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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轻盈

何穗喜叼着烟没点,透过防火门狭窄的窗户看了一眼门外亮着灯的病房说:“你确定你现在想听我讲故事?”

“我不知道。”甘芷望着窗外沉默的夜色,“随便讲点什么吧,你的故事可以,别人的故事也可以。”

“好吧。”

何穗喜职校后接着念了三年大专,大专读的还是服装设计,但毕业后辗转在许多地方打过零工,却没有一份工是和这个专业有关的。

她顶着五颜六色的头发一个人在外面飘久了,还是选择回到了A市,并且遵照何父何母一直以来的希望,把头发染黑了、留长了。

“但这不是一个关于抗争与屈服的故事。”何穗喜说,“只是到了这个年纪,我对自由、个性这些东西已经没有那么多追求了,既然这样,我爸妈看着一颗黑色的头更高兴,那为什么不让他们高兴点呢?”

甘芷的脊背在夜色里像是一条绷直的线,文不对题地回答:“但我没有让郑伊人高兴的义务。”

何穗喜咬着烟含混地笑了一声:“是,你是没有。”

“毕竟你小时候郑伊人就没管过你的死活,高中家在学校外面两百米,还是硬生生住了三年校,上了大学,又是半工半读地挨下来的。要我说,就按照你这二十几年受过的罪,你现在就是郑伊人把往医院里一丢不管了,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甘芷眉心一皱,下意识地想:那怎么行?

要是她不管郑伊人了,难道还指望她那群就会蹲在病房门口相互推诿责任的“朋友”来管郑伊人的死活吗?要是她现在把郑伊人往医院一丢——那不就是叫郑伊人去死吗?

何穗喜看懂了她的表情,接着说:“但你愿意吗?我看不愿意吧。”

甘芷沉默了下来。

亲情……父母和子女之间的感情,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甘芷不知道。

理应教会她母女之爱的那个人是郑伊人,但截至十八岁,郑伊人对甘芷只有两种感情的回馈:无视和愤怒。

在她应当照顾甘芷时,她无视甘芷被爱护的需要。

在她受了外面的委屈时,甘芷是她的出气筒。

甘芷在对外部世界形成概念之初,就是循着郑伊人的样子,学会了漠视和愤怒。

当然,她是没有资格愤怒的。

在家里,有话语权的是郑伊人,在学校里,被重视的是长得漂亮、又会唱歌跳舞的班花同学。六岁的甘芷曾经在小学某个下午两节连堂的语文作文课上,顶着赵燕燕的侧脸看了很久,她好奇,为什么每个小孩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的皮相,对方就比自己要讨喜那么多?

后来她知道了,因为赵燕燕不仅上小学前就学过两年舞蹈,已经在省卫视的晚会上演出过儿童节目,而且家里很有钱,在一年级开学那天,就给小学的机房捐了二十台电脑。

甘芷还没学会愤怒,就被教会了人有差等。

甘芷无师自通地懂得了:“讨喜”本身就是一种价值上的交换,无论是谁,只要给出有价值的交易物,都一样能被爱。

后来,甘芷出价的交换物是她的好成绩。

再后来中学毕业,甘芷出价的交换物是她的工作能力。

她在这一道上天赋异禀、无往不利……就像是默认了在无数外部“价值”之下的甘芷这个人本身,并不爱任何人,也没有被任何人去爱的资格。

她的心已经像石头一样硬了。

那为什么她做不到放任郑伊人去死呢?

甘芷想不明白。

但在第一缕曙光划破黑夜,护士从烟味呛人的楼梯间刨出甘芷和何穗喜,告诉她们郑伊人度过了最危险的这个夜晚,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或许过几天就能从重症病房转出时,甘芷还是发自内心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倒在了长椅上。

何穗喜听着护士说话,一边“嗯嗯啊啊”地点头,等到甘芷缓过神来去推她,却发现这个人已经扒着椅子扶手睡着了。

甘芷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拿着手机下楼买早饭去了。

而当甘芷真的站在医院楼下,她才意识到:

大意了。

八年过去,A市的发展日新月异,六院门口早就不是她小时候记忆里一排热腾腾冒着烟的早餐店了。大清早的,停车场的入口已经堵了个水泄不通。

甘芷站在原地还没找到北,就被急着进库的车主一气之下按了一连串的喇叭。

甘芷被这串喇叭轰走了。

她小跑到人行道上,刚准备掏出手机原地辨认一下东南西北,余光就扫到车水马龙的医院对面,也有一个人影在奔跑。

这个人的背影很熟悉,就好像她前不久才见过一样。

甘芷愣了两秒,呼吸忽然一塞。

她握在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甘芷颤抖着按通了接听键,电话的另一端传来风声和因为快跑而有些不稳的呼吸声,紧接着,她听见陈一山的声音说:“我到A市了,现在在六院门口,阿姨怎么样了?你在哪里?”

余光里的那个人影跑到了红绿灯路口,四下张望了一下,目光焦急地落在正在读秒的红灯上。

甘芷眼睛一眨都不敢眨地盯着人影。

“她暂时没事了……我就在这里。”

从医院门口的主路拐个弯,外表整饬的沿街商铺背后,藏着一条冒着热气的餐饮街,陈一山问甘芷:“想吃什么?”

甘芷不说话。

“好吧。”陈一山自顾自地替她回答了,“那吃小笼包。”

她熟门熟路地把甘芷领进了一家门口摆着蒸笼的小摊。摊位外面蒸笼挤着客人,里面客人挤着客人,甘芷踮起脚,有些局促地从人群中挤过去。

“要一笼鲜肉小笼包,再要一笼蟹粉的,再要两碗豆腐花。”陈一山对老板娘说完,转身问,“你还要什么?”

“我要跟你一样的。”

陈一山:“……”

甘芷茫然地一抬头:“嗯?”

随即,她想起了陈一山前面说的话,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陈一山已经把她们的两份都点好了,只是在问她还有什么要加的。

甘芷尴尬地卡壳了:“……”

老板娘“唰唰”地在纸上记了一串字,抬头问她们:“两份豆腐花,一份蟹粉的,一份鲜肉的。别的还有么?”

“……没有了。”

陈一山把甘芷拽走了。

小笼包很快就上桌了。

甘芷隔着蒸笼冒起的雾气,望着陈一山若隐若现的半张脸,终于攒足了开口说话的勇气:“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陈一山摸出两个醋碟,手很稳地给她们两个倒上,然后反问:“你觉得我是为什么来?”

“是……是因为家里有什么人生病了吗?”

“不是。”

“那……”

甘芷把一碟醋挪到自己面前,三根手指小心地攥着碟子的边缘,像是怕醋撒了,又像是怕自己但凡多说了一句话,某些心怀侥幸的甜美幻想就要被戳个底朝天。

她这个一辈子都认为软弱是一种罪过的人,在这一刻居然攒不足一股猜测另一种可能性的勇气。

陈一山和她一起挤在这家早餐店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筷子还握在手里,正皱着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那是一定等她答复的姿势。

甘芷轻轻抽了一口气,轻轻地问:“那有没有可能,你是来找我的呢?”

慌乱间,甘芷抬起头和陈一山对视了一眼,又迅速地错开了目光。

短短几秒的时间被拉到无限长,陈一山仍然皱着眉,看上去不是太高兴的样子,就在甘芷想要站起来抓着手机落荒而逃之前,她听见陈一山说:

“嗯,是来找你的。”

甘芷的眼眶几乎瞬间就红了。

她的背是微微弓着的,仰着头从下往上看进陈一山的眼睛,气息不稳地追问:“那你来找我,是因为你还挂念我,或者是对你来说,我还是跟其他人有哪怕一点不一样的地方吗?”

陈一山扫了她一眼,语气凉凉地说:“你当然不一样,毕竟十六岁的时候,我可是恨死你了。快十年不见,你跟我十年前想象过你长大之后的样子倒是没什么两样——读了好学校、去了大城市、赚到了钱,最后变成一个光鲜又忙碌的都市丽人。”

这是重逢之后,她们第一次提起被尘封的“十年前”。

时间的洪流砸下来,现实世界中,两个人之间流动着的那点不多的缱绻见光就死,甘芷扯了一下嘴角,涩声说:“对不起,我是说当年我骗了你,始终欠着你的那句‘对不起’。其实昨天在高铁站我就想跟你说了,但我这个人,大概总是在该勇敢的时候缺乏勇气。”

陈一山沉默了片刻。

“道歉我收到了,还有吗?昨天你说等你回来之后有话要跟我说,不会只有这么一句干巴巴地‘对不起’吧?”

“还有很多。唔,我不知道我应该从哪里说起。”

陈一山从甘芷面前夹走一个小笼包,眼神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甘芷的头脑到这时都还是混乱的,无数画面不断从她的眼前闪过,十年前在附中办公室里陈一山失望的目光,高中后来某次走廊迎面相遇,彼此尴尬地错开眼神,重逢后陈一山推开她借醉装疯的动手动脚,还有在法院门口她接到电话后陈一山的那个拥抱……

分析感情和分析案情并不共用一套逻辑,甘芷一眼望过去,只觉得无数个线索一会儿是一致的、一会儿又是相悖的,陈一山整个人都像是影影绰绰地蒙在迷雾里,让人怎么也看不清晰。

记忆里的时间还不断地前进……甘芷最终看到了刚刚在医院门口,陈一山穿过红绿灯,快步跑向自己的画面。

陈一山的风衣被秋风撩起来一个角,腰带垂在袖边,她不断地靠近甘芷时,甘芷忽然觉得:她很轻盈。

这种轻盈……恍惚就像是高一时,甘芷又一次被半夜洗衣服的郑伊人吵醒,一清早趴在桌上枕着手臂刚补完觉,抬起头看见陈一山拎着小卖部的塑料袋从后门进来,校服被头顶打转的电扇掀起的风吹起一个角来。

窗外树影摇动,时光宁静而简单。

被困于逻辑、词汇,还有那些想说却不敢说的心意的甘芷,在这一瞬间忽然福至心灵,心口空前的一致。

“我还想说,陈一山,我一直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