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山拽着甘芷直接进了旅馆。
陈一山的脚步很快,甘芷为了避免踉跄只能一路小跑着跟上她。
支教团众人远远被她们甩在身后,变成了一团缓慢向这边挪动着的小黑点。
支教团落脚的这家旅馆不是什么豪华的酒店,客房拢共只有二楼一层,也没有电梯,上楼的唯一途径是一条旋转楼梯。
临上楼梯前,甘芷这个始作俑者还故作姿态地往身后看了一眼,问:“我们就这么把他们丢下走了,真的没事吗?”
陈一山脚步微顿,冲着她一挑眉,晃了晃手里的花:“你觉得呢?”
甘芷卡壳了一下,疑心陈一山看穿了什么。
陈一山步步紧逼:“嗯?说话,你觉得能有什么事?”
甘芷:“……”
甘芷沉默了两秒,伸手拽了陈一山的袖子一下,表示示好。
陈一山不放过她:“什么意思?”
甘芷:“……我们上楼吧。”
陈一山:“现在不担心他们乱想了?”
甘芷:“……”
陈一山果然就是看穿了。
甘芷发现还是刚刚被她的花砸懵的那个陈一山比较可爱,现在回过神来的这个人也太狡猾了。
甘芷又伸手拽了一下陈一山的袖子,她现在凑得离陈一山更近了,可以闻到紫罗兰花浅淡清冷的香气。
陈一山还是不动。
示好未遂。
“好吧。”甘芷微微放软了声音,“我本来就不担心啊,他们有什么好乱想的,能想的我什么都告诉瑶姐了啊,更何况……”
“何况什么?”
甘芷目光一垂:“更何况就算他们真的乱想了什么,那也没有想错我们吧。”
陈一山闻言,原本带着一点揶揄和捉弄的目光骤然深了下去,她伸手扳过甘芷的肩膀,从上而下端详着甘芷的侧脸:“……这可是你说的。”
这一晚,甘芷透过隔音很一般的墙壁听见了支教团大部队回房的脚步声,紧接着,又听见有人在外面叫桌游,
但没人来敲陈一山这间房的房门,大家好像异常默契地在今晚选择“忘记”了她们两个的存在。
对于他们的“懂事”,陈一山当然是甘之如饴的。
房间床头柜上的钟不知道被哪个手欠的调成了整点报时的模式,到凌晨两点的时候,电子钟发出“滴”的一声响。
原本仰面埋在被子里的甘芷闻声,微微挣动了一下,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环住了陈一山的脖子,她好像一点力都不想用了,还是陈一山拉住她,那只手才没有滑下去。
陈一山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在捣鼓那个聒噪的闹钟,片刻,闹钟终于显示“整点报时模式关闭”,陈一山才伸手把闹钟一丢,低下头问甘芷:“说吧,你心里骂我什么呢?”
甘芷一闭眼:“渣女,骗身又骗心,还不给我名分。”
“怎么?”陈一山把她转过去的脸扳回来,头顶的射灯没关,她这是强迫甘芷睁眼,“不耐烦追人了?还是送我花送腻了?”
“那我怎么敢。”
甘芷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上去很疲惫,她圈着陈一山脖子的手在陈一山的后颈上微微捏了一下,轻声说:“我知道你还没有答应我,所以人我要照追,花也会照送……但你能不能给我句准话。”
陈一山没说话,过了会儿,甘芷自己又说:“算了,指望不上你……但等明天进了山都不知道还有没有花店,要是这个季节云南的山里有野生长着的花,我给你采两朵回来成吗,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敷衍你?”
甘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呼吸也渐渐地平稳了下去,陈一山疑心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陈一山看见甘芷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陈一山凑上前去,听见甘芷几不可闻地说:“瑶姐说进山的车每天八点来接我们。”
陈一山莫名其妙:“所以?”
“所以你再不让我睡觉,每天你就只能抱着我出门了。”
话音未落,甘芷的手一松,自然地垂落在身侧,已经沉沉睡去。
旁边的陈一山愣了两秒,轻轻地替甘芷把被子掖好,注视着甘芷睡着的侧脸。甘芷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打下两小块阴影,眼睛和嘴唇紧闭的样子让她看上去很乖巧,但微微紧绷的眉心,却又泄露出这个人不安的心绪来。
陈一山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抚平甘芷的眉心,像是自言自语着说:
“我知道你想要一个答案”
“……但我没办法,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对着你,我没办法跟以前一样,想知道什么就问,想说什么就说了,你等等我,我说不出口的那些话,我会带着你去看的。”
次日。
甘芷在被透过窗帘的阳光叫醒时,觉得自己浑身酸软乏力,她缓了片刻,就听见卫生间门响,陈一山用毛巾包着湿头发,套着一件大T恤走了出来。
“醒了?”陈一山瞥了她一眼,“七点半,你不醒我也得叫你了,赶紧起来,早饭我给你买回来放那桌上了。”
甘芷没动。
陈一山走过来,伸手在甘芷额头上贴了一下:“怎么了,不舒服?你这温度应该也没发烧吧?”
甘芷拍掉她的手,把头埋在膝间,拇指和食指用力地按住了额角:“别叫唤,我头疼。”
陈一山愣了下:“怎么还会头疼?”
甘芷:“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
记忆卷土重来,陈一山想起昨晚把手掌盖在甘芷的眼睛上时摸到的一手泪痕,想起松手后困到几乎一秒入睡的甘芷,顿时就没了气势,她伸手主动接替了甘芷的动作,站在甘芷身后替她按起太阳穴来。
但这天甘芷到底还是没在出门前把早饭吃下去。
陈一山在下楼时接到了来接他们的司机的电话,甘芷头疼,听了两句就没接着听,自己拎着行李箱在一楼找了个地方坐下。
时间快到八点,一楼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甘芷和陈一山一下楼,明里暗里的目光立刻落到了两人身上。
陈一山拿着手机往甘芷面前一杵,严丝合缝地挡住了背后的所有目光:“车到了,瑶姐,我们人齐了吗?”
瑶姐数了一圈,冲她点点头。
门外,中型的面包车熄火,驾驶座的车门推开,跳下来的竟然是个跟她们差不多年纪的女生,女生冲着玻璃门后面的众人招招手:“好久不见啊朋友们!走了,上车!”
瑶姐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陈一山:“你怎么没跟我说是她来接我们?”
陈一山没听见,她正俯身照看旁边的甘芷。
司机女生穿着一双能走山路的软底皮靴,进门四处张望了一圈,迅速锁定了人群中的陈一山,小跑过来:“哎?有人不舒服啊?”
因为陈一山弯着腰挡住了大半个甘芷,司机女生是跑近了才能看清甘芷的脸。她见状一愣,脚下一个迅速的大刹车:“哎?怎么是你啊?”
甘芷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女生皮肤黝黑泛红,是典型长期生活在高海拔地区的结果。甘芷顶着头疼尝试回想了片刻,硬是没想到自己在云南会有什么认识的熟人。
远处,赵书扬嗓子里一声充满了八卦的尖叫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瑶姐掐了回去。
瑶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对司机女生说:“芬子,那我们就先上去了啊!”
“成。”司机女生点点头,“第一排你们别坐啊,留给身体不舒服的朋友。”
瑶姐似乎是“啧”了一声,嘀咕着“不舒服也不知道是谁作出来的”,不太乐意地把看热闹的众人轰走了。
司机女生回过头,她显然并不在意甘芷没认出她,她利落地冲甘芷一伸手,开门见山地自我介绍道:
“周慧芬,我也在A师附中念过一年书,宏志班的,就是后来退学走了的那个,还能想得起来我吗?你就是甘芷吧,我刚刚一眼就认出你了,你这么多年真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么漂亮!”
甘芷这会儿是实打实地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转头看了陈一山一眼:“她是……”
当年在A师附中,宏志班内部霸凌现象严重,曾经有一个从县里考上来的女孩子叫周慧芬,在寒冬腊月被自己的室友绑在阳台上吹冷风。
那时候看什么都路见不平的陈一山只身把她从寒风里救了出来,还误以为甘芷跟霸凌者是一伙的,第一次跟甘芷大吵一架。
后来周慧芬还是在那个学期结束后把学籍转回了县里,临走跳上公交车前,周慧芬跟陈一山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后会有期。
第二句,是让陈一山赶紧跟甘芷和好。
时光呼啸而过,或许从长相上甘芷还能找到十六岁时的影子,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周慧芬却截然不同。
相比十年前那个肤色暗黄、身形瘦小、满心恐惧的小姑娘,眼前的周慧芬个子仍然不算高大,但她看向甘芷的目光安定而疏朗,眼底带着一点温暖的笑意。
周慧芬手上还戴着一双开车的旧手套——车是她一个人从山里盘了快三个小时的路开出来的。
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当年被困在阳台上束手无策的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充满力量的年轻女性。
陈一山冲着甘芷点点头:“就是当年你认识的那个人。”
“也是……也是你们这儿的支教老师?”
“那倒不是,我在这儿可是正儿八经的教师编,跟他们这些‘打零工’的有质的区别。”周慧芬抢答完,笑眯眯地冲甘芷摆摆手,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就走。
陈一山牵着甘芷上车,把她安排在大家给她留下来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一边解释道:“她大学也读的师范专业,但她来这里就是当正式的老师,不是国家的支教计划……唔,这就说来话长了。先坐好,进山是山路,我给你把安全带扣好。”
甘芷一把按住陈一山给她扣安全带的手,没头没尾地问:“所以高中毕业后你们一直都有联系?”
陈一山随口说:“那倒也不算一直有联系。”
甘芷低低“嗯”了一声,垂下目光,轻声说:“但我们一直都没有联系。”
陈一山愣了一下,过去的这十年并不是她们常聊的话题。
陈一山问过甘芷,然后从甘芷对自己这十年像汇报简历一样了无感情的叙述中,大致推测尽管甘芷读了很好的学校、拿了很好的成绩、找了很好的工作,但她未必愿意提起这段时间……甚至,这十年她未必快意。
在她身边,甘芷伸手摸了一下车窗玻璃,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远方延绵不绝的群山:“这座大山,是不是就是我错过的那十年?”
陈一山的目光微微一颤。
面包车点火启动。
驾驶座上的周慧芬掰过后视镜往后排看了一眼,刚好看见甘芷和陈一山在车座上交叠的双手,见状,她猛地伸手一把按在喇叭上,用教导主任的专属语气说:“抓早恋啊,后排的同学们不许背着驾驶员偷偷牵手!”
下一刻,周慧芬一脚油门把没反应过来的所有人都拍在了椅背上,面包车原地蹦跶了一下,蹦蹦跳跳地从小路拐上了主干道。
“哦吼!查早恋!”赵书扬在后排跟着猴叫,“芬子,你要多查!可千万不要让某些同学把我们‘全员寡王’的大好校风败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