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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宰熟擅骗(上)

“杨主簿,你又弄错了。”施怀的幕僚看着不服气的杨善才,“大人说了,让你休息两日。手头上的事情,你暂时交给秦县丞。”

“我……”

“你有话就去找大人,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杨善才捏紧了拳头,在原地站了许久。

“杨兄?杨兄?”

杨善才没好气地转头,刚想发火,见是县尉的小舅子宰述,立刻压下怒气,“我当是谁,原来是宰兄。”

“杨兄的脸色不太好,可是身体不适?”

杨善才扯出一抹笑,“多谢关心,我好得很。”

宰述不解,“那为何……”顿了顿,贼兮兮笑道,“我懂了,是不是和嫂夫人吵架了?”

杨善才无奈,“宰兄别乱猜了。”

“行,我不问了。”宰述搭上杨善才的肩,“走,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宰兄不用忙公务吗?”

宰述无所谓地说:“谁不知道,我能混上掾史完全是因为我姐夫。县衙上上下下没人指望我干正事儿,我也懒得做那些。怎么?主簿大人莫非公务繁忙,不愿同我这个俗人交往?”

“宰兄言重了。”杨善才苦笑,“我有什么公务好忙的?活儿都交给县丞了,我现在闲得很。”

“嘿,闲好啊!白拿钱不干活,多少人羡慕呢。走,散心去。”宰述拉着杨善才的胳膊就往外走,见杨善才抗拒,他道,“放心,我了解你的为人,不会带你去乱七八糟的地方。”

连拖带拽地把人带出衙门,宰述七绕八拐地穿过好几条街。

“宰兄,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一个不让你烦心的地方,跟我走就是。”

走了没两步,来到一处幽静的民居。宰述踏上长了青苔的石阶,拍了拍黑漆如意门。没听见里头有动静,他就又拍了拍,下手比先前重些。

“谁呀?”从里头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彤儿姑娘,是我。”

如意门打开,杨善才就见是一个碧玉年华的年轻姑娘。

“宰家郎君?”彤儿笑笑,“我听着声音也像你。”她注意到一旁的杨善才,“这位是……”

宰述介绍,“这是我朋友,姓杨,是县衙里的主簿。”

“哦,原来是杨主簿。”彤儿浅笑福了福身,“见过主簿大人。”

“彤儿姑娘,你家主人可在?不知我们是否方便讨杯茶喝?”

彤儿抿嘴笑笑,“就知道郎君又念主人的茶,你们进来吧。”

宰述称谢,正要踏步入院,被杨善才拉住。

“宰兄。”杨善才轻声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宰述一脸疑惑,“怎么你刚没听清楚吗?这不就是个喝茶的地方吗?”

杨善才不信,“这地方既无幌子,也没牌匾,哪里像个茶铺?”他警惕地问,“这里不会是私窠子吧?”

宰述一把捂住对方的嘴,“你别胡说八道,让彤儿姑娘听见,非把我们打出去不可。你这人真是的,我说了,不会带你去乱七八糟的地方。这是我朋友的院子,他是个卖茶叶的,也有一手好茶艺,我就常来这儿喝茶。你都想哪里去了。”

杨善才忙道:“是在下误会了,宰兄别介意。”

宰述一甩袖子,“真是的。”

“两位郎君,你们怎么还在外头?”彤儿叫道。

“来了来了。”宰述忙快步上前,对着杨善才招了招手,“快跟上。”

院子不大,却被收拾得很整齐。庭中的架子上摆着摊青竹筛,筛中各晾着鲜叶、花瓣、药材。一旁还有口大铁锅,锅底下烧着火。一个汉子弯着腰,徒手翻炒锅里的茶叶。

杨善才随宰述步入正房,主人已在等候。

“宰兄。”主人拱手迎上来。宰述亦拱手回礼,唤了句,“单兄。”

单姓男子一撩袖子,请宰述和杨善才入座。

“单兄,这是我的好友杨善才杨主簿。”宰述又对杨善才道,“杨兄,这是单兄,单骈。”

杨善才起身拱手,“单兄,今日叨扰了。”

单骈忙起身,“杨主簿切莫如此。区区不过一介布衣,当不起大人厚礼。”

客套了一番,二人各自落座,丫鬟彤儿进屋给三人摆好了茶,正要离去时,单骈叫住她,“去告诉夫人,今日有贵客,让她下厨做两个好菜。”

“这怎么好意思?”杨善才道,“岂能劳动嫂夫人?我……”

单骈笑道:“杨主簿不用客气。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岂有不款待的道理?马上就要午时了,二位给我个面子,吃顿饭吧。”

宰述对杨善才道:“杨兄,单兄这么说了,你就不要推三阻四了。大家都是自家兄弟,不用这些虚礼。单家娘子的手艺,那是数一数二的好。你今日算是有口福了。”

盛情如此,杨善才不好再推辞。三人聊天喝茶,杨善才和单骈渐渐熟络。

“单兄,你这茶的味道似乎有些特别。”杨善才道,“除了茶叶,还有其他东西吧。”

单骈笑笑,“杨主簿说得不错。我这茶里还加了些药材和花卉,是以吃口不同。这也算不得稀奇的吃法。历来喝茶便有清饮调饮之分。虽然在茶之一道,世人素以清饮为上,可调饮也不是一无是处。偶尔换换口味,还是很有意思的。”

宰述深以为然,“说得对,我就不喜欢劳什子的清茶。什么回甘清甜醇厚绵长,我是一点都吃不来,只觉得刮肚皮不舒服。我就喜欢茶里加料,配茶的点心才不能听那些个什么不能夺其香其味其色的废话,就得怎么好吃怎么来。依我看,吃茶的点心就得要荤的甜的,那才够味。”

单骈笑道:“宰兄,你这话若传出去,在那些名士清流眼里,你就是个大大的俗人。”

宰述不在意,“我原本也雅不起来。”瞄了眼杨善才,“杨兄,这茶你喝不习惯吧?你是喝惯了好茶的人。”

“宰兄说的哪里话。”杨善才摇头。

单骈来了兴致,“莫非杨兄是个品茶的高手?”

杨善才还没回答,宰述便道:“他会不会品茶我不知道,但他家里绝对不缺好茶。他夫人是施县令的侄女,哪缺的了茶喝?”

单骈一惊,“原来嫂夫人出身施家,哎呀失敬失敬。”

杨善才的脸色在宰述说出妻子家世时就变得不太好看,也没回答单骈的话。

单骈并不介意对方不接话,而是说:“妻贤夫祸少。杨主簿命好,单某就没有你这样的运道了。”

宰述不赞同,“你这话说的,若是嫂夫人听见该不高兴了。”

单骈道:“我不是说她,我说的是之前的……唉,都是娶官家千金,我和杨主簿同人不同命啊。”

听到这儿,杨善才疑惑,“莫非嫂夫人不是单兄的原配?”

单骈苦笑,“我本是曲州人,家中颇有资产。可惜,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母亲一个妇道人家不擅经营,渐渐便家道中落了。原来,我有门亲事。但因我家不如从前,那姑娘的父母便退了亲。我心中郁闷,却不想县令的女儿相中了我。我以为时来运转,可成亲后才知道,人生哪能事事如意。”

宰述听后,问,“怎么?难道那县令的女儿是个丑八怪?”

“这倒没有,她样貌很不错,能算会写,又懂诗书。就是那性子实在是……”单骈把茶往桌上重重一放,闭口不谈。

见他如此,旁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宰述说:“不管如何,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单兄现在该做的,就是和嫂夫人把日子过好。”

“这倒也是。单某从前运气不佳,但是自从娶了如今的夫人,那是大不一样了。算命的都说了,我家夫人是顶好的旺夫命。这不,娶了她,我在兴州扎了根,茶叶的生意虽然不大,但也越做越好。前几日我写信回去了,要把在曲州老家的母亲也接过来。”

“很是。”宰述点头,“百善孝为先,一定要把老母接来。”

单骈摇摇手,“不提我了,还是说说你们吧。宰兄,你最近如何?”

“嗨,我能怎么样?不都老样子吗?”

单骈笑笑,“你呀你呀。”又对杨善才道,“杨主簿呢?虽然在下和主簿是第一次见面,却有相见恨晚之感。主簿仪表堂堂、才干过人,又娶了县令的侄女,来日高升定不在话下。”

“别说高升了,杨主簿的妻子不但有家世,还擅长经营。他们家那个锦罗绣坊,日进斗金呐!”

“锦罗绣坊?”单骈想了想,然后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咱们县最大的那个绣坊?不瞒二位,我之前陪夫人逛街时去过,夫人看中了一副绣屏,我想买下来,却发现忘带银子了。”他摇头,满是无奈,“回家后忙着生意,把这事儿忘了。不是你们提起,我怕到明年都想不起来。”

宰述不赞同,“单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事情再多再忙,怎么能把答应嫂夫人的礼物忘了呢。也就你夫人温和,换成我家那个,铁定那爪子就挠我脸上了。”

“宰兄教训的是。”单骈诚心诚意认错。

宰述又道:“今天也是巧了,杨兄的夫人就是锦罗绣坊的东家,那杨兄在绣坊也是能做主的,让他送你不就成了?”

“这如何使得?宰兄别开玩笑了。”单骈婉拒。

“什么叫开玩笑?今天突然来访,我们本就该带些礼物,否则岂不是到你家白吃白喝来了?”

“都是朋友,叫什么白吃白喝?宰兄,你再这样,我下次可不敢请你上门了。”

“单兄,你若执意不要,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是在拒绝我,你是在拒绝杨兄。还是你认为,杨兄连个小小的绣坊都做不了主?”

“宰兄。”单骈急了,“你这话说的,我可里外不是人了,我……”

“不用多言。”杨善才出声,“我贸然来访,本就不该空手。单兄招待得这么周到,我岂能不有所表示?单兄,你告诉我,嫂夫人看中的是哪一幅绣品,我让人送你家来。”

宰述一拍大腿,“这才是朋友!”

单骈还想拒绝,这时,彤儿来报,“郎主,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宰述不给单骈拒绝的机会,“正好我肚子饿了,杨兄,走,咱们吃饭去。我和你说,单兄媳妇儿的手艺可真的是……”

“郎主。”又有下人来了,正是那个先前在庭院里过红锅的汉子。汉子见有外人,没有说话。

“想来是有生意上的事。”单骈告罪,“二位先吃饭,我去去就来。”

单骈才走,宰述又道:“刚刚茶喝多了,我这会儿有点……咳咳,我去上个茅房,杨兄,你和彤儿先行一步。”

彤儿领着杨善才入座,“主簿大人,我还得去厨房帮忙,你稍等片刻。”

“彤儿姑娘自去忙,不用管我。”

他独自坐着,对着满桌佳肴,却没什么胃口。早间施怀的冷脸、幕僚的言语,还有单骈和宰述的无心之言,都在他心中翻起波浪,惹得他无比烦躁。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继而又是女子的吵闹声。

杨善才好奇走到窗边,就见是彤儿和一个女子。那女子虽然背对着他,但看她打扮应该是个年轻的媳妇。难道这就是单骈的夫人?

“你别太过分了。”那女子对彤儿道。

彤儿嚣张地大笑,“在郎主眼里,你就是个不会下蛋的鸡,也配和我比。你……”见窗边露出杨善才的脑袋,她脸色大变,立马走开了。

杨善才摇头,不想再看这出闹剧,正准备回座,那年轻媳妇拿帕子捂着脸,哭着往回跑。经过窗子时,被什么绊了一跤,眼看就要摔倒,他帮忙拉了一把。

女子抬头,二人四目相对,杨善才一时呆住,忘了自己还抓着对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