗下来,路旁的叶子被北风一吹,又响起来。
谢淮坐在排练室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份经纪合同。
手机屏幕上显示出邮箱页面,律师的回复今早刚发到他邮箱,结论很明确。版权条款里有一条隐藏的陷阱,签约期内非浅乐队创作的所有作品,经纪公司享有优先使用权,且授权期限延续至合约终止后三年。
按照律师的解释是说,哪怕他们以后不续约,有三年的时间,他们写的歌要怎么用,还得看这家公司的脸色。
四个人在排练室里开了一场短会。
小伍最先开口:“靠,这不是坑人吗?”
老周靠在墙上抱着手臂:“机会以后还有,踩了坑可就难爬出来了。”
西泽点了点头,没发表意见。
谢淮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合上扔进垃圾桶,“行,那就算了。”
他说得很干脆,干脆到西泽都愣了一下。
小伍松了一口气,但又有点不甘心:“可是那些商务合作……”
“商务合作照常接,只是不签长约,我们自己运营,辛苦一点但自由。”他说完,走出排练室在台阶上坐下来。
小伍从门缝里探出头,看他一眼又缩回去,排练室里传来老周的声音:“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
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谢淮掏出手机,低头望着手机屏幕上李怜白的头像,一只白色的兔子,圆圆的脸,两只耳朵竖着,看起来呆呆的。
他脑子里有两件事在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陈医生成熟稳重,工作稳定,更适合她。”
另一个声音立马反驳“胡说八道,李怜白明明和我更配。”
“你拿什么配?脸还是你的音乐才华?”
“闭嘴!”谢淮抬手敲自己的额头,试图把这两个声音赶出去。
他知道李怜白现在不会和陈医生在一起,因为她真的很忙,忙到没时间谈恋爱。
但他忍不住对比,那个陈医生成熟稳重,有一份体面的职业,能给她清清楚楚的未来。
而他呢?
他连一份经纪合同都不敢签,现有的商务合作撑不了多久,音乐节的热度总会过去,他必须尽快找到新的机会。
以前他不怕,因为输得起,但现在心里装着一个人,他开始害怕了。
谢淮起身走进排练室,“周六我要休息一天,你们该干嘛干嘛。”
小伍愣了一下,“你居然要休息?”
“我不能休息吗?”
“不是不能,我只是有点不相信,淮哥你这个工作狂魔竟然愿意给自己放假。”
谢淮没有回答,拎起外套走出了门。
傍晚时分,天空染上灰蓝,落日余晖一眨眼就不见。
李怜白坐在琴房里面对着一床琴,眉眼间透着丝疲惫意味。
《潇湘水云》这首弹了十年的曲子,本来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指法,但最近导师沈老听完后摇了摇头,还说:“怜白,你的指法没问题,但这个意境不对,你再好好领悟一下。”
曲子讲的是山河破碎,云水苍茫,原作者郭沔在写下这首乐谱的时候正处在南宋末年国势日危,奸臣当道的时期,其中的内涵是多层的,想要拿到好名次,李怜白必须将其中的意象内涵传达出来。
《溪山琴况》里有句话叫:“意从音转,意先乎音。”
传达不出意境,琴音就是空的,如同一滩死水。
这段时间,脑子几乎被论文框架,比赛评分标准以及开题报告的截止日期占满了。
睁开眼就开始想,睡觉前还在想。
李怜白试过冥想,打坐,但作用不大,她的心似乎静不下来。
顺利毕业是底线,留在学院当老师是她的目标,对她来说,两者都要兼顾下来,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她不怕累,怕的是付诸东流。
上次比赛没发挥好,她已经有一定的危机感,这次比赛若是再失利,她恐怕很难在明年教师招聘中脱颖而出。
李怜白刚站起来想靠在窗边透口气,手机忽然亮起来,谢淮发来消息:“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她扫了眼桌上摊开的文献和琴谱,犹豫片刻还是回了个好字。
谢淮选的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烟火气很足。
李怜白坐在塑料凳上,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低头喝一口,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
谢淮聊了一些排练时的趣事,“前天西泽打鼓打到一半鼓棒飞出去了,砸到老周的肩膀,气得老周抱着贝斯走到他边上一顿扫弦干扰,两个幼稚鬼直接battle起来了。”
还拿出手机让李怜白看小伍发到群里的视频,小伍新养的鹦鹉学他唱歌,每天都在家里循环播放。
李怜白偶尔以笑回应,或者问一句“后来呢”,交谈间不知不觉就吃饱了。
吃完饭,两人沿着老街慢慢走。
街边一家糖水铺门口坐着几只流浪猫,眯着眼睛打盹。
谢淮走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
走了一段路之后,他忽然问:“你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琴练得顺不顺利?”
李怜白迟疑片刻,缓缓开口:“不太顺利。”
谢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前方,表情平静,握着背包带子的手指却是收紧的。
“遇到什么问题了?”他问。
“《潇湘水云》弹了十年了,但最近弹不出想要的感觉,意境出不来,声音是死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谢淮听出她平淡外壳下藏着的挫败感,和她不愿意承认的焦虑。
他不想说“别着急”或者“你一定可以的”,这样不仅没用,反而让她更焦虑。
“那你今天别练了。”
李怜白仰头看向他。
“我带你去个地方。”
半小时后,李怜白站在游乐场的门口,看着不远处头顶巨大的过山车轨道在空中蜿蜒起伏,惨叫声不绝于耳,脸上淡定的壳碎一地,浮现出惊恐的神色。
“你要带我坐这个?”
谢淮掏出手机买票,一脸理所当然,“对啊,你压力太大了需要释放一下,坐一趟过山车,把所有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吼出来就好了。”
“我不会吼的。”李怜白说。
“那你就在心里吼。”
“心里也不会吼。”
“那你就在心里默念啊啊啊啊啊。”
李怜白:“……”
过山车的队伍不长,谢淮指着第一排的位置,“坐这最好玩。”
李怜白在他旁边坐下,工作人员过来检查压杠,谢淮转过头挑了挑眉,“待会你要是害怕,可以抓住我的手。”
李怜白目视前方:“我不怕。”
过山车启动的时候,李怜白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车厢缓缓爬升,越来越高,整个城市的建筑在眼前铺展开来。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有人在疯狂尖叫,她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她咬着牙,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从小就不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恐惧,哪怕是现在坐在这么惊险刺激的过山车上。
达到顶点时,忽然停住,时间短得根本来不及适应,又一下俯冲,李怜白的身体被一股巨大力量带着下坠,耳旁又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谢淮的声音被风吹散,“啊啊啊啊啊~”
她睁开眼去看他,看到他的脸被吹到变形,嘴巴张很大,眼睛紧闭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完全放弃挣扎的姿态。
心酸又好笑。
在高速前进的过山车上,满天的尖叫声飘荡在耳边,她笑出了声。
从过山车上下来的时候,李怜白的腿有些发软,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她扶着栏杆站了一会,转过头看到谢淮蹲在垃圾桶旁边,脸色比她更难看。
“你吐了?”
“没有。”谢淮抬起头,然后干呕一声。
……
他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冒着冷汗,但还在努力维持我没事的表情。李怜白忍不住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用手背挡住嘴。
“你笑了。”谢淮抬手指控她。
“没有。”李怜白嘴硬道。
“你刚在上面也笑了,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谢淮站起来,“行吧,是我听错了。”
“要不找个地方坐一会?”
谢淮摆了摆手,“不用坐,我们还有一站。”
“还有?”
他直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抖,“走,去唱歌。”
《溪山琴况》作者是明末清初古琴家徐上瀛,号青山,是虞山琴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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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