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妈妈很久之前想卖蕊衣,偏偏因为蕊衣被选为准弟子,不能卖了。也因为准弟子的原因,陈妈妈在蕊衣身上不得不投银子。
大半年下来,她在蕊衣身上的花费,远超当时的云裳。现在非要卖她去下处,定是割肉血亏的买卖。陈妈妈不会乐意的。
至于卖去堂子,也很难。堂子的老鸨固然争抢占春芳淘汰的姑娘,但是她们在买之前也是要验看货色的。
正常接受占春芳训练的姑娘,即便被淘汰了,才艺水平在堂子里也鹤立鸡群。但是蕊衣太特殊了,堪称陈妈妈从业以来的教学之耻。陈妈妈甚至害怕,就算蒙混过关,把蕊衣成功卖给了堂子,过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这会打击占春芳的格调和名声。
好在虽然蕊衣又闹腾又成绩差,对陈妈妈也不是毫无价值。
吟书班推崇才貌双全的才女,可这不代表所有客人都喜欢才女。蕊衣这种没心眼的其实很讨喜,这是不少人眼里的真性情。
蕊衣对招男孩子喜欢有着强烈的渴望,又肯在外媚上下功夫,这种别样的热情,其实很对异性胃口。
对商人而言,有市场就有价值。
问题是,蕊衣的热情如果表现不好会显得廉价,真性情控制不好更会惹麻烦。所以蕊衣最大的问题根本不是成绩,而是她难管。
如今蕊衣不是准弟子,陈妈妈不用再顾忌,会放手管,一定会想办法挖掘她最大的价值。
至于蕊衣是不是还会像之前那样闹腾?
姜晗觉得不会,因为蕊衣是熊孩子,不是二傻子。
她猜得**不离十。
在蕊衣回到占春芳前,陈妈妈便收到了蕊衣被淘汰的消息。
她是个行动派,第一时间下令让人把蕊衣的东西收拾回普通姑娘居住的春光院。
蕊衣回到屋里,就看见小橘正指挥大家搬东西。
“你在干什么?”
“陈妈妈说了,蕊衣姑娘不再是准弟子,自然不能住芳华院。”小橘回答。
蕊衣握了握拳,“那也轮不到你这个丫鬟指挥别人搬我的东西。”
小橘对着蕊衣笑笑,“蕊衣姑娘,我是占春芳的丫鬟,不是你的丫鬟,没必要听你的。”
整个芳华院,最讨厌蕊衣的绝不是姜晗,而是小橘。
她心里的闷气憋了许久了。
伺候花间门准弟子,是丫鬟们争抢的好差事。小橘本来心里美着,谁想同人不同命。
三个准弟子,最好伺候的是芳舒。性子纯善,为人温和,她的丫鬟小圆过得最舒心。
要求最高的是姜晗。但小橘看来,姜晗出手大方,她的丫鬟小环从没少过赏钱。虽然要求多,却从不打骂下人。她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会明确告知办什么事,办到什么程度,不会东一出西一出。
别看小环活儿多,但日子最滋润。更因为姜晗最得陈妈妈和花迎使看重,小环走出去,人人争着讨好。
最不好伺候的就是蕊衣。
她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今天要这样,明天要那样,一会儿一个主意。
厨房送饭来,她不要。说要拔丝苹果,送来了,不肯吃,又要香芋煲,再送来,又说要吃雪绵豆沙。雪绵豆沙最费工夫,蕊衣等得久了不耐烦,便指着小橘的鼻子骂。
类似的事情不是偶尔,是经常。一顿饭,小橘要往返厨房好几次。厨房的人不敢对着蕊衣发火,只好对着小橘阴阳怪气。蕊衣若吃得不高兴,摔筷摔碗摔盘子,弄得地上一团乱,整理的还是小橘。
小橘还常受冤枉气。好几次,蕊衣丢了东西,都说是小橘偷的,骂骂咧咧不说,还手打脚踹的。就算蕊衣只有九岁,力气也不大,这没轻没重地又打又踢,小橘也是疼的,偏偏她是丫鬟,不能反抗。
不仅如此,蕊衣更会跑到陈妈妈那儿让狠狠罚小橘,逼小橘把东西交出来。小橘没偷,还能变出来不成?陈妈妈让人找,最后不是在蕊衣的床和柜子里,就是蕊衣自己身上。蕊衣可不觉得自己冤枉小橘,反而责怪小橘身为丫鬟,为什么不提醒自己。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今天终于可以摆脱蕊衣了。
那句我不是你的丫鬟,刺痛了蕊衣。
小橘竟然敢反抗?
小塘村的蕊衣没有被丫鬟伺候过,但是占春芳的蕊衣听过不少前院姑娘惩罚丫鬟的事。丫鬟做错事了,前院姑娘可以打,前院姑娘不高兴了,也可以打丫鬟出气。
主是主,奴是奴。
丫鬟就是个物件儿。
敢反抗,就该狠狠打。
蕊衣举手就要打人。这次,小橘没有乖乖挨打,一把抓住蕊衣的手,狠狠一推。
“都说了,你不是我的主子,没资格对我耍威风。”
小橘对着蕊衣的脸,啐了一口,“谁说我搬的是你的东西,我搬的都是占春芳的东西。”
“胡说。”蕊衣爬起来,从仆妇怀中夺下一个小匣子,“这些都是我的东西。这里面都是我的钱。”
看到有人在搬一个小箱子,蕊衣更急了。
那是花迎使送的东西,里面有钧石环,有衣裳首饰,说是门派给的见面礼。蕊衣嫌钧石环又重又占地方,早就扔了,但那些漂亮的衣裳首饰,她都当宝贝一样收着。
“放下,给我放下。”
“蕊衣姑娘,我劝你不要激动。”
许妈不知何时来了,“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不属于你。”
“胡说!那是花迎使送我的礼物,你们不能拿。”
“还在这儿发脾气。”许妈冷冷一笑,“蕊衣姑娘,你非要掰扯,行,去和你的妈妈掰扯吧,带走。”
两个健壮的仆妇抓着蕊衣要往陈妈妈院子去,蕊衣大叫着放开我,不停挣扎,一个仆妇直接扇了一耳光,“老实点。”
蕊衣哭着被带到陈妈妈屋子的时候,陈妈妈正悠闲地吃着蜜饯。
见了蕊衣的样子,唉了一声,“我不是教过你,哭要哭得漂亮吗?”
蕊衣哭得更大声了。
陈妈妈使了个眼色。
早在一旁等候的护卫上前,举起沾了附骨水的鞭子,对着蕊衣的后背就是一抽。
“啊!”蕊衣痛得在地上直打滚。
蕊衣从来没想到,竟然有一种挨打可以这么痛苦。不仅仅是疼,还有麻,还有痒。
陈妈妈早就想让蕊衣尝尝这鞭子的味道了。
“以前虽然打过你,但是妈妈我心疼你,只用藤条。可是你啊,屡教不改,我再心疼也没办法。为了让你成才,只好委屈你了。”
“啊!”蕊衣又挨了一下附骨水鞭子。
“怎么还在叫唤呐?你是不会哭吗?许妈,来,再教教她。”
许妈的脚尖对着蕊衣的鼻子,她居高临下地说:“哭不能流鼻涕,必须遵从红眼、蹙眉、流泪的顺序,眉头上扬,显无辜,眼泪要饱满,要颗颗分明。哭声的大小要根据具体情况调整,但是绝对不能哇哇乱叫。蕊衣姑娘,你再哇哇大哭流鼻涕,那就又得挨鞭子了。”
蕊衣只得忍住不叫,用脏兮兮的手抹了鼻涕。但这并没有让她变得更楚楚可怜,反倒因为她抹鼻涕的动作,脸部下方多了三条灰印。
陈妈妈瞧着一脸嫌弃,但也没再让人打她。
“到我这儿是干什么来了?”
许妈回道:“蕊衣姑娘说占春芳不能拿花迎使送她的礼物。”
陈妈妈发笑,“笑话,花迎使什么时候给她送过礼?蕊衣,你已经没有资格拥有那些了。再说了,蕊衣,就算那些东西真的是你的,你也该还给占春芳。”
“什么?”
“咱们来算算。你是四月被花迎使选中的,现在是腊月,差不多满八个月了。作为准弟子,吃穿用度和普通姑娘是不一样的,一个月就要两贯钱,也就是二两银子。等等,不对。”
哎哟了一声,陈妈妈道:“你总是让厨房给你加菜,还爱摔东西,一个月起码四两,八个月就是三十二两。这只是吃穿日用,教习花费和普通姑娘一样,按人头分摊下来每月是五两七钱银,八个月就是四十五两六钱银。书本和笔墨纸砚也得算钱……”
陈妈妈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你每个月有五百文的零花,八个月就是四千文。你从七月下旬开始每日耗费许多珍贵补品,吃到了十月上旬。那些补品本来都是花迎使给怜侬的,你占了她的份,这部分钱,我得还给花迎使。我就算两个月,共计花费四十两银子。你病了,请大夫花了……”
“哎呀,还有。”陈妈妈叫道,“花间门为了准弟子的修行,每日给你们安排药浴,那些药材都珍贵得很,每月六两银子都算少的,八个月就是四十八两。你不是准弟子了,花间门不会白出这笔钱,自然得是妈妈我还上。你曾闹了厨房,这惹了事,怎么也得赔五钱银子。你六月开始,每月两天要去分舵,车马费分摊一下……”
叽叽咕咕说了一堆,陈妈妈皱眉,“应该还有其他的,但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就先算这么多,反正……等等,想起来了,你总是抢其他姑娘的衣裳首饰,害得我得额外花钱给她们添置,添置了你又抢,于是我又添,这可是大头,我竟然忘了,太不应该了。这保守估计,嗯,算你一百两都便宜了。”
“还有一样东西。”陈妈妈一拍大腿,“小橘说你把钧石环扔了,这可不是普通石头做的。一共五对,差不多是八十两。全部加起来,你起码欠了我三百八十九两五钱银,还没算利息。”
蕊衣听懵了,她不懂算术,可是她听懂了最后一句,就是她欠了将近四百两银子。
陈妈妈走到蕊衣跟前,弯下腰,捏着她的小脸,“蕊衣,你是妈妈的好女儿,妈妈舍不得卖了你。可你也得乖乖的,好好做个孝顺女儿对不对?琴棋书画学不好,读书读不好,不要紧,反正也没多大用处。”
“妈妈也认为,那些没用?”
“那当然。来青楼的男人为了干什么?我再清楚不过了。平日里让你们学这些,就是想让你们在客人面前抬抬身价。可客人真正喜欢的,是你这种讨人喜欢的姑娘。你外媚学得不差,这比什么都有用。乖乖听话,妈妈一定好好培养你。”
蕊衣委屈,“我外媚不差,可是虫教习没有单独教我,她只教怜侬她们有用的。”
“虫教习教你的,你现在看不到好处,等以后接了客,你就知道好了。你不是最想讨男孩子喜欢吗?那就好好学。妈妈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瞧着蕊衣身上色彩和花纹缤纷到让人堵心的衣服,陈妈妈特别加了句,“尤其是穿衣裳,我让你穿什么就穿什么。只要听话,你就会是未来的花魁。至于怜侬,她只配去花间门流汗流血,没有男人心疼她,没有男人宠爱她。她会是最失败的女人,哪能和你相提并论?”
“真……真的吗?”蕊衣道,“既然怜侬那么没用,妈妈为什么偏心她?”
“你当我乐意?若非花迎使,我才不乐意对她好呢。其实,妈妈最疼你的是你。”
“妈妈。”蕊衣拉着陈妈妈的袖子,“既然你最疼我,就让虫教习单独教我吧,不要让虫教习教怜侬她们了。还有霓锦,除了怜侬,我最讨厌的就是她了,妈妈把她卖了吧。”
陈妈妈听后,立马变了脸色,“我说了,你要乖乖听话。只要听话,欠几百两银子算什么?等你傍上了权贵,四百两那就是你手指缝里的施舍。可你如果不听话要闹的话……”
收紧了捏蕊衣下巴的手,不顾她的吃痛,“妈妈就只能把你送去和云裳做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