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芷提着塑料袋,带着陈一山上楼。
病房外的走廊在清晨时分最安静,许多熬过一夜的家属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甘芷轻手轻脚地来到走廊尽头,只见何穗喜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裹着外套坐在原地发呆。
何穗喜循着脚步声看见了陈一山。
“陈一山。”甘芷轻声介绍,“这个是何穗喜,你们以前见过的。”
……又何止是“见过”呢?
陈一山与何穗喜目光在空气中一碰,在何穗喜不加掩饰的震惊眼神下,故作高深莫测地笑了一下,没吭声。
“这不对吧。”何穗喜幽幽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嗷地一嗓子叫了出来,“不是,甘芷你现在这么不地道的吗,脱单了都不告诉我?”
甘芷把装在塑料袋里的早餐塞进她手里,示意她闭嘴。
何穗喜神志正常的情况下也不怎么擅长看人眼色,更何况这会儿一晚上没怎么合眼,正是神志恍惚之际。
因此,甘芷那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她没看懂,她迅速地拽住甘芷准备缩回去的手,控诉道:“你怎么能这样?!枉我昨晚还把你当什么苦情小白菜跟你掏心掏肺的!搞半天既没有钱又没有对象的明明是我,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何穗喜这一嗓子在安静的走廊嚎来了几道注视的视线。
甘芷咬牙切齿地按住她:“小点声。”
“哦。”何穗喜窝窝囊囊地放轻了声音,冲她一摊手,用口型说,“解释。”
甘芷毫无心理负担地跟她装傻:“啥?我听不见。”
“哦?”原本袖手旁观的陈一山闻言,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毛,搓火道,“不许装傻,我也要解释。”
甘芷一时像是被架在了火堆上一般进退两难。
二十分钟前,在早餐店里。
甘芷一句“我很想你”出口,接下来的话就变得水到渠成。
甘芷跟陈一山讲自己本科时期修的两个专业,做过的五六份家教,第一次实习被领导PUA时坐在工位上用水杯挡着脸悄悄抹眼泪,读研,毕业和怎么进入现在的这家律所,还有职场里乱七八糟的党派之争。
陈一山偶尔会插话,告诉甘芷在差不多的年纪自己正在做什么不一样的事情。
二十二岁,甘芷直研,陈一山选择成为一名支教老师。
二十四岁,甘芷研究生毕业,陈一山从西部回到S市,在本科母校读研。
二十六岁,甘芷工作两年,陈一山来到上海,在G大中文系开始读博。
在这条关于光阴的时间轴上,她们眼里曾经缺失的、属于对方的那些部分一一重新归位,在甘芷的视角里,陈一山过去的脉络逐渐清晰,终于不再是朋友圈里几张照片、几段文字拼凑出来的模糊样子。
“我很想你。”甘芷伸手撑着下颌,抹了一手掌自己的泪水,“这些年,我再也没有像喜欢当年的你一样喜欢过一个别的什么人,也没有像思念你一样再去思念过谁。”
她把她埋在胸口的、从不示人的一颗真心掏出来,放在了陈一山面前。
二十分钟后,在病房门口,刚刚跟陈一山掏心掏肺完的甘芷眼眶隐隐还是红的,陈一山分明对她的心意了若指掌,却还非要她在何穗喜的面前解释。
甘芷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被陈一山不着寸缕地架在了半空中。
甘芷回头看陈一山。
陈一山揣着兜,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甘芷又咬了一下后槽牙。
“解释什么解释,一屉小笼包还堵不上你的嘴?我跟她一个月前在上海偶遇的,现在算是同事!知道了吗?同事!”
说完,她一把拍开何穗喜碍事的手,噔噔噔踩着高跟鞋跑了。
何穗喜伸长脖子,和陈一山一起看着她的背影,幽幽地问:“你有没有觉得她有点恼羞成怒?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一山很有深意地笑了笑:“反正不是同事……我现在的人设是一个清贫的文学博士,可不是什么律师。”
郑伊人的情况好转一些后,甘芷去探视过她一次。
其实按照医院的规定,重症病房一天有两次探视机会。每天一到允许探视的点钟,整条走廊的每个病房门口都会挤满翘首以盼的人。
每当此时,反观郑伊人这边,人都少得冷清了。
护士第一次揣着登记册来找甘芷登记探视时,甘芷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陈一山凑过来说:“你应该去看看她的。”
甘芷被她的鼻息喷了一耳朵,后背顿时紧绷得像钢板:“但我跟她有什么可说的?”
“唔。”陈一山想了想,“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啊,跟她打个招呼?交代一下病情?放个狠话?反正医院也不限制你说什么啊。”
甘芷点头:“有道理啊。”
旁听全程的护士小姐用看鬼的表情看了她俩一眼,疑心见到了精神病,默默把登记册在怀里抱得更紧了。
然后甘芷就登记进去探视了。
据医生说,郑伊人的神志已经完全清醒了,只不过现在从头到脚只有脸部能动。
甘芷换掉了她穿过来的那双高跟鞋,现在穿着的是和陈一山从隔壁大卖场一起买回来的打折棉拖鞋。
棉拖的鞋垫软,走起路来,几乎是无声的。
因此,是在甘芷回身合上病房门的瞬间,郑伊人的睫毛才颤动了一下,看见了面前这个顶着上身西装下身棉拖打扮的人。
甘芷看郑伊人的眼神,疑心她没认出自己。
于是,她走到床边张嘴就吐出一句别开生面的开场白。
“还认识我吗?我是甘芷。”
郑伊人的嘴唇开合了几下,但她这会儿还没有发出声音的力气。
好在甘芷也没等她回答,就自顾自地往下说了。
“你是突发脑溢血,被拉过来直接进的急诊抢救,医生说这次能救回来是你命好,你大概还要在这个地方躺两三天吧,转到普通病房以后就没什么事了。我说你以后上点心吧,知道自己有基础病,还整宿整宿地跑出去打牌,作践自己的性命特别来劲是吧?”
甘芷顿了下:“当然,我也没有什么要埋怨你或者担心你的意思。我就是进来告诉你一声,不管你是怎么养的,你总归是养了我十八年,所以你现在老了生病了,只要我治得起,你生什么病我给你治什么病。”
“但除此之外,我们之间就没有别的了,你能理解吗?”
郑伊人仰面躺在床上,五官一动不动。
甘芷疑心她不回答是因为是刚刚抢救回来脑子不够用,撇了撇嘴:“好吧,理解不了也没事,反正等你好点了我再跟你说一遍。”
下午护士又揣着探视登记表找到甘芷时,甘芷拽着陈一山跑了。
“该说的话我都跟她说完了。”甘芷在进电梯前遥遥看了眼病房的方向,“再进去我也没话跟她说,何必兴师动众地进去大眼瞪小眼呢。”
甘芷快十年没回来过,A市老房子的那串钥匙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甚至她都不知道那套房子现在还在不在,会不会已经被郑伊人卖掉了。
所以在郑伊人情况转好后,她在医院对面的酒店开了一间房洗漱睡觉。
陈一山默不作声地跟过来了,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到了A市却跟甘芷一样有家不回。
甘芷也没问。
甘芷在酒店欲盖弥彰地跟前台小姐开了双床房,进去洗完澡头发还没干,刚坐在窗边用电脑回了五分钟工作邮件,就被陈一山把电脑掀开了。
陈一山一只手撑在床头柜上,压低身体看向甘芷,凑在她耳边问:“你出来跟我开房,就是为了在这里工作的?”
陈一山搂着甘芷的腰把她按在墙面上时手肘碰到了一排开关,房间里的灯骤然灭掉了一半,她们于是在半明半昧的光线里接吻。
甘芷一开始还惦记着她写完了却没来得及落款的工作邮件,但陈一山的手按在她的腰上一寸一寸地往上挪,她的身体开始发热,觉得自己的两颊像是马上就要烧起来。
甘芷情不自禁地伸手勾住陈一山的后颈,把陈一山向着她拉近,后来她们实在靠得太近了,呼吸在皮肤上几乎凝结出一片水雾。
再后来,甘芷用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瞪着陈一山,像是叫她快点。
陈一山却不动了,她忽然退开,只留下一只手按在甘芷的肩头,不让甘芷从床上起身。
陈一山居高临下地冲着甘芷一摊手:“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
“你要解释得很多啊。我没到的那天晚上跟何穗喜‘掏心掏肺’都讲了什么?为什么当着她的面不介绍我现在是你什么人?还有呢,吻技这么烂,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别人能教你这个吗?”
甘芷挣动了一下,没挣开,她躺在原地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主动伸手去攀住了陈一山的肩膀,她有点恼羞成怒了:
“我有什么好解释的?还是你想听我讲什么?你告诉我,我都说给你听。”
陈一山还是往后退,她把甘芷的手压下去,自己又重新欺身回来:“小时候不会耍赖,现在长大了反而跟我玩这一套,是不是有点迟了?这就像考试的时候自己做不出题目,非让监考老师拿着标准答案念给你听。嗯?大学霸,你觉得这像话吗?”
“那你要我怎么样?”
“考试不合格,题目全部重新做。告诉我,现在我是你什么人?”
甘芷缩回手不搭理她了,她把手背按在自己的额头上,喘着气尝试给自己降温。但陈一山又不乐意了,她硬是把甘芷的手抓下来,拉着她跟自己的手指交错着纠缠在一起。
陈一山警告她:“说话。”
甘芷被她闹得受不了了,她仰面倒在枕头上,断断续续地说:“那天晚上只掏了何穗喜的心肺,我又不谈恋爱,当然也不跟人接吻……还有你,你是个坏东西。”
“嗯?”
甘芷眨了一下眼,眼里的水汽好像要就地滴落下来,她说:“你知道我还喜欢你,但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喜欢我,现在呢,你还要逼着我跟你承认这件事。”
短,是因为写推感情戏的对白使我如鲠在喉。(跪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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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