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凌晨两点多,谢淮从工作室出来,街上空荡荡,商铺早已关门,到处黑漆漆。
他骑上摩托车,开出两条街后无意瞥了一眼后视镜,一辆白色的轿车跟在后面,他转弯,后面的车也跟着转弯,他加速,对方也加速。
他心里直呼:见鬼!跟着我干嘛?
故意绕了一段路,他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停下,走进去买一瓶水,出来的时候一眼望见那辆白车停在街对面。
虽然看不清车里面的人脸,但能确定对方就是故意跟着自己。
他不敢停留太久,快速戴上头盔往相反的方向开去。
这次那辆车没有跟上来。
但第二天晚上,那辆白车又出现在工作室附近。
第三天,白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辆黑色的SUV。
谢淮没告诉任何人,他只是每天离开工作室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干脆不回去,在排练室的沙发上凑合一夜。
老周这人性子直,有天提早到工作室,撞上谢淮躺在沙发熟睡,直接摇醒他:“最近怎么老是睡排练室?”
谢淮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家里水管坏了在修。”
小伍盯着他的黑眼圈,“淮哥,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谢淮伸手抓了抓垂下来的刘海,故作轻松:“天热,睡不踏实。”
这天他心情非常糟糕,写不出满意的曲加上演出很累,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堆在一起,让他第一次产生想逃的冲动。
他关掉电脑,拿起车钥匙走出门口,脑海里飞快闪过李怜白的眼睛,那双眼睛透着平静,让他渴望靠近,却又从心底生出一丝哀怨。
他还没有得到她的信任,让她放心在他面前自然展露情绪。
他知道她在忙,可能不会搭理他,但他就是想见她,就算她一直沉默不语,谢淮也想见她,哪怕就看一眼。
见到她后,她果然一如往常地保持疏离的态度,但是离开时,谢淮脑子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懈了不少。
他给李怜白发邮件的数量比以前更多,少了几分吊儿郎当的试探,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诚恳。
他不再问那些大问题,而是开始和她分享一些细碎的念头,“今天录了一段下雨的声音,回来处理了一下,发现它的节奏跟某种古琴曲很像。”
“昨晚失眠,想起大音希声这个词,想了很久,我在想如果声音大到一定程度,是不是就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沉默?”
李怜白收到这些邮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有时是凌晨一点,有时是凌晨三点。
她通常在第二天早上回复,措辞依旧简洁,但她注意到他发邮件的频率变高了,而且内容逐渐脱离请教专业问题的范畴,更像是在跟她分享心情,她没深想,直接把那些邮件归类为正常的学术交流,然后继续去上她的古琴课。
暑假的古琴班进行得很顺利,八个学生,有七个已经能完整地弹出《秋风词》,进度最快的那个产品经理姑娘已经开始练《阳关三叠》。
李怜白对她们的表现总体满意,虽然她依然不怎么笑,但课间休息时已经会主动给学生们添茶。阿姨们带来的水果,每次一放到她手里,她也会拿去和大家一起分享。
某天课后,她和苏雨桦约在一家粤菜馆吃饭。
苏雨桦最近在忙一个项目,被甲方折腾得不轻,一坐下就开始吐槽:“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他想要那种很高级的但又很接地气的,最好能让人一看就哭但又不能太煽情的视觉效果,这不就是网上说的五彩斑斓的黑吗?我当时真的很想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微笑着对他说您要不自己来?”
李怜白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吃着,让苏雨桦宣泄工作中积攒的气愤。
苏雨桦叹了口气,“还是你好,你的学生不会让你做高级又接地气的《秋风词》。”
“她们会让我再弹一遍示范。”李怜白说。
“那也是正经要求。”苏雨桦喝一口橙汁,忽然话锋一转,“对了,谢淮最近有没有找你?”
李怜白筷子刚伸出去,悬在半空又放下来,“有,发邮件讨论一些专业问题。”
“就讨论专业问题?”苏雨桦语气意味深长。
“不然呢?”
“我以为他会借着专业问题的名义,约你出去什么的。”
李怜白摇头,“他没有,不过他最近好像状态不太好。”
苏雨桦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
“邮件里感觉出来的,他以前喜欢问问题,最近发的邮件有点多。”
“多多少?”
“比之前多。”
苏雨桦盯着她的脸打量一番,忽然勾起嘴角,“怜白,你居然在统计他的邮件数量。”
李怜白一阵心虚,继续低头吃菜,但她心里知道,苏雨桦说得对。她不仅在统计他的邮件数量,还在观察他发邮件的时间,措辞的变化以及字里行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她告诉自己这属于正常的专业关注范畴,但她心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声音,被她压在了很深的地方。
周末在家休息时,李怜白接到陈愈明的电话。
“李老师,冒昧打扰了,不知道你下周六晚上有没有空?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淮扬菜馆,想请你一起尝尝。”
陈愈明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比分享会上更温和一些,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礼貌,不会让人觉得唐突。李怜白看了眼计划表,周六晚上没有安排,没有理由拒绝他。
“好,几点?”
“六点半,我去接你?”
“不用,你把地址发给我就好,我自己过去。”
傍晚时分,晚霞铺满天际,李怜白换上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准时到达那家饭馆。
陈愈明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体看上去干净利落。
整个晚餐的气氛很好,陈愈明是很会聊天的人,话题从最近的音乐治疗研究进展,聊到他之前去贵州山区义诊时遇到的一些趣事,又聊到他最近在读的一本关于大脑可塑性的科普书。
“结束义诊的那天,有个大娘走了很远的山路,扛着一麻袋自己种的土豆要送给我们,我们再三解释说不能收,结果大娘放在门口就走了,追都追不上。”
“那你最后收了吗?”
“没办法拒绝只好收下了,最后拜托村里的干部把钱转交给那个大娘,而团队里所有同事都分到了一袋土豆。”
“后来呢?”
“连着吃了好几天的土豆丝,土豆泥。”
李怜白听完抬手捂住嘴笑了一声,脑补陈医生用精准的刀工给土豆削皮,切丝的场景。
他说话不紧不慢,偶尔会停下来听她说,在她说完之后给出认真的回应。
他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象,也是很好的伴侣候选人。
她知道如果她愿意,这段关系可以很顺利地发展下去。陈愈明稳重可靠,职业体面,兴趣爱好有交集,而且显然对她有好感。
她试着让自己心动。
他说话时手势干净利落,笑起来时脸上的表情温和而有分寸。
给她倒茶时,会先把茶壶转一圈再倒,防止茶渣流出来,他确实是个体贴且注重细节的人。
一切都很好,但问题在于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坐在一家不错的饭馆里,对面坐着个不错的男人,聊着不错的话题。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前天凌晨一点多发来的那封邮件里,谢淮写了一句:“今天录了一段蝉鸣,处理完之后听起来像古琴的泛音。你要是感兴趣的话,我发给你。”
当时她选择不回复,此刻她坐在陈愈明对面,心里却在想那段蝉鸣处理完之后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但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晚餐结束,陈愈明坚持要送她回家。
她这次没有拒绝陈医生的邀请,坐上副驾驶,车上放着节奏舒缓的轻音乐,陈医生开车很稳,遇到红灯时会提前减速。
到她楼下时,他还下车为她拉开车门,说了句:“今晚很开心,谢谢你赏光。”
“谢谢你的晚餐,菜很好吃。”李怜白礼貌道谢。
“那下次有好的餐厅,我再推荐给你。”
“好。”
她回到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客厅里透过窗帘的缝隙望着不远处的灯光。
她走到琴桌前坐下,抬手轻放在琴弦上,感受丝弦微凉的触感。
琴弦代表熟悉和安全,这会让她心安。
她知道自己应该对陈愈明心动,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对他心动。
那样一切都会简单很多,和一个合适的伴侣营造一段稳妥的关系,走向一条看似清晰正确的路。但她的心不太配合,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池静止的水不起任何涟漪。
她想起放假前沈老师说的话:“多出去走走,别只呆在一个地方。”她照做了,走出去了,也见到了别的人。
但她的注意力,好像落在了一个她不该去的地方。
她打开手机,点开谢淮前天发来的那封邮件,光标停在附件上,然后她点开那段音频,雨声被处理过,叠加了一层极低频率的底噪,听起来确实像泛音。
她听完一遍又听一遍,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专业交流。
但她的手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出了一个音,和那段音频里蝉鸣转化的那个泛音的音高几乎一模一样。琴音散开的那刻,她停住了,手指悬在琴弦上方,许久没有再落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指尖上,很久她才把手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