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身,皇甫清都对着神色有些尴尬的皇甫瀚道:“马上要来一个新刺史了?正好,金水郡的刺史衙门空了多年,就让他去那儿。总算可以把乱七八糟的事情丢出去了。往后挂个名,安安心心练我的兵。”
“二哥真这么想?”
皇甫清都浅笑,清俊的面容令壮着胆子偷瞄他的舞姬们红了脸。
“我是个武人,平日偶尔附庸风雅。你让我杀敌可以,聊聊风花雪月也没什么。可那些个民政财政之事,唉,我一想起来就头大。”
见皇甫瀚不搭腔,皇甫清都道:“三郎莫不是以为,哥哥在装模作样骗你?”
皇甫瀚忙道:“二哥误会了,我怎么会这么想?”
“你是不是认为,我会因为四年前你嫂子的死,对陛下怀恨在心?”
不待皇甫瀚开口,皇甫清都怅然道:“我是魏国辽王,行事当以国为重。四年前的事,让我忘是不可能的,但我分得清是非曲直。陛下应是被人蒙蔽了。再说了,你知道的,我是不可能有不臣之心的。”
听了这话,皇甫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外人不知,他作为先帝的亲儿子,作为皇甫润与皇甫清都的亲弟弟,许多事情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旁人都道先帝宠爱辽王,可如此放权,却是因为先帝知道,辽王就算想谋反也不能。
皇甫润也一清二楚,但他总觉得,皇甫清都像一把悬在自己头顶的尖刀。
这次的刺史变动,就是专门针对辽王的。
刺史的职权历经变换,已渐渐演化为一州行政之首,加将军号的刺史另有领兵之权。本朝立国以来,除了皇甫清都,没有一个加将军号的刺史。皇甫润的这道旨意,对其他州的守土将军而言,就是多了个名号,本质是虚衔,职权并无改变。唯独实实在在地收缴了皇甫清都的行政之权。
半晌,皇甫瀚道:“二哥以国事为重,陛下也知二哥的忠心。四年前的事,陛下很后悔。此次小弟临行前,陛下特意关照,让我转告二哥,打虎亲兄弟,我们是血缘至亲。”
“皇兄天恩浩荡,我这个做弟弟做臣子的,焉有不受之礼?”皇甫清都很是开怀,“三郎,你我兄弟相聚,不要总说朝堂之事,一起喝酒才是正经。”
把着皇甫瀚的臂膀,皇甫清都派人去唤云羡。
恰在这时,有人通传辽王妃派人送点心来。
皇甫清都也不传唤,道:“不是说了,没有本王的命令,谁都不许来此,让她回去。”
“二哥,王妃也是一片好意。”
皇甫清都不理会他。
皇甫瀚见状,劝道:“王妃虽然姓郁久闾,但恩恩怨怨与她并无关系。兄长即便对她无意,看在她才十六岁的份上,就当照应晚辈了。”
“这话说的,好似我虐待她一般。”
“我知二哥不是这样的人。但王妃正值大好年华,总受冷落,岂不是辜负青春?”
皇甫清都对皇甫瀚打趣,“多年不见,三郎变得怜香惜玉了。”
眼神转而意味深长,“还是有人让三郎这么说的?”
皇甫瀚面色有点不自在,“不瞒兄长,皇后她……”
平静的水面突然喷起丈高的水柱,发出嘭的一声响。
皇甫清都面无表情地对震在当场的皇甫瀚道:“三郎别只对王妃怜香惜玉,也得可怜一下宫里那些蹉跎年华,难见圣容的年轻女子。与其劝我,不如劝劝皇后娘娘,大方些,让陛下雨露均沾,别一天到晚杀这个整那个,落个毒妇之名。她有时间管本王的私事,还是花点时间积德吧。”
面对这般毫无顾忌地指责一国之母的言语,皇甫瀚不好附和,小心地说:“二哥这话,莫再说了。”
“你我亲兄弟,若是在你面前,我都不能畅所欲言,世有何欢?”皇甫清都拍了拍弟弟的肩,“我们还是去找望之吧。”
与此同时,云羡并未在皇甫清都的庄园闲逛,只是找了一处清静所在,品着茶,赏着花圃中的牡丹。
“肃煌这样的苦寒之地,牡丹竟然开得这样好。”他情不自禁地靠近花圃,轻抚牡丹的花瓣,“最艳无非是焦骨,如此盛开的焦骨牡丹,朝云一定喜欢。”
云羡怀念的眼神里忽然弥漫上数不清的哀伤。
远处的假山旁,皇甫清都的下属独孤平望着云羡,锁眉沉思。
“怎么了?”独孤平的好友秦举问道。
“我怎么感觉,云羡的面相好像变了?”
“你也看出来了?”
“我十年没见过云羡了。但我记得,十年前,他红鸾星动,正缘已至,是富贵双全,位极人臣之相。当有两女,武曲照命。今日见他,却是孤寡之相,是何道理?”
秦举道:“命运二字,穷究奥理也难知。对了,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
独孤平皱眉,“雪屏峰上的殿宇造好了,但是要布镇界三才阵只怕不容易。这个世界的灵气比我们想象得更加匮乏,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便是你我的境界,也被压制在了养魂境。这点微末灵气,若要支撑三才阵,根本不可能。唉,主公当时怎么就挑了这么个地方?”
“抓阄抓的,只能说天意如此。”
独孤平问:“主公的胎中之谜还没破吗?”
秦举摇头,“这哪是那么容易破的?”
“实在不行,直接告诉他真相得了。”
秦举道:“只怕你说了也没用。你想想,本来过得好好的,突然有个人说,你其实是金丹修士的化身转世,你来此的目的是要熔炼世界。你觉得几个正常人能相信?以师父的性子,他……”
顿了顿,秦举环视四周,还是没开口,而是对独孤平传音入密,“他只会觉得你别有用心。”
独孤平担忧道:“如此放任,五皇子岂不是赢定了?”
秦举不赞同,“师父想不起来,五皇子也未必想得起来,胜负未可知。”
“谁知道五皇子有没有准备什么后手。”
“他能有后手,难道师父就没有?师父明明没想起来,但是他还是让你去雪屏峰修殿宇,雪屏峰可是三才阵的天位。师父尽管还没想起来自己是谁,但冥冥之中,他依然在做熔炼世界的准备。”
“可是灵气不够,一切都是白忙活。”
“这世界确实有点不寻常。”秦举传音,“两百多年前,此界修士还是能引气入体破碎虚空的。”
“定出了变数。”独孤平回道,“能改变一界灵气的变数,肯定不是小事。”
辽王府王妃的院中,辽王妃郁久闾氏看见无功而返的下人,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王爷不喜欢吗?”
那丫鬟委屈道:“什么喜不喜欢呐,都没见到人就被赶了出来。”
郁久闾王妃闷闷地说:“王爷和代王兄弟二人许久不见,自然有许多话要说,不愿被打扰也是正常的。”
丫鬟不由为主子打抱不平,“您是王妃,是郁久闾家族千娇万宠的掌上明珠,更是皇后娘娘的侄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骑马射箭无一不晓,洛京城有几个人能比得上您?辽王凭什么冷落!”
郁久闾王妃苦笑,“若我不是郁久闾家的女儿,或许还能和他相敬如宾。”
“他一个在西北苦寒之地的王爷,还敢挑上了。这么嫌弃,那两年前就别娶啊?娶了又让人坐冷板凳,算什么男人。”
“小雀,别说了。”
郁久闾王妃心中也是郁结难平。父亲明明知道,她爱的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爱她,皇后姑姑说了好几次要让她做太子妃,为什么父亲不仅不同意,还非得把她嫁给辽王?
辽王连和她圆房都不愿意,看着她的神色总是淡淡的,如同看一个摆设。郁久闾王妃在家中素来是被娇惯的,长期遇冷,哪怕对丈夫无意,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她也能感受到,辽王次妃贺兰氏对她的敌意。因为她的姑姑,贺兰次妃的亲姐姐,先辽王妃惨死。因为她,贺兰次妃本来好好地当着辽王妃,却被逼做了次妃。
可她也是无辜的。她不想来辽王府,不想做辽王妃。
小雀道:“您是多金贵的人,放下身段讨好辽王,他还不领情。哼,王妃,您写封家书,让国舅爷参他一本宠妾灭妻,让皇后娘娘申斥他。陛下最信任皇后娘娘了,没准会把辽王降爵呢。”
郁久闾王妃无奈地看了小雀一眼,“辽王哪是说降爵就能降爵的?我虽然不得宠,但王爷对我还算礼遇,府中没人敢找我麻烦,何来灭妻的说法?我只是得不到王爷欢心罢了。”
她叹道:“嫁娶本来就由不得我,情就更由不得了。”
小雀不懂由不得,只替自己姑娘委屈。若非嫁给辽王,姑娘将来是妥妥的太子妃,未来的大魏皇后。就算不嫁给太子,洛京城那么多优秀的年轻儿郎,总有合适的。但国舅爷就是不选,非得让姑娘嫁到这偏僻之地,还把辽王夸得天花乱坠。
姑娘哭着喊着说不嫁,国舅爷竟然发起火来,说:“王爷是天潢贵胄,权倾西北,有什么不好?你无非就是嫌他年纪比你大罢了。可辽王的模样是万里挑一,年轻的公子哥几个比得上他?他是先天高手,现在又正值壮年,哪怕再过三四十年甚至更久,他也是这副模样。你以为,十年二十年后,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年轻漂亮吗?到时候和辽王站在一块儿,只怕你比他还老。”
这话着实伤人,国舅爷也意识到不对,便描补说什么年纪大了才知道疼人。
哪里疼人了?姑娘的日子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姑娘忍得,小雀作为婢女却忍不了。记得国舅爷说了,若姑娘受了委屈,就要及时写信禀明。
收到小雀书信的郁久闾纥真,听着窗外的雨,心烦不已。
女儿豆娘久久不得辽王喜爱,空有王妃之名,没有子嗣,这可如何是好?
不能只靠皇后去压,还得写信给豆娘,让她想办法得辽王欢心,别老是想着太子。只有安心侍奉辽王,才能做皇后。
旁人不知,重生而来的郁久闾纥真知道,前世的豆娘虽如愿嫁给了太子皇甫榆,最后却暴毙宫中。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被云萦心夺走。
郁久闾纥真一直怀疑,不,是坚定地认为,豆娘就是云萦心害死的。甚至后来登基的皇甫榆,包括他的姐姐郁久闾皇后,很有可能也是云萦心害死的。
幸亏自己重来一次,不然豆娘也好,郁久闾家族也好,都难逃灭顶之灾。
想到云萦心,郁久闾纥真的心情十分复杂。
辽王妃豆娘是个可怜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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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辽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