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酬散场时,悉尼的夜已经深了。
裴礼几乎是甩开一众相送的人,黑色轿车一路疾驰,方向盘都被他攥得发烫。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蔡昕泛红的眼眶、乾乾那张和他如出一辙的脸、还有那句轻得发颤的——“与你无关”。
五年。
他在权力里厮杀,在深夜里空寂,以为她恨他入骨,再也不肯见他。
直到今晚他才知道,她一个人,在万里之外,为他生了孩子,默默养大,藏得滴水不漏。
车停在那栋奶油色外墙、爬着爬山虎的小独栋前时,裴礼指尖都在轻颤。
屋里还亮着暖黄的灯。
他没有立刻敲门,只是站在门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窗帘,听见里面传来细碎又温柔的声响。
是孩子的声音,软乎乎,还带着睡意:“奶奶,妈妈什么时候来呀?”
季媛的声音轻缓得像温水:“妈妈在洗澡了,乾乾再等等,奶奶给你讲故事。”
妈妈。
奶奶。
两个词,轻飘飘撞进裴礼耳朵里,砸得他心口又酸又烫。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
原来她一直在替他守着他最不敢奢望的珍宝。
他抬手,指节轻轻落在门上。
“叩、叩。”
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的动静顿了一瞬。
季媛起身过来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层早已知晓的温柔。
“回来了。”她轻轻侧身,“进来吧。”
裴礼迈步进去。
玄关暖光落下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客厅里,小乾乾正抱着一个小恐龙玩偶,乖乖坐在地毯上,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像极了他的眼睛,清澈、安静、带着一点茫然,直直撞进他眼底。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乾乾歪了歪头,小眉头轻轻蹙起,像在努力回忆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是刚刚在舞会上,蹲下来温柔问他“你怎么了?”的叔叔。
也是刻在他骨血里,从未谋面,却一眼就觉得亲近的——爸爸。
裴礼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哑着声,轻轻喊了一个字:
“……乾乾。”
他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乾乾小小的身子顿了顿,下意识往季媛身边靠了靠,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望他,眼神里有怯,有好奇,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懂的依赖。
季媛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轻:
“我去楼上收拾会儿东西,你们……慢慢说。”
她转身走上楼梯,刻意留出了一整间屋子的空间。
客厅里,只剩下一大一小,沉默对峙。
裴礼缓缓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他生平第一次在人前卸下所有锋芒、所有冷硬、所有上位者的压迫,只剩下笨拙的温柔。
“我……”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是爸爸。”
乾乾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安静地望着他,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
裴礼的心,在这双眼睛里彻底软成一滩水。
他伸出手,动作轻得不敢用力:“可以……让爸爸抱一下吗?”
乾乾犹豫了几秒,小小的身子慢慢往前挪了一步,主动,轻轻靠进他怀里。
那一瞬。
裴礼浑身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将这个小小的、软软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拥进怀里。
鼻尖一酸,素来冷硬的眼眶,竟微微发烫。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错过的五年,是他亏欠的一生,是他失而复得的人间。
他能闻到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能感受到小身子轻轻的温度,能听见他平稳又安心的呼吸。
“对不起。”裴礼把脸埋在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爸爸来晚了。”
乾乾小手轻轻攥住他的西装衣角,小声糯糯地开口:
“爸爸,你以后,不可以再不见了。”
裴礼心口一缩,收紧手臂,哑声承诺:
“再也不会了。”
“爸爸这辈子,都守着你和妈妈。”
就在这时。
门轻轻被推开。
蔡昕站在门口,晚风还沾在她发梢,看着客厅里相拥的父子俩,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眶瞬间红透。
裴礼抬起头,目光穿过小小的空间,牢牢锁住她。
没有逼仄,没有强势,只有失而复得的滚烫与温柔。
他抱着乾乾,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像奔赴一场迟到了五年的归途。
没有压迫,没有强势,只有滚烫、克制、失而复得的温柔。
他在她面前停下。
“菜菜。”
他开口,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带着五年的重量。
“我知道,我没资格。”
“当年是我不好,是我身不由己,是我没护住你,让你一个人走了那么远,受了那么多苦。”
“你晕倒的时候,我不在。”
“你怀孕的时候,我不在。”
“你生乾乾、坐月子、一个人熬夜带大他的时候,我全都……不在。”
他喉结滚动,眼底泛红。
“我不找任何借口。
你恨我,怨我,不想见我,都是我活该。”
蔡昕咬着唇,眼泪无声往下掉,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礼轻轻把乾乾往怀里抱紧了一点,望着她,一字一顿,认真得近乎虔诚:
“但我只有一句——
我不承认我们结束了。”
“我知道我迟到了五年。
但我想用一辈子来补。”
“蔡昕,跟我回家吧。”
“不是回裴宅,是回我们的家。
有你,有我,有乾乾,有我们。”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像怕惊扰了她。
“我现在有足够的能力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让我照顾你,照顾乾乾。
让我把这五年欠你的,往后每一分每一秒,一点点还给你。”
“我保证。
这一次,
谁也不能再把我们分开。”
暖黄的灯光落在三人身上。
孩子在他怀里安静靠着,她站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五年的思念、委屈、躲藏、倔强,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她等这句话,也等了整整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