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沿着高速驶离大理,山路一开始还是铺好的沥青路,半个小时后,一路盘山的车子经过一块“澄源乡欢迎你”的红底黄字标牌,车身一震,地下的路就变成了铺着碎石子的土路。
甘芷下意识地扣住了陈一山的手。
陈一山微微侧过头,递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她没事。
车子又开了一段,道路的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
周慧芬一脚刹车,有些年份的刹车片发出“吱呀”一声尖叫,面包车的前门弹开。
“周老师!”
车门前站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她一见周慧芬就双眼一亮,使劲冲着周慧芬招了招手,弯腰捞起地上几个纸盒子,跳上了车。
周慧芬替她把那些盒子接过来放到副驾座位上,跟她打招呼:“雅萍,你来啦?”
叫雅萍的女孩跳上车,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陈一山,小女孩圆溜溜的眼睛骤然瞪大了:“哎呀?陈老师!陈老师你们什么时候也都回来啦?”
陈一山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后排有人吹了一声口哨。
赵书扬抱着手臂,趴在前座的椅背上,呲着牙露出一个不满的表情:
“雅萍,陈老师是你的老师,我也是你的老师啊,你怎么总是这么偏心她?难道你想念陈老师回来看你,就不想念赵老师我啊?”
雅萍在男老师面前显然没有在女老师面前轻松活泼,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没有的赵老师,我们班的同学们都特别想你。”
陈一山就没雅萍这么礼貌了,车子又在爬坡,她也不方便站起来,索性冲着后排竖起一根中指,实施无差别攻击:“某个姓赵的少跟我争同学们的宠爱,你又争不过!”
雅萍坐在旁边偷偷弯起眼睛笑了。
甘芷伸手拽了一下陈一山,小声问:“这是你们的学生吗?学生们现在不应该都在放寒假吗,跟我们一起去学校干什么啊?”
“雅萍是我们学校初中一年级的班长,她今天来帮忙带快递,顺便跟我们回一趟学校,找几个她住在学校附近的小伙伴玩。”
“带快递?”
陈一山指向副驾上的纸盒:“喏,就那边那几个盒子,这边的山里快递送不进去,网上买东西都是路过的客车帮忙捎的。”
“那她晚上怎么回家啊?”
“还是搭车,这山里来往的车司机跟他们都认识,都是叫一声叔叔伯伯就让上车了。”
甘芷片刻没说话,陈一山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头还疼?”
“没有。”甘芷摇摇头,她伸手扒在窗玻璃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大山,“我就是觉得……挺新奇的,我是个在平原上长大的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
“两年,不,三年前。”陈一山轻声说,“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感觉。”
那你为什么决定要来到这里呢?
大山,贫困县,距离东部的故乡有两千公里远。
甘芷喉咙一滚,勉强按住了自己差点就脱口而出的、下意识地追问。
甘芷意识到,现在并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虽然陈一山什么也没有主动说,但出于人与人在接触中微妙的感受,甘芷隐隐知道,陈一山这一趟邀请她进山过年并不是一场临时起意。
但对甘芷来说,她既不知道这个邀请的目的是什么,又不知道前方有怎样的结局在等待着自己。
甘芷盯着玻璃上自己隐隐绰绰的倒影发呆片刻,忽然很想转头瞪陈一山一眼,以泄心头之愤。
但就在甘芷的“愤”刚刚积攒完毕,准备好转过去时,周慧芬一脚刹车。
刹车片又开始尖叫。
等尖叫结束,甘芷转过身,陈一山已经冲她伸出一只手,冲她眨眨眼:“走吧,下车了——我带你去看看我工作了两年的地方长什么样!”
车子停在一块平缓的空地上,周慧芬熄火下车,脱掉手套拍拍手:“你们买的物资前两天就到了,现在放假学校里就我一个人值班,我搬不动,就全给堆操场上了——幸好这两天不下雨。”
雅萍蹦蹦跳跳地跟在陈一山身边,小声告密:“那些东西我都看到了哦,有好漂亮的书包,陈老师,是不是紫色的是给女同学的,蓝色的是给男同学的啊?”
“怎么都给你看到了?那你有没有跟同学们泄密啊?”陈一山笑眯眯地瞥了旁边的周慧芬一眼,“你是不是还组织小伙伴们帮周老师一起搬了?”
雅萍点点头:“但周老师只允许我们搬轻的,比如说水杯,而且我们都约定好了不往外说这件事,周老师说,这样等开学了大家就会很惊喜!”
陈一山又伸手在她头顶薅了一把,夸道:“雅萍真厉害!”
说着,一行人走到了岔路口。
路口一边是上山的水泥大路,另一边是一条通往小山坡顶学校的小路。
雅萍在路口和大家道别,她要先沿着水泥路去几个小伙伴家。
赵书扬说饿,所以剩下的众人分了两拨,一批人沿着小路爬坡去学校,先把摊开在操场上的物资整理起来,另一批下去到“乡中心”找个馆子打包盒饭上来吃。
物资都是陈一山买的,陈一山理所当然地去了学校。
甘芷是跟着陈一山来的挂件,理所当然地,陈一山去哪她就去哪。
陈一山和瑶姐一进门就拿着计算器开始数数,甘芷游手好闲地四处晃了一圈,在学校操场的跷跷板上一坐,自己晃晃悠悠地摇荡。
云南是四季如春的地方,即使是冬季的山顶,在午后时分,吹过的风也是带着丝丝缕缕的暖意的。
周慧芬揣着兜走了过来,脚步停在甘芷身后:“你觉得我们这儿怎么样?跟你那大城市挺不一样的吧?”
“唔?”甘芷敏锐地反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上海?”
周慧芬在跷跷板的另一端坐下,她仰起头,让自己的脸全方位地接受了高原紫外线的照射。
与一旁下车前被陈一山扣了一顶鸭舌帽,正低着头看手机的甘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慧芬说:“谦虚了,我知道的可远不止这些。”
甘芷听周慧芬的口气,对方似乎对自己的近况十分了解,但对她来说,周慧芬就像是一团从天而降的迷雾,完全一无所知。
甘芷下意识地不喜欢这种信息极度不对等的对话,心神不自觉地戒备了起来。
“比如说?”
周慧芬瞥了她一眼,在刺眼的阳光下微微眯起了眼睛:“比如说……其实我很早就说让陈一山带你来这里看看。”
“你说什么?”甘芷一愣,“很早?——那是多早?”
周慧芬冲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在我第一次在云南的土地上见到她的时候。”
说着,周慧芬看了一眼甘芷的表情:“陈一山不会连我们什么时候在云南见到的都没跟你说吧?”
“说了。”甘芷点点头,又摇摇头,语序混乱地说,“不是,她没有具体说,但我知道你在这里工作起码好几年了,她也是前两年在这里当老师的……”
“对啊。”周慧芬在太阳底下打了个哈欠,“所以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很早’就是‘很早’嘛,你不用这么戒备。”
甘芷已经来不及管戒备不戒备的事情了……她整个人都凝固在了原地。
周慧芬第一次在云南见到陈一山,起码是两三年之前了。
那个时候甘芷在上海上班,陈一山在云南支教,两个人在高中毕业后再无联系,看上去完全是两个毫无瓜葛的人。
那为什么周慧芬在那个时候,就会说让陈一山带她来这里看看呢?
甘芷的思路很快,周慧芬说的话对她来说并没有那么隐晦、那么难以理解,她迅速地抽丝剥茧,很快就站在了藏在幕布后的答案面前。
除非……
只是她指尖微微颤抖着,却不敢揭那张布。
除非什么?
甘芷骤然拉住自己的思绪。
除非从最开始,旧情难忘的那个人就不是她甘芷,而是陈一山。
陈一山从第一天来到这里,就计划有一天带她一起走进这座大山了。
至于这几个月以来的重逢、追求、送花,那些都是陈一山故弄玄虚放到她面前的障眼法。
戏法背后,藏着陈一山的一颗再真不过了的真心。
甘芷急促地呼吸了一口气,喉咙口开始隐隐发疼。她一时觉得脑袋发蒙,一时又觉得自己的思路清晰至极。
而在面前的周慧芬却突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哎,暖意融融,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都是好光景啊!我现在先去冬个眠!哎!等盒饭来了叫我啊!”
说完,她丢给甘芷一个飞吻,全然不管自己丢下了一个怎样的炸弹,又维持着来时懒洋洋的姿势,揣着兜晃走了。
跷跷板的座椅是亮黄色的,上面画着童稚又夸张的图案,甘芷原本的思路被周慧芬一个大哈欠打成了两半,她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人都是凡人,一生寿命到头,好不过八百十年。
她用了小半辈子去奋斗,让自己有资格穿行在繁华的大都市、不夜的CBD之间,但其实,真正供人行走的空间,不也就是办公间里的那一条窄道么?
一个人、两只脚,一跨步能走出的距离也就那么远。
与其永无止境地向前眺望,要前程、要未来、要承诺……为什么不看好这一刻的脚下,就要这一刻呢?
明明这一刻是多么好的、春困秋乏冬眠夏打盹的光景。
甘芷猛地站起来,向站在操场中央的陈一山走去,走着走着,她仿佛等不及了,加快步子小跑了起来。
陈一山感受到被甘芷带起来的小旋风,下一刻,她就被甘芷撞了个满怀。
甘芷的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在陈一山带着点茫然的目光中,她一把抓着陈一山的外套站直了,全不管自己一把扯歪了陈一山的衣领。
陈一山问:“你怎么啦?”
甘芷看着她,心想:周慧芬没道理骗她。如果周慧芬没骗她,那陈一山对她的心意自始至终从未变过,她怎么回报也不为过。
但就算周慧芬骗了她,那又如何呢?
甘芷无比确认,在这一刻,她是坦诚地爱着陈一山的。
既然爱是确定的,生命又是有限的,那就不要去顾虑交换是否等价的、先出声的那个人是否就低人一等。
甘芷伸出手抱住了陈一山,把下巴垫在陈一山的衣领上,清晰地说:“没怎么,我就是突然想告诉你,陈一山我特别喜欢你。”
一点点剥开小陈的故事和小陈的心~~~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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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