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到了开庭前不久。
期间,陈一山又来律所旁听过几次案例会。
她们这个案子涉及的是知识产权上的著作权侵权。
简单来说,甘芷代理的被告和原告是两家游戏公司,原告在前年推出了一款以中国古代神妖鬼怪传说为背景设定的RPG游戏,紧跟着,被告也推出了一款背景和玩法都十分相似的游戏。
于是被原告以著作权侵权告上法庭,要求停止游戏运营和损害赔偿等一系列诉求。
一审法院驳回原告部分诉求,双方当庭已经就判决结果达成了合议,结果一审的赔偿责任刚履行完,原告就踩着时间点又上诉了。
原告重新补充若干两款游戏的对比证据,要求二审法院判定被告构成对原告游戏世界观设定的侵权。
陈一山写《专家意见书》不是信口胡编,首先就认真花时间把两款游戏都玩了。
从个人体验的角度,说实话,陈一山觉得甘芷的被代理人确实抄了。
但法律对著作权的判定和她这种个人化的抄袭判定是截然不同的。因此,站在被告的角度,想要破局,被告的代理律师有两条思路。
第一条,是把两个游戏彻底摸透并文字化出来,只有文字化的程度够细,两个游戏的世界观细节上一定会存在不一致,辩方要干的就是抓着这里的“不一致”纠缠到死。
但因为两款游戏上架的先后顺序摆在那里,纠缠于细节只会让法官觉得辩方心虚,按照这个思路来,被告很容易捞不着好。
所以甘芷她们选择的思路是第二条——去尝试论证原告的世界观设定实则取材于公有领域中的中国古代传说故事,以这些故事为基础建设的世界观本身因为缺乏独创性而不能够构成著作权法上的作品。
于是,原告没有著作权,被告的侵权自然也就不可能成立了。
在这个思路里,证明“中国古代传说故事”与“原告游戏世界观”之间的紧密关联是胜诉的核心,也是因此,律所通过合伙人的关系找上了胡教授和陈一山。
陈一山的工作内容无可替代且非常重要,每次案例会结束,甘芷都会专门留陈一山十分钟,跟她单独对一遍手上的进度,然后指出需要调整的方向。
换句话说,陈一山每次来律所都一定会见到甘芷。
律所这栋楼的闸机很不智能,进门要刷卡,出门还要刷卡。一般陈一山进门时梁游会下去接她,而离开时,则会由甘芷会顺道送她下楼。
然后站在闸机旁边跟她告别。
这段时间,甘芷对陈一山礼貌又克制,绝不给陈一山任何一点旖念滋长的空间——就好像那天喝醉了就挂在她身上,一起吹着冷风等车的人只是又一个幻觉。
这天,甘芷送完陈一山上楼,路过茶水间,刚好范姐和梁游两个人端着咖啡杯不知道凑在一起说什么,听见甘芷的脚步声,范姐回过头“呦”了一声:“送陈博士下楼啊?”
甘芷点点头,转身要走。
“哎,下午又没什么急事,赶着回工位干嘛?”范姐伸手拦住她,冲着电梯口努努嘴,“上次没来得及盘问你呢,你跟人陈博士什么关系?以前就认识吗?但怎么看着你们也不像熟悉的样子?”
甘芷顿了下。
她跟陈一山是什么关系?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察觉到范姐的目光紧盯着不放,甘芷伸手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把五官都捋顺了,才若无其事地说:“老同学,很多年没见了,上次见面一下子没认出来。”
“老同学?”
范姐盯着不怎么相信地重复了一遍。
梁游端着冒热气的杯子凑到范姐身边,用甘芷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我看她们就是老同学啊,中学同学很多年不见面,一下子认不出来很正常的吧?我的中学同学我现在也不认识几个了啊?”
范姐自顾自地眯起眼。
“梁游。”甘芷在对面叫一声。
“哎?”
“下午要给客户交的方案做完了吗?我没记错的话死线是四点半吧?”
“哎,就做就做。”
梁游匆匆把手里的咖啡一揣,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转眼就到了庭审当天。
甘芷作为代理律师出席,陈一山作为协助质证的专家辅助人,也通过律所提前向法院申请了出庭。
时间定在下午两点,这天甘芷的车刚开出律所,上海的天就转阴,天空中飘起了小雨。
甘芷没带伞,只好拿塑料文件夹给自己挡着,从停车场一路小跑进法院。狼狈之际,她口袋里的手机又好巧不巧地开始响。
甘芷站在法院门口拍掉身上的水珠,点了接听。
对面说:“喂?是甘芷吗?”
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甘芷皱起眉,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来电人。
对方不是当事人的电话也不是律所那边的电话,是一个没有来电备注的陌生号码。
甘芷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开始不耐烦:“你有什么事吗?”
“甘女士是吧?”对面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在甘芷耐心耗尽之前,语气忽然不太确定地问,“这个郑伊人,跟你之间是母女关系吗?”
“……是。”甘芷皱起眉,站直了,“她怎么了?”
“我这里是A市六院的急症,郑伊人今天上午突发脑溢血,救护车直接送到ICU了,现在还在抢救。”
甘芷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机,对不上焦的目光飘忽地落在法院高悬的国徽上。
“……你说什么?”
“郑伊人的登记资料上没有填紧急联系人,我们是通过她的一个牌友找到你的手机号码的,现在病人的状况不乐观,需要有直系亲属当场签署病危通知书和知情同意书,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的抢救……甘小姐,你方便现在过来一趟吗?”
“我……我现在不在A市。医生我加一下你的联系方式,病危通知书麻烦你给我扫描一份电子版的吧,我给你们回传电子签名,这个是有法律效力的。还有钱,钱我马上找人给她送到医院去,这个不用担心,你们该怎么治怎么给她治就好。”
“剩下的还有……”甘芷顿了一下,在大脑一片空白中卡了壳。
装出来的平静终究是装的。
“我们有电子版的签名系统,这个你不用担心,但你还是要尽快回一趟A市。”对面急症电话台的接线员像是见过了太多的生老病死,也见多了在外回不去故乡的游子,声音平静而温和地劝甘芷,“根据我们的了解,你是郑伊人唯一的在世直系亲属吧?医院这边抢救和后续其他治疗的过程非常复杂,虽然电子签名是有效力的,但现场该有个能拿主意的人,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尽快回来一趟。”
“……是,我明白。”
挂掉医院的电话,甘芷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然后迅速地调出通讯录,往A市拨了个电话,把郑伊人的情况跟对面交代清楚,又把签好名的电子通知书返回给医院。
这一串事情做完,甘芷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把自己靠在了身后粗糙的大理石面上,大理石冰凉的温度透过衣物渗入甘芷的体内,妄图给过热的头脑一并降温。
甘芷从高中毕业的那一天,就再也没有用过郑伊人一分钱。
至于郑伊人有没有那个钱给她,或者到底想不想给她生活费——这些她都不知道。她自说自话地单方面断绝了和郑伊人的所有往来。
相应地,在她科前几年,白天上法学的课,晚上接着上经济学的课,七点八点下课后,再坐公交车去做一节课的家教,把自己抽成了一颗团团转的、自给自足的陀螺。
甘芷当时的室友说她是个变态,因为即使被赚钱养活自己分去一半心力,再被双学位分去一半心力,甘芷还是凭借法学的专业成绩拿到了保研名额。
再后来,甘芷实习、毕业、工作,每个月会抽出一部分工资打到郑伊人卡上。
但从没有问过一句郑伊人有没有收到,或者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现在,忽然有人告诉她郑伊人可能要死了……
甘芷站在原地,茫然地想:郑伊人怎么会死呢?
郑伊人那样永远自我中心,永远相信地球应该绕着她转的人,不是应该像电视剧里打不死的**oss一样,永远斗志昂扬,然后长生不老吗?
“小芷。”
背后有人轻轻地叫了她一声。
甘芷转过身,又看见了陈一山。
陈一山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已经不知道来了多久,又听见了什么。
甘芷在看见她的一瞬间,原本压抑的平静土崩瓦解,经年累月积攒起来的情绪忽然倾泻而出,她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哽得发疼,紧接着,眼眶就红了。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甘芷心想:陈一山总是能撞破她最狼狈的一面。
甘芷没有问陈一山“都听见了什么”,陈一山自己就很君子地自己交代了。
“你接第一个电话的时候我就到了,你们说得差不多都听见了。”
陈一山和她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向她伸出一只手:“小芷,你还好吗?”
甘芷很不好。
但对于甘芷来说,少女时代缺乏的安全感,让她在长大后对“做一个可靠的人”这件事有一种出离的执着。她认为软弱是一种不堪,因此要求自己永远理性、永远克制、永远承担。
她读中学时就这样,身边的人有什么困难有什么矛盾了,都来找她解决,更不要说后来一个人早早独立。
甘芷早就没有跟任何人分享情绪的习惯了。
她只好徒劳地盯着陈一山伸出的手,像是即将溺水的人盯着浮木,在本能上想伸手去抓,又担心真的抓到了,结局还是一场共同沉沦的徒劳。
“一点四十了。”
一阵漫长的相对沉默后,甘芷微微动了动嘴唇,说出了今天对陈一山的第一句话。
“进去吧,我们准备开庭。”
陈一山低头看着她,眉毛死死地拧了起来。
下一刻,陈一山的手越过了安全的社交距离,不容置疑地握住甘芷的手腕,把甘芷整个人拖过来揽在了怀里。
甘芷张着的嘴还没来得及合上,在一天之内第二次忘了词。
但还没等甘芷的脑子转过来开始多想,陈一山就松了手。
这是一个一触即分的拥抱,带着纯粹而友好的安抚。
“你要是急着回去的话。”陈一山往法院里看了一眼,自说自话地代表了今天全体的上庭人员,镇定地大放厥词道,“生死之外无大事,这个庭也不是非今天开不可吧?”
甘芷下意识地搓磨了一下手腕……上面依稀还有陈一山的体温。
她们……靠得太近了。
甘芷的理智在报警:她不能和陈一山靠这么近。
尤其是在她明知自己对陈一山贼心不死,又根本不知道陈一山对她是个什么态度的这种状况下。
甘芷的嘴唇抖了下:“不。”
陈一山叹了口气,松开手上的力道:“……好吧,就是非今天不可是吗?”
“对。”甘芷说,“今天是……提前两周就跟法官约好的时间,法官、书记员、控方当事人、代理人、相关证人,还有我们这边的当事人、律师,还有你,这么多人好不容易聚在这里,哪里是我说今天不方便就能不开庭的?”
陈一山默默摊手:“那好吧。”
甘芷含混地应了一声。
她不敢看陈一山,只好把刚刚从那个拥抱里滑落的挎包重新背好,从陈一山和外墙之间的缝隙逃一样地钻过去,留给陈一山一个背影,几乎像是落荒而逃。
修一下20号这章,下一章本来应该今天更的,但我实在累鼠了,明天补上,后天照常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5章 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