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东升,红霞披上了金彩,洒向姑州的黄土,为这片厚实质朴的大地刷了一层富丽的堂皇之色。
姑州,位于魏国西北。西北一词,在习惯了风流精致的南晟人耳里,颇有荒凉之感。仿佛一开口,还未说话,就吞了一嘴的黄沙,每走一步,粗粝的风便将人洗得与脚下的土色融为一体。
这只是无甚见识的迂拙之见,是久居繁华之地的那些拿不起刀又走不动路的富家公子小姐的刻板之语。
姑州北临沮浑,西通西域,南靠蜿蜒千里的雪屏山脉。姑州不止有黄山漫天,亦有丰美的水草和广袤的农田。正如南有大江,北方亦有大河。姑州便在大河上游,素有塞上南国,西北首府之称。
沮浑人无不虎视眈眈这片富庶的土地,西域人无不指望这条天然的甬道为他们带来财富。
为通商,为边防,姑州历来便是西北的重要门户。
早在大晟统一天下之时,姑州便是军事重镇。有战事时,晟朝便设征西将军、镇西将军以拒沮浑,日常又设西番校尉应对西域诸事。到了后期,往往以姑州刺史兼征西将军,并兼西番校尉。及至如今,姑州被纳入魏国的版图。
而今,魏皇皇甫润之弟,辽王皇甫清都,在先皇在位时,便领姑州刺史兼西番校尉,使持节,都督包括姑州在内的西北诸州军事,实际上长时间总览了西北一切军政要务,是名副其实的西北王。
皇甫清都就藩时,朝野无不议论纷纷,辽王权倾西北,很难没有不臣之心,可偏偏先帝一意孤行。虽说这十数年来,辽王并无僭越之举,喧嚣尘上的非议表面上少了不少,但他的存在,就注定了风波难平。
姑州的州治所位于金水郡,王府和刺史府本应在此。但自皇甫清都就番后,他上奏先帝,请求准许将王府和刺史府迁至肃煌郡。
若说姑州是魏国的西北边陲,肃煌便是姑州的西北边陲。
皇甫清都奏疏中说:“倘有敌犯,当以天子之子身御国门以先,岂能为全皇子之身以黎庶为盾。”先帝感其为国之心,准其所奏。
肃煌郡的辽王府,与寻常王府并无二致。甚至相较其他王爷府邸,显得过于质朴。但若绕到王府后的庄园,方知别有洞天。
庄园占地极广,数年扩建,园中廊庑错综,山石重叠,亭台层峦,楼阁冲霄。
廊间,代王皇甫瀚由人引领着,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只觉双腿酸麻。他武艺虽然不及兄长皇甫清都,但也是精于骑射之人,只不过在园子里行走转角,竟也会如此疲乏。
又不知走了多久,皇甫瀚听到隐隐约约的乐声,像铃铛,又像玉磬。穿庭绕院,终于,眼前豁然开阔。
但见一大片清湖碧水,水上舞姬翩翩。皇甫瀚这才发现,原来那似铃似磬的声音,来自舞姬的脚下。
舞姬的脚下是一朵朵水莲。只是水莲柔软轻薄,人如何在上头起舞?皇甫瀚不禁提出疑惑。
下人回答:“代王,这清波湖上的莲花,都是玉石雕成。白莲乃软玉,粉莲是春色翡翠,荷叶莲蓬皆为碧玉。”
“竟如此栩栩如生?”皇甫瀚又问,“那些舞姬的脚下既没有系铃铛,也没有穿鞋,如何发出这般动听的乐声?”
“回代王,这些莲花并非只是装饰,它们本身就是乐器,湖边的山石都是挖空的,通过湖底与众花相莲,用来发声。一花一音,舞姬在莲花上跳舞,也是在奏乐。”
皇甫瀚恍然大悟,“果真巧思。”
水上十几名舞姬轻盈多姿,和着脚下的乐声,望着远处的山色,感受着清风水波,可谓人间妙景。
“怎么不见二哥?”
谁知下人扑哧一笑,见皇甫瀚看她,忙敛容请罪,道:“代王,您再看看,王爷他不是在亭子里吗?”
亭子?皇甫瀚并未在水上看到有诸如湖心亭之类的建筑。往边上一看,这才发现,湖边两岸各有一座亭,一亭名响波,一亭命清漪,亭中各有一人。
响波亭中之人虎背蜂腰,身量最高。棱角清晰的面庞在成熟硬朗之余,带了些需要仔细分辨的俊秀。上扬的狭长凤目犹如寒星,剑眉浓密,鼻梁山峰似挺立。轻抿的弓形薄唇为他增添了冷冽之感,却被象牙白的肤色削弱,令他看上去比一般男子要清爽许多,没有大多数北方男子的粗犷,反多了几分南朝公卿的清隽。
清漪亭里的人,身长将近八尺,魁梧挺拔,眉眼周正,样貌很是英武。
这二人,在响波亭里的,是皇甫瀚同父异母的二兄,辽王皇甫清都。清漪亭里的,则是皇甫瀚多年未曾见到的好友云羡。
皇甫清都和云羡正隔水对弈。
水下平铺着一张巨大的棋盘,亦散落着许多鹅卵大小的黑白棋子。这些棋子材质特殊,一颗便重达百斤。
皇甫清都隔空轻指,黑子缓缓升空,慢慢移至棋盘,水波微晃,落子无声。
云羡手持银枪将军令,枪尖指向水面,白子升起,枪尖继而往边上一划,白子迅速飞至棋盘上方,砰的一声落了下去,溅起一朵小水花。
“三郎,你来了。”明明人在远处的亭子里下棋,皇甫清都的声音却响在了皇甫瀚的耳畔。
皇甫瀚遥遥对着响波亭拱手,正准备让下人带他去往亭中,不想皇甫清都已然来到了他身边。
清漪亭中的云羡施展轻功,跃至二人身边,“你们兄弟难得见一面,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望之。”皇甫瀚道,“你我亦许久未见了。”
云羡爽朗轻笑,“那我们晚间,一同赏夜景,开怀畅饮。”
皇甫瀚却不似对方那样轻松,反倒面带忧色,“望之,不止你我许久未见,洛京故人,也与你许久未见了。”
云羡的笑意一下子淡了下来,“我每年都会回京,何来与洛京故人许久未见之说?”
皇甫瀚叹了一口气,“你每年只在四月去你京城的别院小住,不与任何人碰面,其余时候,都浪迹天涯。你这回与不回,于你的好友,有什么区别?不仅是你的好友,便是云家……”
“代王此来,莫非是为云家做说客的?”
皇甫瀚不计较他语气的冷淡,“到底是你的家人。”
云羡并不接话。
皇甫瀚道:“你的家事,我不应该置喙。但云家门庭赫奕,世代忠良,你如此漂泊江湖,终非长久之计。”
“你果然是替云家来做说客的。”
皇甫瀚摇摇头,“云大人又不知你在西北,如何让我做说客?我只是出于一个朋友的私心,不忍你继续放任自己。你这样,既辜负了你自己,也辜负了你手上的这杆将军令。”
云羡抚摸着手上的银枪,“谁说拥有将军令的,一定要做将军?枪只是枪,一件兵器而已。人非要给它冠以各种名义,又何时问过枪的意思?就像你觉得我是放任,可我却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天下之大,江湖之远,又何必非得挤壅塞狭小的庙堂呢?”
“你是真的向往江湖之远,天下之大,还是逃避?”
云羡冷眼看向皇甫瀚,“浩清,我不想和你也做不成朋友。”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三弟,你何苦强求?”皇甫清都淡淡道,“望之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朝廷文臣武将能人辈出,云家也不是只有望之一个云家子弟,也不必逼他了。”
皇甫瀚苦笑,“是我的不是,望之莫放在心上。”
云羡笑道:“你明知我会不高兴,偏还来劝,就是拿我当真朋友。我虽然不高兴,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也不会把不高兴放在心上。你们兄弟先聊,我们一会儿再聚。”
他走后,皇甫清都对皇甫瀚道:“你来这儿,想必是陛下又有旨意了吧。”
皇甫瀚道:“陛下下诏,一州设双刺史。一者领兵事,一者掌监察、民政、财政。”
皇甫清都皱眉。
皇甫瀚心中一凛,正要开口解释,却见皇甫清都回头,盯着一个舞姬道:“你跳错了,应该是变徵,你刚刚踏的,是徵音。”
那舞姬吓得花容失色,足下更乱,旋律节奏一下子荒腔走板。
皇甫清都眉头皱得更紧。
所有舞姬都跪在水莲上,那出错的舞姬更是连连求饶。
“怕什么?本王又不会要你的性命。跳不好就多练,莫要再出错了。本王的府中,不养无用之人。”
男主本章亮个相。男女主感情戏会比较靠后,前期基本都是女主的成长,而女主的成长几乎和男主没什么关系。他们谈恋爱的时候都已经是熟练坑人的成年男女了,结婚也是黑心夫妻款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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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皇甫清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