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谁在叫他——迷蒙中,好像有一双手在环抱住他的身躯,有些温暖。
郁夏睁开眼,想看看手的主人是谁,用尽全力却只能撑开一半眼睑,不过他还是看到了——一张男孩的脸,似乎正抱着他哭。
他哭得好伤心啊。
我可以为他擦去眼泪么?
可是手指动了又动,还是抬不起来。
男孩的声音太过悲恸,周围的人一时诧异,纷纷猜测他们两人是否是一对关系紧密的人。
救护车到来的时候,郁夏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交警拉走的男孩。
他还在哭,声音不断哽咽着,视线紧紧地跟随自己。
救护车的车门完全闭合后,郁夏忽然记起,他好像在哪见过他。
到达医院,躺在平床上被一路推到急诊科时,郁夏才完全想起来有关于男孩的一切。
那是一段,遥远又美好的记忆。
爷爷自那个夏天长眠后的几个星期里,郁夏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那时的晴奶奶还没有失踪。
她看着日益沉默的奶孙俩,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样的状态不好,依子这些天干活都心不在焉的,这样下去,别说身边还有个小孩要带,她连照顾自己都变成了问题。
郁晴忍不住叹息,将竹架上起着零星粉沫的衣服拿下,放在盆里重新洗了一遍。
到了晌午,郁晴做好饭,来到荷依的卧前,开口要出声的嘴闭了起来,静静地看着睡在床上搂着郁夏的荷依,那双紧闭的双眼下,还能窥见一丝泪痕。
怀里的孩子把身子蜷缩得小小的,嘴里时不时呢喃几声,细听,可以分辨出在叫什么。
是“爷爷”两个字。
这两个字,原本围绕在郁夏接下来度过的整个夏季,此后,他的夏天应该不会再有炽热的温度了。原本是该这样的,直到在这个夏天,有了鹿清河的身影。
还在睡梦中的郁夏笑了。
爷爷在梦里给他买了棉花糖,买了糖葫芦,买了拨浪鼓,买了——一个染发剂。
“小月亮,该把头发变黑喽。”
郁夏跑过去,坐在面前的凳子上,手举在跟前,左右摇晃着拨浪鼓,波浪鼓发出“咚咚”声响,郁夏就“咯咯”笑起,脆生生地说道:“我们又要变魔法啦!”
大辰欣慰地笑笑,问他:“我们已经变了好几回魔法了,郁夏会不会烦呐?”
郁夏和拨浪鼓一起摇头,“不会,郁夏知道的,爷爷奶奶在保护郁夏!郁夏不怕的!”
过了好一会儿,大辰都没有说话。
郁夏想要转过头,看看身后的爷爷,爷爷却按住了他要转过来的头,嗓音微哑地唤他:“小月亮。”
小月亮郁夏应到:“在!”
大辰咳了两声,“要是爷爷奶奶有事暂时不能保护你了,月亮同志可不可以保证自己的安全?”
郁夏想了想,“可以?”
大辰听出了郁夏的逗弄之意,佯装一怒:“嗯?!”
郁夏咯咯笑起来,随后重重点头:“好的!”
郁夏一脸严肃,昂首挺胸:“时刻保证安全,嗯!”
大辰暗笑。这小子,又不知道在哪家的电视机前学着里面的样开始了模仿了。
爷爷的大手抹上了黑色染料,抚摸在郁夏白色的发丝上,一下又一下,似乎想把那同看另类的瞳孔也给染上乌漆的黑。
“爷爷。”
郁夏嗫嚅起嘴唇,吸|吮着手指,看得郁晴眉眼含笑,轻捏了下他的脸。
这样的场景要是被在天上的大辰看到,会很心疼的。
那个决定,是时候付诸行动了。
傍晚时分,依子醒来,走出卧室看见客厅饭桌上做好的饭菜,一想便知道是晴姐为他们做的,心里感到一暖,唤了几声,却不见晴姐人影,在院子和厨房找了又找,还是见不到人。
她有些急了,准备出门找寻,卧房此刻传来了响动,郁夏的声音响起。
“奶奶,奶奶——”
荷依只好先放弃找人的念头,跑到卧房,把郁夏抱入怀里,细声安慰有些不安的郁夏。
“奶奶在,郁夏不哭。”
“嗯,郁夏不哭。”
郁夏重复了一句奶奶的话,趴在奶奶肩头,小声道:“奶奶,我饿了。”
“那我们吃饭。”
桌子上的饭菜还有点温热,俩人吃着饭,没有言语。
荷依心里很暖,可也内疚。晴姐对他们这么好,鼓励他们振作,她却还是带着孩子消极度日,实在不该。
荷依揩拭了下眼泪,吃完饭收拾了饭桌,问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郁夏要不要再睡一睡。
郁夏想了想,点点头。
奶奶好像要去做事。
把人哄睡着后,荷依栓好大门,出去找郁晴了。
郁夏睡得天快擦黑,醒来叫了声奶奶,没有见到人影,周边又安静得可怕,屋里只有打开的一扇木窗透进光来。
他环顾了下四周,暗暗的,于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眼泪要滴下来。
在床上坐了一小会儿,郁夏决定下床,看看奶奶会在哪里。
进了院子,天已完全黑了。
有风吹到他脸上,头发在空中凌乱起来,接着有一滴水落在了他的额角。
没过多久天空下起雨,越下越大,时不时有闪电在天边划过,一道道惊雷落下,地上的酢浆草颤了一颤,郁夏也躲回了屋里。
雨歇雷停后,郁夏从屋里探出脑袋,看着黑黑的天,回头拉亮了线灯。
橘黄色的灯光在暗沉的屋里逛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郁夏的瞳孔中。
有了光的照映,郁夏不那么怕了,肚子却在这时响起咕噜声。
小小的郁夏有些吃力的掰开桌子下边的柜栓,开了柜门,端出菜盘子,要往桌上放,手一抖,盘子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菜汤溅在他浅色的裤子上,郁夏愣了愣,看着地上摔落的饭菜,嘴一撇,要哭出来。
可他答应过晴奶奶,要做一个男子汉,不轻易哭的。
郁夏收回了酸涩的情绪,蹲下身捡起碎瓷盘,瓷盘的侧锋划破了他的细嫩的指肤,郁夏没有察觉,一次次捡完碎瓷盘块放到院子后,拿起了厨房里的扫把和畚斗,将地上的菜一点一点扫进去,倒入废旧的桶里。
来回三次清理了地上的菜,他鼓起勇气,准备拿第二盘。
这次他爬上了木条凳,弯下腰,伸手探进柜里,桌柜中只剩下两盘菜了。
在他挪出了一半盘子时,身子没撑稳,摔了下去,盘子也和他一起摔落在地。
郁夏看着第二盘的菜躺在他的面前,他又愣了愣,眼睛有泪在眶里打转,嘴巴张开:
“哇——”
声音从院门那传来,要哭的郁夏闭起嘴巴,坐在地上听着细嫩的哭叫。
声音很大,哭得撕心裂肺的。
郁夏听着听着不想哭了,爬起身,进卧房拿了一个手电筒,向院门走去。
他照着昏暗的手电筒走得小心翼翼。凑近院门后,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
“你、你好?”郁夏试探着打了招呼。
门外静了静,随后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我、我现在不好——”
“咻”,他在吸鼻涕。
郁夏好奇起来。
“你为什么哭呀,哭得好伤心的样子,不哭了好不好?”
那边哼了一声,“我就哭!”随后气呼呼地说道:“我弟弟是个傻子,还很坏!又笨又坏!”
郁夏第一次听别人骂人,觉得有些不好,劝他道:“你不要骂人,小孩子不能骂人的。”
那边火气更大了。
“我就骂!你是谁?干嘛管我!”
郁夏好脾气道:“我是郁夏,不管人的,也是小孩子。”
“咦?”那边来了兴趣。
“你是郁夏?我听我弟弟的大哥说,你的头发会变白,是个妖怪。你是妖怪吗?”
后面的声音近了,郁夏也贴近院门,解释道:“我不是妖怪,但是头发是会变白的。爷爷说,这是因为我是月亮的孩子,会变魔法。”
那边更好奇了。
“月亮的孩子?你不是妈妈的孩子吗?”
“爷爷说,我的妈妈是月亮,所以说我是月亮的孩子。”
门外的人一脸羡慕。
“原来你是天上仙女的孩子!那你的妈妈肯定很漂亮吧?”
郁夏听到妈妈的好话,一脸骄傲。“我的妈妈当然漂亮,你的妈妈肯定也很漂亮。”
门外的人撇嘴。
“你又没见过我妈妈,你怎么知道。”
郁夏眉眼弯起。
“我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所以你肯定也很漂亮,你漂亮的话你妈妈也会漂亮的,漂亮的妈妈生出漂亮的孩子。”
“嘁。我妈妈是很漂亮,但我不漂亮。”
郁夏皱眉:“为什么?”
“因为我,是男孩子!男孩子要帅,不要漂亮!懂了吗,小屁孩。”
“我知道了,我不叫小屁孩的,我叫郁夏,你叫什么名字?”
门外的人气志昂昂起来:“我叫鹿清河!一个帅气无敌又酷酷的男孩子!”
郁夏感觉他说的话很厉害,于是崇拜起来了。
“你好腻害!”他夸赞道。
门外的人得意洋洋:“那是!我以后可是做大事的人!我可狐假虎威了!厉害着呢!”
郁夏咯咯笑了:“太腻害了!”
门外的人刚要说些什么,就被一道女声叫住了。
“不说了,我是偷跑出来的,以后再来找你玩!”
门内的郁夏点头:“好,我等你,再见。”
门外的人匆匆道了别,离他远去了。
此后,郁夏一到天黑就在院门处等着小男孩,可一连五天过去了,小男孩迟迟没有出现。
或许,小男孩忘记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