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甘芷和陈一山拉着行李箱穿过闸机,站在了大理的高铁站门口。
比上海暖和不少的夜风打着旋从天际吹来,甘芷努力地伸展了一下自己,她觉得自己的腰快断了。
陈一山正拿着手机打车,余光瞄见她的动作,有点揶揄地转过头看她。
甘芷瞪她:“看什么看?”
陈一山:“十三个小时的车而已,而且是高铁又不是绿皮硬座,这就撑不住啦?”
甘芷瞬间就站直了:“没这回事!”
甘芷是一定不会在陈一山面前承认自己不行的。
“好吧。”陈一山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走了,车来了。”
甘芷应了一声:“哦。”
但她拖着行李箱往前挪了一步,但下一刻,腰上不知道哪根筋被这一步扭到了,甘芷嘴角一抽,差点从背后扑到陈一山身上。
陈一山活似背后长了眼睛,隔空捞了她一把,避免了甘芷在高铁站门口以头抢地的悲惨结局。
陈一山:“没这回事?”
甘芷:“……”
陈一山硕士毕业后在云南山区支教两年。今年新年,陈一山和支教团的朋友们约好一起在云南碰头过年,年后再一起送一批物资进山。
甘芷是临时被邀请进来的……在她给陈一山送第56束花的那天。
甘芷几乎是诚惶诚恐地接受了这个邀约,然后她在旁边看着陈一山统筹要购买送去山里的物资。
买物资的钱是退下来的支教老师们自己凑的,这些人大多数还在读书,一共能凑出的钱相当有限,由陈一山这个临时抓阄出来的财务每天在书包、厚外套和保温杯之间拆了东墙补西墙,苦不堪言。
甘芷想了想,跟陈一山说,她也出一份钱吧。
陈一山问:“你出多少?”
甘芷比了个“二”。
陈一山问:“什么意思?”
甘芷说:“我别的钱没有了,给你两个月工资。”
甘芷捐出去的是她升职senior之后那两个月的工资。
当晚,陈一山把甘芷拉进了这次送物资的小组群。
下一秒,群里就沸腾了。
“老板!!!”
“富婆!!!”
“金主姐姐!!!”
“全体小卡拉米们欢迎大王加群!!!”
甘芷握着手机抬头看了陈一山一眼:“……?”
陈一山露出一个“丢人”和“想笑”两种情绪交织的表情,尝试着解释:“他们……就是有的时候比较热情。”
甘芷在群里冒头,很有礼貌地四处打了一圈招呼,热情的群友们迅速被她那套熟练的社交辞令哄得一起彬彬有礼了起来,不敢对着甘芷跑火车了。
于是他们把枪口转向了陈一山。
“老陈呢?怎么不说话了?”
“@陈一山(算账的)@陈一山(算账的)”
“老陈,这金主姐姐你从哪里弄来的啊?”
“(奸笑.jpg)(奸笑.jpg)老陈你是不是卖身了啊?”
“我去在哪卖身能卖这点钱!!!赶紧给我介绍一下门路我也要卖~~~本人身无所长但是可以同时教一个班的语文英语历史政治地理~~~”
“你起开,让我先卖!金主姐姐我今年才23,我比老陈更鲜嫩美味哈~~~”
陈一山:“……”
陈一山果断地按熄了自己的手机屏。
下一刻,她意识到她自己闭目塞听根本没用,因为就在身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同样在群里的甘芷。
“比较热情?”甘芷意味深长地说,“还是你跟他们说过什么了?”
天地良心,陈一山什么都没说。
陈一山头疼地按了一下额角:她不擅长收这种场。
“哎,这群人穷疯了。”陈一山思考片刻,伸手推了一下甘芷,“你就当他们不存在吧,别在群里搭理他们就行。”
甘芷没动。
陈一山抬起头,才发现甘芷双手不停地在手机键盘上打字——不知道已经打了多久了。
陈一山皱起眉,心中警铃大作。
下一刻,群里弹出的新消息证实了陈一山心中不祥的预感:
甘芷回复“这金主姐姐你从哪里弄来的”那条:我是她高中同学。
甘芷回复“老陈是不是卖身了那条”:我想买呢,她现在还没同意,我继续努力中。
甘芷回复“赶紧给我介绍一下门路我也要卖”:她跟我说她也可以一个人教五门课呢,你要不再想想你有没有什么别的优势?
甘芷回复“我比老陈更鲜嫩美味”:我不挑年龄的,我主要挑人,我就觉得你们老陈口感最佳。
金主姐姐最厉害的不是有金,而是又从淑女到女流氓变如脸的聊天技能。
群里一片死寂。
五分钟后,不知道群友们私下达成了什么合议,陈一山的私信炸了。
陈一山舔了一下后槽牙,看着一脸无辜地转过身冲她摊摊手的甘芷,心里怀疑那天在A市医院里披着一身破碎和无助的那个甘芷会不会只是她的一个幻觉。
陈一山一顿瞎糊弄,最终糊弄都糊不下去了,干脆把手机一丢,把甘芷扑倒在旁边的沙发上。
甘芷根本不反抗,陈一山压着她,她就懒洋洋地往后靠,拖长了声音说:“干什么——公子,奴家可是清白身,只卖艺,不卖身——”
陈一山冷笑着“不卖身是吧”,把甘芷抱起来丢到房间里去了。
后来甘芷当然知道了自己到底卖不卖身。
二十天后,云南大理。
出租车载着甘芷和陈一山驶出高铁站,钻进城市街道。
夜晚八点,街边还有没关门的户外排档的灯牌在烟熏火燎里继续亮着灯,一派热气腾腾的市井气扑面。
甘芷缩在座位里,用手指蹭了蹭鼻尖,问:“我们现在是去哪?现在就跟他们会合吗?”
“嗯。”陈一山正在低头回消息,过了两秒,才忽然品出了一点什么别的,“你现在心虚了?当时在群里说话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心虚?”
甘芷“啧”了一声:“我有什么可心虚的?”
“是吗?”陈一山说,“瑶姐刚刚跟我说她很期待见到你。”
说完,陈一山担心甘芷听不懂,还补充道:“对了,瑶姐就是上次在群里跟你说她一人能上五门课,你反问人家还有没有别的优势的那个。”
甘芷:“……”
甘芷:“嗯……陈一山。”
“怎么了?”
“我突然感觉我得罪的人有点多。”甘芷讨好地冲陈一山眨眨眼,“等会到酒店见到他们,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陈一山一歪头,冲她做了一个口型:
求我。
甘芷在陈一山面前绝没有宁折不弯的风骨,当场双手合十,冲着陈一山拜了拜,用口型回复:
求求你了嘛。
这天,从下午起大家就陆续到达大理,夜宵的烧烤已经约好,这群人支教期间常常往返云南,每次进山前的落脚点都是大理,对这附近相当熟悉,群里堆满了美食的链接。
从上海到云南算远,陈一山又死活拉着甘芷坐高铁,这天唯一一班上海中转云南的高铁到点是晚上八点,因此,等她们的出租车直接开到旅馆楼下,时间已经将近九点。
房间是陈一山订的,她去办入住的时候,甘芷就看见有人扒在楼梯上往下探头探脑。
甘芷回头看了陈一山一眼。
陈一山没有要好的意思。
甘芷想了想,自己冲着楼梯上的人挥了挥手。
顿时,楼梯上响起“嗷”的一声。
不知道还以为是楼梯叫了,但实际上,是那个扒着楼梯往下看的人被甘芷吓了一跳,猛地一抬头,脑袋磕在扶手上了。
“你嗷什么呢?”
楼梯上响起哒哒的脚步声,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短发女生快步下楼,一把提溜起正在哀号的人。
甘芷这才看清那是一个一头卷毛的男生,个子不高,所以缩在楼梯后面不太明显。
短发女生说:“你一个人在这偷偷摸摸地干什么呢?老陈怎么还没到?你赶紧打个电话催催,我们那一屋子人都要饿死了……”
话音未落,短发女生正好走到了和甘芷四目相对的位置:“哎?有人来了?”
卷毛男生被瑶姐搡了一把,站直冲着她敬了个礼:“报告瑶姐,这就是那个谁!我看到她跟老陈一起进来的!”
短发女生——瑶姐用不忍卒视的目光看了卷毛一眼,快步走到甘芷面前,冲她伸出一只手:“你好啊,真不好意思,赵书扬——就挂在楼梯上那小屁孩不懂事瞎说话。你就是老陈的朋友吧?怎么称呼你?”
“甘芷,叫小甘或者小芷都可以。”甘芷跟她握了手,“瑶姐好。”
“那肯定不敢叫你小甘啊。”瑶姐很利落地一挥手,“就冲你给我们学校捐的那钱,我们这个个都得叫你一声姐!”
“哟?半年不见,我们瑶姐这就认上姐了?”
陈一山从她们背后冒出来,凉飕飕地扫了瑶姐一眼,把房卡塞进了甘芷手上。
“陈一山你还有脸说?”瑶姐显然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她盛气凌人地一指旁边的甘芷,“半年没见,你这不人都带回来了?”
关上房门,甘芷一脚堵住了陈一山的路,有点不确定地问:“你是怎么跟她们交代我们的关系的?什么叫‘人都带回来了’?”
“你是怎么交代的我就是怎么交代的。”
甘芷莫名:“我交代什么了?”
“哦。”陈一山翻了个白眼,“合着您老人家在群里说的话都是空气?还是都说完就忘?”
甘芷一哽。
甘芷在群里那几句话可大可小,当然可以是开玩笑,也当然可以是……她跟陈一山真的有什么事儿。
甘芷原本是想把解释权抛给陈一山,结果陈一山滑不溜手,从她的圈套里跑了。
陈一山借机从甘芷身侧钻了过去:“快点,换件薄外套,我跟瑶姐说了五分钟后楼下出发去夜宵。”
令陈一山意外的是,接下来的整顿夜宵甘芷都很安分。
支教团这次一共回来了七个人,加上甘芷八个,要了一张大方桌坐。甘芷坐在陈一山旁边,没人跟她说话她就自己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有人叫到她,或者提到跟陈一山有关的话题,她就插两句嘴。
安分得不像是在车里跟陈一山说“保护我”的人。
吃完饭,一行人本来准备原路返回,瑶姐非说走原路多没意思,她知道一条更近的小路。
众人就跟着瑶姐走了。
他们走出去一段,刚刚在桌上喝了两瓶啤的的卷毛赵书扬就挠挠脑袋,从背后搡了瑶姐一把,嘟囔着说:“姐,我觉得有点不对,你这路是不是绕路啊!”
瑶姐:“你放屁!就你那酒量,今天喝了两瓶啤的还敢质疑我??!”
剩下颤颤巍巍准备觐见的众人——包括陈一山在内,齐刷刷地闭上了嘴。
他们又走了一段,遥遥能看见远处旅馆亮灯的牌子。而近处,夜晚十点街道两侧的商铺暗了一片,整条小道上,只有一家还影影绰绰地亮着昏黄的光。
瑶姐停住脚步,冲着甘芷努努嘴。
甘芷接到信号,快步跑进了亮灯的店铺里。
甘芷的脚步很快,她跑进去,又抱着一束白玫瑰紫罗兰出来时,在她身后慢一步的众人这才意识到这是一家花店。
花店的老板娘终于等来自己今天最后一位客人,包花的玻璃纸上还沾着紫罗兰装入时带出的水珠,老板娘已经拉下卷帘门,扭动锁扣。
甘芷背对着老板娘,快步跑向陈一山。
甘芷把那一捧花放在陈一山怀里,说话时还有一点气息不均的喘息:“这是今天的花,第78天,我总算没有错过。”
喝了两瓶啤的的赵书扬顿时大抽一口凉气:“我去!”
瑶姐在背后给了她一肘子:“闭嘴!去你大爷的去!”
陈一山指尖按在玻璃纸上,接住了这一捧花。
半晌,她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轻声问甘芷:“不是刚刚还不知道我怎么跟大家介绍的你吗?这就敢给我送花了?”
“是啊。”
甘芷假装没从这句话里听出陈一山百转千回的深层含义,冲着陈一山笑了一下,把卡片从花束里抽出来——就这一会儿的时间,她居然还来得及手写的卡片。
卡片上写着:
第78天,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嗯。”陈一山拿过那张卡片,抬起眼睛问甘芷,“我答应过你什么?”
“你答应要保护我的。”甘芷的目光在除了瑶姐之外,集体震惊到僵直在原地的支教团众人间转了一圈,小小声地凑在陈一山耳边说,“我先斩后奏给你送花,现在他们都知道了,你不许生我气啊。”
陈一山没动。
甘芷眨巴眨巴眼睛:“你真生气啦?”
陈一山还是不动。
“好吧。”甘芷说,“那你别怪瑶姐,馊主意是我出的,我只是找她配合我……”
陈一山一伸手,猛地一把把甘芷拽走了。
“哎!”
甘芷脚下踉跄了一下。
陈一山的脚步很快,甘芷需要微微小跑起来才能跟上她。在大理温柔的夜风中,甘芷偏过头就能看见陈一山的侧脸,和被微风吹拂着的发丝。
“哦。”甘芷笑了,“你不生气啊?”
陈一山抿唇。
甘芷悄悄去牵她的手,陈一山没反抗,于是甘芷得寸进尺:“不生气的话……那你有没有一点点开心呢?”
陈一山:“……”
陈一山被戳中心思,当场恼羞成怒:“闭嘴!”
写到这。。小甘和小陈的相处模式终于有点甜味了。。哎。。果然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是箴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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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