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又重新洗了一遍澡。
陈一山从浴室里出来时，甘芷正背着她站在窗口打电话。甘芷的发梢还是湿的，但脸上的神色已经一片冰凉：“你们现在需要的资料我都已经同步完了，范姐到底还想要什么？”
对面急促地解释了什么。
“梁游。”甘芷鼻腔哼笑了一声，语气警告，“平时在公司里，你跟什么人关系好、喜欢跟什么人端着水杯在茶水间里聊八卦我不关心。但八卦是八卦工作是工作，我是跟老板请假了几天，不是这辈子都不回来上班了，我只提醒你一件事，你想转正，那转正申请表上的带教意见，范兆薇就不能越过我给你填上了——你听明白了吗？”
对面一下子就哑声了。
半晌，梁游用压抑着的哭腔说：“好，我明白了。”
甘芷挂了电话，低着头在通讯录里翻了一圈，要调出另一个电话，拨出。
陈一山走过去，伸手把甘芷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拉上。
甘芷回头：“你干什么？”
陈一山目光在甘芷还没干透的头发上扫了一圈，但顾及甘芷在打电话，硬是没出声。
陈一山的眉心微微皱着，落在甘芷身上的目光看上去很不高兴。甘芷只与这样的目光对视了一瞬，忽然就无师自通了陈一山没出口的话：
头发没干还开窗吹风？
细微的甜味从甘芷心头泛起，但她还来不及仔细品味这样的心绪，电话就接通了。
“喂？”对面响起同事任小菲的声音，“家里情况怎么样？我就知道你今天早晚要给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我说，范姐现在的吃相也太难看了！大家现在都很无语啊！”
快十点，甘芷的电话打完，陈一山把房间里的灯关得只剩下床头的阅读灯，正抱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人和被子卷在一起在床上缩成一团。
头顶，房间空调的换气扇正在运转，发出轻微的气流声响。
“出来这么多天。”甘芷走近她，轻声问，“会耽误学校里的事情吗？”
“做学术又不是非得在图书馆里从早做到晚才算不耽误。”陈一山摇摇头，“我跟导师申请了组会线上，顶多这周的进度慢一点，下周补上就好了。”
甘芷把手机一丢，往床上一蹦：“这么说还是当学生好啊！”
她这一蹦差点把陈一山放在膝盖上的电脑蹦飞了。
陈一山迅速地给电脑熄了屏，将电脑转移到了安全的床头柜上，然后狞笑一声，从背后扣住了甘芷的肩膀。
甘芷一把按住陈一山的手，见招拆招，两个人连带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额间都微微见汗。
陈一山把甘芷的手反剪在身后，咬牙切齿地说：“没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甘律师打人的这两下子宝刀不老啊？”
甘芷挣扎不开，索性卸掉了力道，四仰八叉地在陈一山的手底下往床上一瘫。
窗帘留了一条窄窄的缝，楼下的交通灯即将变灯，闪烁着的光线连成一条线打在房间的天花板上，甘芷就盯着那条线发呆。
“陈一山。”甘芷忽然连名带姓、语气慎重地叫她。
“嗯？”
“谢谢你啊，无论如何，谢谢你这次陪我一起在医院。”
这个“无论如何”里的意蕴就丰富了。
陈一山的目光微微一沉，她像是刚想说什么，就被甘芷打断了。
“刚刚我两个电话都是跟同事打的，你应该听到了一点吧？我们律所现在正在‘夺嫡’呢。范姐……就上次跟你们吃饭一直拉着甲方猛聊的那个卷发女的，仗着我现在人不在所里，正在招兵买马准备把我踢出局。还有梁游，你知道她刚刚给我打电话干什么吗？——问我要一个案子的核心文件，准备把我干了一半的活揣过去给范姐当投名状呢。”
“你会很麻烦吗？”
“那谈不上。她跟我是不是一条心我早看出来了，范姐想要先动手就让她动呗，最后鹿死谁手我们走着瞧。”
甘芷撑着床垫坐起半边身子：“我想跟你说的其实是……后来无论是大学还是毕业后，我和身边大部分人的关系，都是跟梁游或者范姐这样的，能合作的时候就合作，合作不了了就一拍两散，泛泛之交而已，在上海这么大的一座城市里，今天见一面见完，明天死了彼此都不会知道。”
她支着下巴抬头看陈一山：“所以我早就不跟人打架了。现在回想，高中那会居然也算得上快意恩仇了。”
这话的意思没错，但说法很逗乐。
陈一山没忍住笑了。
她带着目光里未散的笑意，伸手抚过甘芷垂在脸颊边的长发，轻声问她：“那既然跟谁泛泛之交惯了，你今天又为什么非要来跟我说这些话呢？”
甘芷转了个面不去看她：“我发现你现在‘为什么’特别多，都快变成好奇宝宝了。”
陈一山一把拽死了她的头发，不让她动。
“好吧，你又非要问。”甘芷被她一拽，又躺平了，她发现自己在陈一山手底下认命已经越来越熟练，没什么心理负担地接着说，“我该说的、你想听的，你不都逼着我说过了吗？现在的情况就是我还喜欢你，但你又不喜欢我——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要怎么样你不知道？”陈一山明显不相信，“不说你，这个问题随便找一个中学生都是知道的吧？”
甘芷茫然地冲她眨眨眼。
“哦，差点忘了。”陈一山瞥了她一眼：“我们甘大班长上学的时候，那都是别人追着你跑的——你这辈子都没有自己追过人吧？”
甘芷：“啊？追……追人？”
甘芷和陈一山两个人一起挤在一张床上，好像把空气都挤压得稀薄了。她一时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喜欢一个不喜欢你的人怎么办？——去追她。
陈一山是这么说的。
甘芷有点茫然地想：应该是这样的吗？可是要是陈一山不喜欢她，自己这么追着她跑，难道不会显得更加冒昧、更加让人讨厌吗？
甘芷眨巴着眼睛抬起头去看，只见陈一山像是个循循善诱的老师，目光里有无限的鼓励与肯定。
——去追啊。
哦。
甘芷在心里点点头，觉得这个方案好像有点可行。
“那……”甘芷不管自己还夹在陈一山指尖的那缕头发了，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陈一山旁边，贴着她躺好了，小心翼翼地问，“那陈一山，我现在可以开始追你吗？”
陈一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好吧，那我就勉强同意了。”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说什么？你再跟我说一遍试试看呢？我到底是错过了什么，你们这个电视剧现在演到什么剧情了？怎么这么疯狂？”
林周在电话对面咆哮。
甘芷一只手抱着热水瓶，另一只手捂着手机的放音处，悄悄往走廊的窗边又挪了一点，警告林周：“我在医院里呢，你给我安静点！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什么疯不疯的？我说我准备重新追求陈一山，这有什么听不懂的地方吗？”
说完想了想，又补充：“而且我问过陈一山了，她也同意我追她了。”
林周：“……”
一阵鸦雀无声的沉默后，林周问：“不是，你现在是认真在跟我打电话吗？还是我已经是你们什么趣味游戏的一环，只是我自己还不知道呢？”
甘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你好龌龊。”
林周咆哮：“你才龌龊呢！！！到底是谁龌龊！！！”
甘芷：“……不是，我以为我至少会收到一些鼓励。不是你跟我说你要帮我牵线搭桥的吗，现在我都没用上你我就迈出第一步了，你不应该鼓励一下我吗？”
林周在对面倒抽一口凉气。
甘芷：“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你刚刚说什么，你决定要追陈一山，然后你去问陈一山，陈一山还同意你追她了，是吧？”
“对啊，怎么了？”
“现在让我们用一个正常理性人的心智来考量这件事。”林周语气艰难，“如果一个正常人，被一个她不感兴趣的人告知说对方要追她，她会怎么反应——或者我给你打个比方，要是高中的时候顾天骄说他要追你，你会怎么反应？”
甘芷理所当然：“让他滚啊。”
“对啊！”林周说，“那陈一山怎么没让你滚？”
“没让我滚，唔，没让我滚。”
甘芷开始琢磨。
林周循循善诱：“你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我觉得这不对。”甘芷说，“你这个前提的假设有问题，你知道吗，我感觉陈一山现在的心智不太正常……比如说她总是让我做一些……嗯……”
甘芷有点说不下去了，她又想起那一夜她们相互交缠的温存。
“林周老师”不知道听出来什么弦外之音，反正差点就要一口血卡在喉咙里呛死了。
甘芷还在思考：“嗯？”
下一秒，电话对面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林周竟然直接把电话挂了。
甘芷还没来得及惊奇，手机铃声就又响了，来电显示还是林周。
“喂，怎么了？”
“我警告你啊甘芷。”林周在对面磨牙，“你下次要是再给我打这种纯秀恩爱的电话，以后你就再也别想打通了这个电话了！”
甘芷在第二次响起的一片“嘟嘟嘟”中陷入了茫然。
“干什么呢？”
陈一山拿着一打打出来的检查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甘芷身后，她凑过来看了一眼甘芷的屏幕，微微挑眉：“林周啊，你们现在都还有联系？她跟你说什么了？”
“有一点，不过今天是我找她问一些事情。”
甘芷跟着她一起往走廊尽头走，今天郑伊人做完一系列检查后，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比如说？”
“唔，比如……”甘芷试探地看了她一眼，说，“比如，应该怎么追人？”
陈一山脚步一顿。
跟在她身后的甘芷低着头往前走没看见，差点撞在她背上。
甘芷还没来得及揉自己的鼻子，就看见陈一山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问：“这么好学啊，那都学会了什么？”
“那倒还没学会。因为她好像还没听懂我想说什么，就莫名其妙开始生气了——我也没搞懂她哪里来这么大火气。”
“没事，这是正常的。”陈一山把甘芷推到身前，示意甘芷走前面，一边一本正经地说，“林周上学的时候就不靠谱，看她以前暗恋顾天骄那会儿的样子，我看她追人是只会‘按兵不动’这一招，这可不是什么有用的招数，你别跟着她瞎学了。”
陈一山说得像模像样，好像很有道理。
“是吗？那好吧。”
甘芷嘟嘟囔囔地抱紧了自己怀里大红的热水瓶，被陈一山推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