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运行了大约十几秒，轻微一顿，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一股浑浊的空气混杂着汗味、尘土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通道，而是一个极其广阔、仿佛掏空了整座山腹的巨大地下空间。
粗糙的岩壁裸露着，高处悬挂着几盏功率强大的探照灯，投下惨白而冰冷的光柱，勉强照亮了下方黑压压攒动的人头。
空气潮湿阴冷，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原始岩石，无数脚步声、低语声、咳嗽声、甚至偶尔响起的怪异声响在这庞大的洞穴里形成沉闷的回响，嗡嗡作响。
云初弦走出电梯，身后的门立刻合拢，严丝合缝地融入岩壁，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深吸了一口这浑浊却无比真实的空气，深灰色短衫领口的银线在探照灯光下闪过一道微芒，衬得她沉静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有种超越年龄的锐利感。
她环顾四周，人群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形形色色，千奇百怪。
“这边。”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在电梯旁响起。
云初弦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极其矮小的身影坐在一张与其身高不成比例的厚重长桌后面——绿豆般的眼睛嵌在豆子形状的绿脸上，没有鼻子和耳朵，领口系着浆挺的领结，活像颗成精的毛豆。
豆面人。
他绿豆般的眼珠平静地转向云初弦，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
他伸出圆润得如同新剥蚕豆的指尖，从桌上的金属箱里准确地摸出一块金属牌，推过桌面。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
云初弦上前一步，拿起号码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她看也没看，随手将牌子别在深灰色短衫的左胸位置。
豆面人已经将目光移开，机械地为下一位抵达者发放号码。
云初弦没有立刻汇入人群中心。
她退到长桌附近一块相对不那么拥挤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自然的警觉，如同栖息在崖壁上的鹰。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会场，那些喧嚣、试探、乃至隐藏的恶意，似乎都无法在她眼底掀起波澜。
这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隐隐透出的强大气场，让附近几个本想上前搭讪的考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时间在沉闷的等待中流逝。
电梯门开开合合，豆面人面前的金属箱渐渐空了。
新到的考生拿到号码牌后，迅速融入这片人海。
就在豆面人发出最后几块号码牌，身影悄然消失在岩洞深处的阴影通道后不久，一个目标明确的身影端着饮料朝云初弦走来。
这是个身材微胖、脸上堆满“友善”笑容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一个相当靠前的号码牌。
“哎呀，这位小姐，”他热情地将一罐冰凉的饮料递到云初弦面前，笑容可掬，“看您气度不凡，一定是第一次参加猎人考试吧？在这里干等着多无聊，要不要来罐饮料提提神？这地下空气闷，补充点水分很重要。”他语气熟稔，带着一种“前辈关照后辈”的自来熟。
云初弦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审视的眼神让东巴脸上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轻轻刺到。
“哦？”云初弦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听你的语气，似乎很有经验？”
东巴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你问对了”的自豪：“那是！不瞒你说，这已经是我第35次参加猎人考试了！经验绝对丰富！”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显得很神秘，“这里面的门道啊，我可清楚得很。看你一个人，要不要我分享点……”
“35次？”云初弦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神清澈，却像镜子般映出东巴的意图，“连续35次都没能通过猎人考试……你这份‘经验’，还真是独特又‘持久’。”
东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一张劣质的面具出现了裂痕。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少女说话如此一针见血，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他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尴尬：“哈哈，这个嘛……猎人考试难度高是出了名的！重在参与，重在积累经验嘛！来，喝点水润润喉？” 他再次把饮料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云初弦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那罐饮料。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谢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东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正要继续他的“经验之谈”——
“喂。”
一个略带稚气却没什么情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
云初弦和东巴同时转头。
阴影的边缘，靠着一个银发少年。
他看起来比云初弦略小一点，约莫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蓝休闲服，怀里随意地抱着一个滑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大而圆，像猫瞳一般，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奇异的蓝紫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云初弦……更确切地说，是看着她手里的饮料罐。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像一把未出鞘的名刀，内敛着锋锐。
当那双猫眼转向云初弦的脸庞时，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亮光，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转瞬即逝。
“如果你不打算喝，”银发少年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目光却若有实质地停留在云初弦的脸上，“可以给我吗？我有点渴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东巴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很快堆起更“和善”的笑容转向少年：“小弟弟，你想喝我这里还有……” 他试图把注意力引开。
奇犽根本没看他，那双漂亮的猫眼依旧只看着云初弦，仿佛周围只有她一个人存在。
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一丝兴味，还有一种连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云初弦迎着奇犽的目光。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息——危险，却并不让人反感，反而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她晃了晃手中的饮料罐，里面的液体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微微挑眉，清亮的眼眸直视着奇犽那双深邃的猫瞳，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你确定？这‘经验之谈’的饮料？” 她特意加重了“经验之谈”几个字。
奇犽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仿佛在说这根本不值一提：“渴了。而且，”他终于吝啬地瞥了一眼旁边笑容僵硬的东巴，语气带着点天然的傲气和自信，“我消化系统比较好。”
东巴：“……”
云初弦看着奇犽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却又满不在乎、此刻又隐隐带着点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银发猫眼的少年非常有趣。
他身上有种矛盾的特质，危险又纯粹，冷漠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手腕一抬，将饮料罐轻轻抛了过去。
奇犽单手稳稳接住，动作流畅而精准。
他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罐身，目光却依旧在云初弦脸上停留了一瞬，才“咔哒”一声熟练地拉开了拉环。
他看都没看里面的液体，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线条利落的下颌在灯光下勾勒出好看的弧度。
东巴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眼神阴沉地扫过奇犽和云初弦，干笑两声：“呵……呵呵，年轻人消化好是好事，好事……” 他悻悻然地转身，端着另一罐饮料，像寻找新猎物的鬣狗一样，朝着不远处两个看起来更懵懂的新手走去。
奇犽咂咂嘴，像是在品味，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云初弦。
他对着她随意地扬了扬手里的空罐子，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谢了。” 他顿了顿，猫眼在她胸前的号码牌上一扫，“103号。” 说完，他也没等云初弦回应，抱着滑板，转身融入了涌动的人潮。
那抹银色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很快消失不见，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云初弦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饮料罐的冰凉触感，以及少年接住罐子时，那短暂而专注的眼神带来的微妙悸动。
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深灰色的身影在阴影里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沉静而蓄势待发。
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等待和暗涌的试探。
考试尚未宣布开始。
这巨大的地下空间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声的斗兽场前厅。
猎人考试的大门虽然敞开，但真正的试炼，似乎从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悄然开始了。
而在那无数道或好奇、或忌惮、或探究的目光中，有一道来自银发少年的目光，短暂却异常清晰地落在了她的身上，留下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涟漪。
她摸了摸左胸冰凉的号码牌，目光投向会场深处未知的黑暗甬道，等待着号角的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