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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屋外绿叶郁郁葱葱,李怜白静坐在窗边,眼见光线穿过枝桠间的缝隙。

以往的周末,代表她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度过安静,平和的一天。

可今天不太对,她已经坐在窗边发呆很久,莫名不想动弹,甚至感觉脑子发木。

邮箱已经五天没有收到谢淮的邮件了。

吵闹消失,她的世界再度恢复安静。

明明该高兴的,为什么她却没有体会到期待的喜悦?

上一次通信是她回复了他关于蝉鸣的那封,她给出了专业的反馈,甚至还附了一小段自己录的泛音作为对比样本。

这封回复比她平时的风格要详细一些,但也不算越界。

发完之后,她等了三天,没有收到回复。

这不正常。

谢淮的邮件通常不会拖过四十八小时,即使没有实质性问题要讨论,他也会回一句“收到,谢谢李老师”。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李怜白告诉自己,这很正常。

他可能忙,可能瓶颈期过去了开始疯狂创作,或者终于想通了觉得追她没有意义放弃了。

她的目光从邮箱页面移开,不应该在意的。

本来就应该希望他放弃,他放弃了,生活就能回到正轨,她就不用每次听到手机震动都心跳漏半拍,在一封邮件里反复删改措辞,只为让专业的外壳无懈可击。

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水杯刚站起来,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苏雨桦转发的一条公众号推送,标题写着:“非浅乐队主唱演出后晕倒,紧急送医”。

她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点开那条推送快速扫一遍,昨晚在某Livehouse的演出,谢淮唱到最后一首时突然倒下,被队友送往医院,初步诊断为过度疲劳和低血糖,目前已无大碍。推送底部配了一张他躺在担架上的照片,闭着眼脸色苍白。

李怜白盯着那张照片,握着手机的指节有些发白,她坐下来,试图做点什么打断当下杂乱的思绪。

随手拿起一本琴谱翻开,但她发现自己的目光反复在同一行字上打转,怎么也读不进去。

这时苏雨桦的电话打了进来,“怜白,你看到我发的推送了吗?”

“看到了。”

这次苏雨桦语气罕见的严肃,“我跟你说,你可别心软,我知道他最近老找你聊音乐,但摇滚圈的人跟我们不是一路的。他们的生活方式,交际圈子甚至价值观都跟你完全不一样。我不是说他是个坏人,但他那种人不稳定不安分,还总是不按规矩来。你要是跟他扯上关系,学院里的人会怎么说?他不值得你冒这个险。”

李怜白沉默一会儿,张口说:“我没有要跟他扯上关系。”

“我知道你没有,但我也知道你最近老是看手机。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你对一个男人的邮件这么上心过?”

李怜白不吭声,因为她无法反驳。

苏雨桦的语气软下来,“听我的,别主动联系他,他要是真有心,等他好了自然会来找你。到时候你再看看他是什么态度,但现在别心软。”

李怜白握着手机,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听见自己说:“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翻开琴谱开始备课。

晚上备课备到很晚,比平时多备了两课时的内容,又把下周的教学计划全部检查了一遍,她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直到再也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填补那个突然出现的空洞。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担架上的照片,他脸色苍白,很虚弱的样子。

吐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后,她翻身,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她不会联系他,因为她答应了苏雨桦。

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倒下的那天晚上,你有没有看手机?你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那个声音很轻,但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很久都没有睡着。

此后几天,谢淮那边彻底安静了。他像一颗石子沉进了水里,连涟漪都没有留下。

李怜白的生活恢复了以往的秩序,上课,练琴,备课,偶尔和苏雨桦一起吃饭。

一切恢复正常,正常得像是谢淮这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虽然她发现自己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会走神,等水烧开的时候,睡前关灯的那几秒。

那些时刻很短,短到不足以被定义为想念,却会时不时跳出来挠一下她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提醒她某人曾经来过。

她把这些归结为习惯,习惯了每隔一两天收到一封来自那个人的邮件,然后回复那些专业或天马行空的问题,习惯突然中断了,身体需要一个适应改变的过程。

仅此而已。

八月中旬,整个夏天最热的时候,迎面吹来的风带着热意,她和苏雨桦约在一家新开的云南菜馆吃饭。

苏雨桦最近换了新项目,甲方终于不作了,她的心情好了不少,叽叽喳喳地说着公司里的八卦。

李怜白听着,偶尔应两句,伸出筷子夹起一片薄荷牛肉。

苏雨桦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着她:“怜白,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有吗?”

“我刚才说我们总监在会议室里被总经理骂哭了,你居然没问我后续。”

“后续呢?”

苏雨桦放下筷子,凑近打量她,“你看,你现在才问,已经晚了。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在想谢淮的事?”

李怜白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苏雨桦忽然叹了口气:“怜白,咱俩认识多少年了?你骗不了我。”

李怜白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一口,清新的味道瞬间充斥她的口腔,她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他好几天没发邮件了。”

“就这?”

“他以前从来没有超过三天不联系的。”

苏雨桦的目光里浮现出各种复杂的情绪,心疼,担忧,还有点无可奈何,“你不是不希望他联系你吗?”

“是啊。”李怜白说,但她自己都能听出这三个字里的底气不足。

有天晚上她从机构上完课回到家,李怜白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洗澡,她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新邮件,没有一封来自谢淮。

她盯着屏幕,光标在收件箱的空白处一闪一闪的。

然后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她打开已发送文件夹,翻到她和谢淮的最后一封通信。她发出去的那封关于蝉鸣的回复,他还没有回。

她犹豫一会后新建了一封邮件,“上次的建议里漏了两个点,以下是补充……附件是新做的对比样本,仅供参考。”

她检查了一遍措辞,很专业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然后点击发送。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在地板上,她低头看向那道月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破例了。另一个声音跳出来连忙解释:只是专业交流,他之前也经常发邮件来问问题,我回复是正常的学术往来。

洗澡的时候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她闭上眼,想起那天在机构楼下,他站在她眼前说“谢谢你没有说加油”。

她睁开眼,关掉水龙头,回到卧室后她仰躺着,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而此时此刻,谢淮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同样苍白的屋顶。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是李怜白发来的那封新邮件。

他已经看了好几遍,但他还没回。并非不想回,只是自己现在被不明身份的人跟踪,精力被一点点蚕食,甚至在舞台上晕倒,他拿什么去靠近她?他连自己都顾不好。

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他需要先解决自己的问题,才有资格去敲她的门。

谢淮出院后,直接回到自己住处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在街对面的报刊亭前停了下来,假装在看杂志。谢淮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穿过马路,径直朝那个男人走过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大喇喇走过来,当场愣住。

谢淮走到他面前,“别走。”谢淮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跟了我快半个月了,也该聊聊了。”

那人盯着他不说话。

谢淮靠着报刊亭的遮阳棚柱子,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他的眼神一点笑意都没有:“回去跟我爸说一声,他的关心我收到了,但我过得很好,不需要他操心。也不用担心我会丢他的脸,反正我丢他的脸丢了快十年了,不缺这一回。”

那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只是说:“谢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回去告诉他别再派人跟着我了。如果再让我发现有人盯我,我不会再这么好说话了。”

说完不等那人回应,他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他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还有,别去打扰我身边的人,否则我真的会生气。”

刚才的随意消失不见,语气里反倒是多了丝寒意。

太阳很晒,柏油路面泛着白光。

刚才那几句话说得轻巧,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解决。他爸那边会暂时消停,但不代表永远消停,他需要尽快站稳脚跟,有自己的资本,才能真正不被左右。

从工作室排练完回到家里,他躺到沙发上,掏出手机点开李怜白那封新邮件,又仔细看了一遍,她在邮件里用词精确,语气克制,好像生怕给他留下想象的空间,但邮件末尾仅供参考四个字她完全可以不写的。

但她写了。

已经结束的话题,没有必要再追加一条补充建议。除非……除非她还想说点什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扬起嘴角,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先把这边的事理顺了,我一定好好回你那封邮件,用你那种认真劲儿一条一条地回。

刚排练完,小伍抄起一瓶可乐丢过来,谢淮顺手接过放在桌上,“谢了。”随后坐在沙发上熟练打开手机。

这几天他一直在处理他爸那边的事,派人盯梢的已经撤了,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散。

到现在他都没联系李怜白,一方面是确实分身乏术,另一方面,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他晕倒的照片上了本地资讯号,她一定看到了,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

可好不容易按下去暂时不联系的想法下一秒又冒出头。

真的可以不联系吗?

显然他做不到。

思来想去还是点开邮箱打了一行字:“李老师,附件收到了。对比样本我听了,效果很明显,比之前干净了不少。你这几天有空吗?我想当面请教几个问题,顺便请你吃个饭,感谢你一直以来的耐心解答。”

发送之前,他把“请你吃个饭”删掉,改成“顺便请你吃个饭,当面道谢。”似乎太客气,他又改成:“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抽空见一面?有些问题邮件里说不清楚。”

他盯着这行字,心里觉得还是不够好,但也明白再改下去他可能永远也发不出去,于是咬了咬牙,直接按下发送。

手机响动一声,李怜白正在陪一位学生练习指法,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放在琴桌边上,继续指导学生把最后一段弹完。

学生走后,她拿起手机把那封邮件看了一遍。

他说“有些问题邮件里说不清楚”,她知道这可能只是一个借口。

但她也知道,他如果真的只是想约她吃饭,完全可以找一个更漂亮的理由。

但他直接说了想见面。

她握着手机,在琴房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

夏天的傍晚天光还很亮,光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琴房墙壁上。

她想起苏雨桦说的话,自己答应过的话,还有他倒在担架上的那张照片。

脑海里还猝不及防浮现出最后一次见面时,他站在摩托车旁,路灯正好亮起来,落在他眼睛里。

这次她回复得很及时,“周四晚上可以,六点半之后有空。”

发送完她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心跳有点快,但她没有去按住它。

周四傍晚,李怜白下课后直接收拾东西去赶地铁。

在谢淮发过来的几个选项中,她选了一家离家不远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环境安静适合说话。

推开菜馆的门,她一眼就看见谢淮的标志性银发,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一点,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T恤。

见她进来,他咻地一下站起来,动作有点快,膝盖差点碰到桌沿。

他稳了一下,说:“李老师,你来啦。”

李怜白在他对面坐下:“你到得很早。”

谢淮手伸过来,给她倒了一杯茶,动作有点生疏,但很认真,“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先过来了,这家店我之前来过一次,觉得菜不错,环境也安静,就想着哪天有机会可以带你来尝尝。”

他说带你来尝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在谈论天气一样。

李怜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普洱,温润不涩。

点完菜之后,两个人之间弥漫着一股无言的尴尬气息。

谢淮低头摆弄了一会桌上的餐具,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豁出去的表情:“李老师,我前些天晕倒的事,你应该看到了。”

“嗯。”李怜白微微点头。

“我不想解释太多,只能说那段时间状态不好,各种事情堆在一起,现在已经好多了。”他顿了下,“让你担心了。”

李怜白握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我没有担心。”

谢淮怔住片刻,又笑了一下,“那就好。”

菜陆续上来,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古琴的声学特性,慢慢滑到谢淮最近在听的一些冷门唱片,又滑到他小时候学钢琴的经历。

谢淮握着筷子,绘声绘色地说:“我小时候被我爸妈逼着学钢琴,都说那玩意高级。我学了三年,考到六级之后再也不肯学了。”

李怜白疑惑:“为什么?”

谢淮很坦然,摊了摊手,“就是不想学,没有兴趣的东西被人压着学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爸听到我说不想学钢琴,起初一声不吭,结果反手就抽出皮带从我背后抽了过来。我妈在旁边劝了半天,但我就是不想低头。”

李怜白夹菜的手停了下来,眼神复杂,尚未开口,谢淮又接着说:“不用心疼我,我反正是个犟种,我妈之前就是这么说的。有次我看到别人在电视上弹着吉他唱歌,那样子特别帅,我悄悄攒钱买了一把,不敢带回家就放同学家里,后来被他爸妈告诉了我爸,我爸直接把吉他砸了。”

李怜白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你是怎么过来的?又是怎么走上组乐队这条路的?”

“那时候我就想,我这辈子大概就是要做音乐的。就算不是科班出身,没有正规训练也没关系,因为我放不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李怜白安静听着,想起小时候,有天她很不舒服,但爸爸还是坚持送她去古琴老师那,转身离开前补了句:“好好学,别丢脸。”

吃完饭,谢淮主动去结账,李怜白没有跟他抢,只是说了句:“下次我请。”

走出菜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快走到巷口,谢淮忽然停下来,转过身说:“李老师,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是一个不太靠谱的人,大家都觉得摇滚圈的人私生活混乱,这个我没法否认,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那样做,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去做体检,证明给你看,我对你是认真的,绝不是闹着玩的那种。”

李怜白仰头看他,远处隐约传来车流声,路灯为谢淮的轮廓镀上一层光,他的眼睛很亮,直直看着自己。

她和他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清晰得无处可藏。

她开口,声音沉稳:“我知道。”

没再说别的,但这三个字已经足够让谢淮的勇气保持得更久一些。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头来,笑着说:“那我下次还能请你吃饭吗?”

李怜白没有回答,但她跟上他的脚步,和他并肩走出巷子。

晚上李怜白回到家,坐在琴桌前,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和谢淮并肩走出巷口时,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她没靠近,但也没再躲开。

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她不知道这些变化会把她带向哪里,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