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善才和那女子就这么怔怔地看着对方。
“这么多菜,香死我了。”宰述咋咋呼呼的声音传了进来。
那女子神色慌乱,要把手抽回去,杨善才却死死抓着不放。
“你……”女子急了,想责骂,又怕声音大了被人发觉。
“杨兄,你待在窗口干什么呢?”
宰述上前拍了拍杨善才的肩膀,被惊醒的杨善才手一松。那女子瞅到机会,连忙跑开。因为杨善才人高,宰述被挡住了视线,并没有看到女子。
“我等得无聊,看看窗外的风景。”转身时,杨善才瞥见窗框上挂着一条缃色丝帕,上头绣着一只蝴蝶。风吹过,蝴蝶随着扬起的帕子翩翩起舞。
这条帕子正是她用的。定是她忙着脱身,慌忙中把帕子落下了。
见帕子快被吹落,杨善才忽然指着相反的一处道:“那是谁?”
宰述往他指的方向看去,“谁?哪里有人?”
趁他不注意,杨善才赶忙拿下了帕子,塞进了袖子里。
“大概是我看错了。”
宰述无语,“你什么眼神?有人没人都能看错?”
“风太大了,树枝跟着乱晃,我还当是人影。好了,我们别在这儿站着了。”拉着宰述走到桌子旁坐下,杨善才问,“单兄怎么还没来?”
“生意人,事情多也正常。”
二人聊着天,他们口中的单兄正从自己院子的小门来到隔壁人家,进了屋子,对着墙敲了敲,暗门打开。
两个身着裋褐的精壮汉子架着一个鼻青脸肿人来到单骈面前。
“主人,就是他。”
单骈看着被架起的人,“你胆子真不小,敢在我的场子里出老千。”
那人嘶哑着嗓子:“兄弟,今儿是我的不是。你们打也打了,钱也拿了,放我一马吧。我保证,以后绝不在你的场子乱来。”
单骈笑笑,“本来依江湖规矩,给你个教训,我就该放人。可是兄弟,你坏的可不仅仅是这一桩事。”
“什么意思?”
“我看你也是个混江湖的,北边来的?”不待回答,单骈道,“你不是第一天走江湖,不知道到别人地盘上要先打招呼吗?”
“兄弟,你也太难为人了。”那人道,“你们兴州大大小小那么多门派和武林世家,江湖好手也不少,我哪儿有时间一个一个招呼过去?”
“其他门派我不管也管不着,只是你犯在我手上,打了十字盟的脸。”
那人冷笑,“抓我的时候我看出来了,你们是千字门的人。所以,我自认倒霉。钱给了你们,也让你们打人出气。你现在抓着不放,到底是谁坏规矩?”
“江湖上各有各的营生,各有各的地盘。你来北鞍定也有你的差事。本来,你只要向十字盟打个招呼,接下来你要寻仇要求财凭你自己的本事。可你话也不说,招呼也不打,直接跑到北鞍来闹事,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
“出个老千你至于吗?”
“兄弟,你好像没听明白。我说的可不单单是出老千的事。我说了,各有各的营生和地盘,你不能插手别人的是不是?”
“我插手谁的营生了?”
“我的!”
男人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单兄弟。”来人道,“辛苦你了。”
“客气了。”单骈道,“我也没想到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你昨天才说要找人,他今天就到我赌场了,还坏规矩出老千。”
那男子看着来人的打扮,“丐帮?”
小麻子冷笑,“你现在倒是长眼了?早干嘛去了?”
“我实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丐帮。”
小麻子一巴掌呼过去,“不知道?”
又一巴掌呼过去,“你一句不知道把老子坑惨了。你说你,查人找人本来是你自家事。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土动到花间门门人头上。这下好了,人家直接跑到我们舵主那儿,就差指着鼻子骂了。”
那人听小麻子这一番指责,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正如单骈所言,江湖人很忌讳随意到别人的地盘上插手同行的营生。为了减少矛盾,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到别人家地盘上,要主动报名号。多个朋友多条路,打了招呼,别人能给你方便。若有仇怨和误会,别人也是能调停就调停。调停不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只要不涉及本帮事务,就绝不插手。
当然,也可以不照规矩来。那会遭遇什么,全靠自己一身本领了。
他是奉了命来查减字注音法的来历。本以为这算不得一件大事,更不会牵扯江湖门派,所以他压根没想着报名号的事。可坏就坏在,这创了注音法的怜侬是花间门的弟子。这下好了,无意中得罪了花间门和丐帮。
为何会得罪丐帮?因为讨饭是丐帮表面的营生,他们暗地里干得更多的是打听情报。男子奉命打听人,这在一定程度上和丐帮冲撞了。世上坏规矩的人多的是,不被人发现就算了,可被人发现,那就自求多福了。
小麻子拽起那人的头发,“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我得和你好好聊聊。”
他和单骈道:“单兄弟,多谢你,这人我就带走了。”
“麻兄自便就是。”
“还有那件事……”
单骈哈哈笑道:“你放心,这会儿正办着呢,等我的好消息。不过,你就给了一根银簪子,怕是不够。”
“多大点事。”小麻子道,“你好好帮忙,那位是个大方的主,不会让你吃亏的。”
“有麻兄担保,我还担心什么?你让雇主等我的好消息。”
小麻子和单骈道别,把人带到外头,吩咐等候的丐帮弟子,“你们把他绑了,蒙上眼睛、堵上耳朵堵上嘴。”而后招手唤来小师弟,“你把人带去该去的地方,我去绣坊报个信儿。”
“明白。”
单骈在小麻子走后,又回到了小院。
“杨主簿、宰兄,让二位久等了。”
“单兄,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长时间?”宰述开玩笑道。
单骈连连赔罪,“实在抱歉,来了个客人,有些难缠,费了我好些口舌和银子,总算把人打发走了。是我的不是,我这就罚酒。”
连喝三杯,单骈才入座,唤来彤儿,“菜都凉了,你让夫人再弄两个热菜。”
“这怎么使得?”杨善才道,“这么多菜哪里都凉了?”
“就是。”宰述帮腔,“便是凉了,热热就行,不要再劳动嫂夫人了。”
“哪里有凉菜待客的道理?二位不用多说了。彤儿,你快去。”
三人边喝酒便聊天。
“单兄,到底是什么难应酬的客人,花了你这么长时间?”
单骈放下酒杯,唉了一声,“是我画虎不成反类犬。才和二位说生意越来越好,现在却……”他苦笑,“怕是一切都泡汤了。”
杨善才和宰述不解,“何意?”
“不知二位可听说过碧香茶铺的药茶?”
“有所耳闻。”
“碧香茶铺不过是前两年开的新铺,东家是个女子。这女子的夫家本是做药材生意的。她在药铺时弄出了好几款药茶,很受客人喜欢。见有利可图,她夫家便开了间茶铺,让她打理,专门做这药茶生意。我见她生意红火,就想有样学样,也开始研制药茶了。”
杨善才明了了,“难怪我看你院中晾的不仅是茶叶,还有花卉和药材,想来就是为了做药茶的。”
“杨主簿是明白人。”单骈道,“我为了这药茶生意,费了不少心思和财力,还专门打听了碧香茶铺的生财之道。她家茶铺的客人多是女子,打的招牌是说药茶有助保养容颜,所以女儿家纷纷都去购买。不但如此,碧香茶铺还和一家绣坊联合起来,绣坊赠茶铺的药茶,茶铺赠绣坊的绣品,两家这么一弄,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单兄说的绣坊可是若云绣坊?”
单骈惊讶,“杨主簿怎么知道?”
“单兄的忘性也太大了。”宰述道,“杨兄的夫人可是锦罗绣坊的东家,对绣坊的动向自然清楚了。”
杨善才点头,“宰兄说的是。若云绣坊本是个小绣坊,可这两年有了些名声。听闻她们掌柜的还曾经去过都督府,被巧夫人盛情款待。这消息传出去,若云绣坊的生意更是好得一塌糊涂。”
“生意再好,也比不上锦罗。”单骈道。
杨善才不言。这段时日,他妻子没少因为若云绣坊的事不高兴。本来一个小绣坊,锦罗压根不放在眼里。可没想到小绣坊能作妖,入了巧夫人的眼。这下可好了,锦罗有不少客人都跑去若云买东西了。
“我听说,若云绣坊好像有个很稀奇的玩意儿,叫针织?”单骈问。
杨善才摇摇手,“我见过那东西,不值当什么,和刺绣织锦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宰述插嘴,“别说绣坊了,单兄,说回你的生意。”
单骈道:“好,说回我。我学着碧香茶铺弄药茶,也想学他们的手段,就找了一家胭脂铺,想让他们进我的茶去吸引客人。胭脂铺的东家答应了,还订了不少货。我高兴,就连忙让人准备,又是买药材又是找人制茶,花了不少钱。可是刚刚,胭脂铺的人突然说这笔生意不做了。”
“岂有此理!怎能出尔反尔!”宰述道。
“谁说不是?约书签了,怎么能说不做就不做了?可是人家胭脂铺就是不愿意干,还说愿意照约书赔我银子。但你们不知道,我为了做这笔生意,找的人和药材都是最好的,花了大钱。因为急用,我还找了地下钱庄借钱。胭脂铺就算把银子给我,也弥补不了我的损失。”
“啊呀。”宰述道,“你这么个聪明人,怎么也犯糊涂?你如何能和地下钱庄扯上关系啊。”
单骈苦笑,“宰兄不要埋怨我了,我已经后悔死了。好在我虽然手头银子不够,还有一座老宅子值些钱,卖了总能渡过难关。只是这关过了,麻烦又来了。我的药茶已经制好了,过段时日货就会运到。可我没有买家,这么多茶,岂不是打水漂了?”
他们这边说着,单骈的夫人和彤儿进来了。
“菜来了。”
杨善才整个人仿佛被击中,愣愣地看着女子。
她果然是单骈的夫人。
单骈夫人把做好的菜放在桌子上,托起袖子,揭开盘子上的盖子。热气一下子升腾,朦胧了皓腕。杨善才透过漂浮的热气,痴痴地凝视着那一截雪白。
“你们慢用。”
似是察觉到了杨善才的眼神,单骈夫人低着头忙跑开了。
“真是贤惠的女人。”宰述说着,吃了一口菜,立马赞道,“绝了!这味道,不比萃味楼的差。杨兄,快趁热吃。”
单骈却没有用饭的胃口,“夫人如此贤惠,我却生意失败,如何对得起她?她也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总不能让人家跟我吃苦。”
宰述给单骈倒了杯酒,安慰,“总能找到生意的,你别心急。”
“但愿吧。”
“单兄。”杨善才突然开口,“你的药茶,卖给锦罗绣坊可好?”
单骈手上的酒都洒了,“杨……杨主簿,你说的可是真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岂能有假?”
宰述却道:“杨兄,这可是笔大生意。你是不是回去和你夫人商量一下?”
“她虽然是绣坊的东家,我却是她的夫君,有什么需要商量的?再说若云绣坊不就靠着碧香茶铺的药茶生意变好了吗?我锦罗绣坊原就比她们家有名气,再有单兄的药茶相助,生意定然红火。”
单骈喜道:“锦罗愿意要我家的茶比什么都强。杨主簿,你真是我的大恩人。”
宰述咳嗽了一声。
单骈马上道:“若无宰兄,我就结识不了杨主簿,更没有这么好的生意。宰兄,你也是我的大恩人。”
三人其乐融融。占春芳内,亦有三人其乐融融。
芳舒端着奶香和花生香四溢的花生酪,幸福得冒泡。
“绛青姐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姜晗道。
芳舒凑近碗,喝了一大口。
“董舵主调戏我。”
“噗”的一声,芳舒的花生酪全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