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的过程对甘芷这边来说很顺利,《专家意见书》交上去没多久,对方就要求暂时休庭。
甘芷一句话没说,拿起手机就出去了。
旁边低头记笔记的游梁抬起头时,甘芷已经没影了,游梁的目光四下转了一圈,发现原本她旁边的陈一山也不在座位上了。
游梁茫然眨眼:?
天色阴沉,法院的走廊里光线昏暗,泛着南方雨季返潮特有的气息。
从法庭后门出去,休息室的门半拢着,门内隐隐传来原告方和代理人争执的声音。甘芷没理会,夹着手机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甘芷的手机上有一打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她在眼花缭乱中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调出了律所大老板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不知道对面问了甘芷什么,甘芷摇头说:“庭审一切顺利,我打这个电话,是今天开庭结束我要请几天年假。”
对面似乎说了很长的一串话,甘芷一边听着,一边盯着雨幕发呆。老板说的无非是那些——请假能不能线上完成工作?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你争取升职的关键期?
最后,老板问:
“你有什么事情非要这个节骨眼上请假不可?”
甘芷进现在这个律所实习时,面试她的就是她现在的老板。那会老板还没爱上他泡在保温杯里的枸杞茶,比现在更年轻。
实习面试结束时,老板不吝惜地向甘芷表达了自己的欣赏——“想要的就努力争取,不懂的就张嘴直接问,头脑清晰,人情练达。”
后来甘芷实习转正,自然而然地就留在了现老板的团队里。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给了她机会的团队。这里没有那么多权力斗争和党派站位,工作之外,没人会过问其他成员的个人生活。
作为一个初级,只要把手上自己的工作干好,就一定会被老板看到。
甘芷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甚至于,她做得十分好,因此在考虑从团队内选拔新的高级律师时,老板不只考虑了在年资上有绝对优势的范姐,还考虑了甘芷。
对每一个机会,只要可能够到,甘芷从来都是“想要的就努力争取”。
但这天,在阴沉的雨幕下,甘芷在双方的沉默中,听着电话细微的电流声,突然第一次感到了“有心无力”的滋味。
这种滋味不明显,也不剧烈,但是从四肢百骸间缓缓地蔓延开来,几乎在瞬时要把甘芷吞没下去。
“我妈妈生病下病危通知书了,我要回趟家。”甘芷说,“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剩下这么一个亲人了。”
电话对面的人突然没了声响,甘芷听见老板拧开保温杯盖子又合上的声音——大概是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枸杞茶。
一口枸杞茶下肚,老板说:“假我批了,你早去早回……还有,那个senior的位置我不会急着就定下来,你不在,这段时间让范兆薇暂代。”
范兆薇就是范姐。
甘芷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按掉了电话。
后半场庭审比前半场还要顺利,二审维持了被告不构成侵权的判定。庭审结束后,甘芷这方的代理人满脸红光遮都遮不住,当庭就吆喝着要请客吃饭。
然后因为太吵被书记员赶出去了。
甘芷慢他们一步从法院出来,游梁拿着手机追过去,问:“甘老师,王总晚上要请客吃饭,我们一起打车过去?”
“我就不去了,你跟小菲去吧,酒别多喝,晚上叫王总早点散场。”甘芷飞快地低头翻了一遍手机消息,边说,“还有,我从今天开始请假,这段时间我的工作会移交给范姐,你从明天开始直接跟她对接。”
“啊……好的,您要去多久?”游梁面露惊讶。
“还不确定。”
“好吧。”游梁眼珠子一转,正好看见甘芷身后的陈一山,“那陈博士要跟我们一起去吗?今天这个案子能打下来,你是我们的大功臣呢。”
陈一山站在原地没动,冲她摆摆手:“我也不去了,你们先走吧。”
“好吧。”
游梁和任小菲打一辆车,跟在王总他们的车后一并走了。车已经开出去,游梁还趴在窗玻璃上使劲往后看。
任小菲凑过来问:“你看什么呢?”
他们一走,法院门口就剩下了甘芷和陈一山两个人。
陈一山插着兜走到了甘芷身边,侧面看着车子驶离的方向,低下头不知道问了甘芷什么,甘芷抬起头冲她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陈一山揽住她的腰扶了她一把。
甘芷脸上几乎划过了惊慌。
任小菲有点没意思地转过身:“怎么了?她俩不是老相识吗,我听范姐说她们两个是中学同学,这有什么好看的?”
游梁紧紧握着手机,没说话。
只是又想起范姐那天看向甘芷时,怀疑又戏谑的眼神。
她再想回头看,但车子已经驶出一段距离,法院门口的两个人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什么都看不清了。
“高铁票买好了?”陈一山说,“需要我开车送你去高铁站吗?”
甘芷从口袋里掏车钥匙的手一顿。
陈一山补充:“开你的车——我可没钱买车。”
“你会开车?”
陈一山没好气地把车钥匙抢过来,留给甘芷一个往停车场走的背影:“我没少开过云南的山路——更何况我车技再烂,也比你现在这个状态去开车来的安全吧?”
甘芷在原地愣了两秒,踩着高跟鞋跟了上去。
去高铁站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陈一山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开车,甘芷坐在副驾驶,用一只手撑着额头,似乎格外专注地盯着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发呆。
车在出发层停稳,甘芷解开安全带,“咔哒”一声锁扣弹开,甘芷却没有立即开门出去。
“怎么了?”
甘芷沉默梁一下:“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冒昧,但陈一山,等我这趟回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虽然可能现在已经太迟了。”
“嗯。”陈一山收回了自己差点要去踩手动挡轿车不存在的离合踏板的脚,往靠背上一靠,端出了一脸假以乱真的平静,“好,我等你回来。”
甘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甩上车门,留给陈一山一个大衣外套被吹得衣摆翻飞的背影。
陈一山盯着她看了一会,直到被背后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才重新挂挡启动。
甘芷到A市六院时,天色已经黑透了。甘芷等不及运载缓慢的电梯,踩着高跟鞋从楼梯间狂奔上去。
手术室门口的灯光一闪,手术门从里面被推开,两个护士推着一张盖着白布的病床出来。
站在楼梯口的甘芷骤然愣住了。
下一秒,等在手术外的一群人围了上去,情绪最激动的是一个男人,他不知道听见护士说了一句什么,口中发出一声宛若垂死的哀鸣,手脚齐用地扒住了病床。
“老二,不像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在手里的拐杖毫不留情地砸在地上男人的腿上,一声闷响,老太太厉声道,“人的生死是有定数的,活着的时候不在他父亲面前尽孝,死了在这里装模作样妨碍医生工作干什么?老大,把他扶起来!”
……不是郑伊人啊。
甘芷心里一松,立即被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呛住,疯狂地咳嗽了起来。
走廊另一头,刚刚死了老头的一家人中,显然是老太太话语权最大。她一嗓子下去,周围七嘴八舌的人全都安静了,连忙地把地上的男人拉开,给扶着病床的护士让开一条道来。
病床从身前经过的瞬间,老太太的眼眶骤然就湿润了,她扶着拐杖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身后有个年轻女子半搀过她,低低叫了一声“妈”。
老太太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生死。
甘芷侧身让死者经过。
等到手术室门口的人都散尽了,她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掏出手机想找人。
这时,有人不太确定地在身后叫了一句:“小甘?”
甘芷目光懵懂地转过身,看见了何姨。
何姨像是找了她有一阵,快步走过来,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还真是,我可算是找到你了!这一转眼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甘芷摇摇头:“怪我,是我不常回来。”
何姨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气道:“好孩子,先不说这个。你妈妈手术结束就被转到重症监护室了,现在不在这边,我带你过去吧。小穗刚刚下楼买晚饭了,一会上来,医生交代的那些东西我也没太听懂,等会儿让她跟你讲。”
郑伊人的病房门口的金属椅子上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男女,老头的牙黄老太的黑眼圈重,甘芷从小就去棋牌室里捞郑伊人回家,这样的人见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一看就知道是整天跟郑伊人一起泡棋牌室的牌友。
“呦,这就是老郑那个有大出息的女儿?”有个男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甘芷,“大城市回来的气质就是不一般嘛?”
他在裤兜里摸了一把,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甘芷。
甘芷接过来翻到正面,是个棋牌室的电话:“你是老板?”
“鄙姓曹,实不相瞒,就是我帮医院联系到的你。”
曹老板龇牙咧嘴地冲着甘芷笑了下,接着说:“老郑女儿,我也不要求你报答我什么,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老郑这次晕倒跟我店里可是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啊,她这个高血压根本不是一天两天的毛病了,这分明就是她自己有问题嘛!前面那个护士居然还叫我们开店的给她垫医疗费,这肯定不靠谱啊——再说,我都咨询过律师了,没有这回事,可没有晕在我店里就是我责任的说法!”
甘芷捏着名片站在原地没动。她还是开庭时的一身行头,妆画得重,眉弓和鼻梁勾得格外明显,衬着耳畔一对流苏耳饰。
甘芷气质凌厉地扫梁曹老板一眼。
曹老板下意识地缩瑟了一下。紧接着,听见甘芷含混地笑了一声,伸手把名片拍在了他的胸口。
“我就是律师。曹老板要是对民事追责和连带责任的法律问题有什么疑惑,不妨直接问我呢?”
甘芷似笑非笑地看了他满脸空白的曹老板一眼,又把目光挪向他身后的其他人:“还有诸位呢,也是有什么责任关系要向我解释吗?”
何穗喜拎着盒饭上来时,郑伊人病房外只剩下了甘芷和何姨。
“嚯,可以啊。”何穗喜在走廊上左顾右盼了一圈,“这就都走了?刚刚不是还死活都要在这赖着,就差跟我以头抢柱自证清白了。”
何姨掐了她一把,示意她闭嘴:“别把人想得这么坏心眼,都是小甘妈妈的朋友。”
何穗喜“哦”了一声,显然并没有要闭嘴的意思:“搞半天不是自己走的,是甘芷出手赶走的呗。”
“留着干什么用?”甘芷半靠在医院的窗台上插话,垂下的目光一片冰冷,“要是他们有用,电话还用得着打到我这里?我看郑伊人这辈子看人就没准过。”
后半夜,何穗喜把何姨劝走了,陪着甘芷一起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黑夜。
郑伊人的病房第一次叫抢救时,甘芷下意识地跟着从外面冲进去的医生一起站了起来,里面的护士走出来推了甘芷一把,手套上还有不知道哪里沾到的血迹:“家属是吧?家属在外面等待,不要在这挡着路。”
甘芷就又坐了回去,隔着一扇病房门,身后病房内各种仪器嘀嘀响的声音变得很朦胧,甘芷害怕它们接着叫,又害怕它们突然停下不叫了。
这次人很快就抢回来了,结果病房门口平静了还不到半个钟,刺耳的监护铃又开始尖叫。
比第一次更多的医护人员进了病房,甘芷此时已经将近一整天没有合眼,她靠在冰凉的椅背上,微微挣动了一下,一时没力气站起来。
“家属在吗?”几分钟后,一个护士推门出来,“病人现在的情况不好,我们要签抢救通知书。”
甘芷签完字没回病房门口,她在楼梯间把窗户扒开一点,靠在窗边叼了一根烟,摸出打火机点了,烟头的火星在黑暗的楼道里跳跃着忽明忽灭。
身后响起脚步声,何穗喜从楼梯上走下来,瞥了一眼甘芷手里的烟,说:“都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别说得我跟失足少女似的。”甘芷头也没回,吐出一口烟,“工作压力大,赚钱难,心情不好,就自己学会了。”
“听你这么说,好像上海也没那么值得向往啊?”何穗喜站在她身边,并肩看着窗外凌晨时分城市星星点点的灯光——这几年,A市的夜色也比从前更亮堂了,“那除了这些时候呢,这些年就没有别的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甘芷不没作声。
站在她身边的何穗喜把小时候那一头张扬的绿头发重新染黑,短发留成了到背部的中长发,以前喜欢聚众KTV的轻狂气质连带着一扫而空,乍一看,几乎有点像是个“标准”的女孩子了。
“那你呢?”甘芷看了她一眼,“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