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芷小时候就是五官分明的长相，长开之后，简单上一点淡妆就会显得眉目浓丽。这会儿她一个人窝在客厅的角落里，鼻梁上的框架镜把目光兜住一小半，恰好中和掉原本的锋利，整个人难得的平静温和了起来。
戴框架镜是因为她从研究生那会儿开始有点轻微的近视，其实不影响生活，只是习惯在看文字的时候戴着眼镜。
时针转过了十二点。
甘芷把眼镜摘下来，疲倦地揉了揉鼻梁。
她仰身倒在身后的豆袋上，盯着身后沙发上一晚上都没再碰过的手机，开始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手机里有她刚刚加上陈一山的微信好友。
甘芷头上仿佛顶着两个在吵架的小人。
左边的那个很坦诚地说：“我想看陈一山的社交账号。”
右边的嘲笑左边的：“可是看了又能怎么样呢？”
左边的：“我可以了解现在的她。”
右边的：“那了解她有什么用？不是你自己说你们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吗？”
左边的卡住了，过了三秒，恼羞成怒：“我看了我又不亏什么！”
对啊！
甘芷蹭得坐直了，一把把手机抄了过来，灵活地翻出陈一山的账号——她看了又不亏，不看白不看。
跟甘芷自己苍白的“仅三天可见”相比，陈一山的朋友圈要热闹多了。她近期发的都是一些她转发的讲座信息和论文发表，偶尔会夹杂几张分享日常的照片。
再往下翻，甘芷看到一张大合照。
合照的画面中心是一大群皮肤被皮肤黝黑泛红的孩子，冲着镜头龇牙咧嘴地笑得正欢。比现在的陈一山还要黑上两三个度的陈一山站在画面的边缘，身上挂着一个扩音小蜜蜂，正扶着一个孩子的肩膀凑进镜头里，冲着镜头比“耶”。
笑得真诚又坦荡。
朋友圈的定位是云南。
陈一山的配文很简洁：两年支教，到了说再见的时候了，祝我最亲爱的同学们学业有成，我们会在大山外再相见！
甘芷在手机屏幕上把陈一山的脸放大到最大，直到变成像素色块的人开始失真，才几近温柔地用指腹蹭过手机屏幕。
她们分手十年，高中毕业后，再无一点音讯往来。
即使甘芷不承认，她也无法抗拒地去好奇——
陈一山是怎么长成现在这个人的呢？
从这张拍摄于云南的大合照里，甘芷找到了第一块拼图。
再往后翻，是陈一山在云南支教时期的朋友圈。
这时候陈一山的活人感明显比甘芷今天见到的那个人更重。
蓝天白云之下，一群人摆出搞怪的姿势合照，照片里每个人都伸出一只手，利用近大远小的视觉误差，拍出每只手都“托着”一座山的效果。
陈一山配文：教会同学们语文的难度并不亚于愚公移山——支教团全体老师敬上（苦笑.jpg）
一张灯光昏暗的照片，陈一山的镜头从上往下，拍到两个支教团的男生蹲在地上拿着工具在研究电闸。
配文：女生寝室本月第二次跳闸，现在小陈老师要去凿壁偷光给同学们备课了，请两位维修工（白工）负责善后工作。
陈一山好像和整个支教团的关系都格外亲密。
看到这，甘芷有点看不下去了。
她站起来，在酒柜里挑了一瓶度数不高的葡萄酒。
这天晚上，甘芷素面朝天地顶着框架镜，一个人就着陈一山的朋友圈，喝完了一整瓶葡萄酒。一开始她还倒在玻璃杯里，到后半场，基本就是拿着酒瓶子给自己灌。
甘芷是凌晨两点才躺下的，酒精和陈一山的照片在她的脑子里纠缠成杂乱地一团，甘芷就在这样的一团乱麻里，迷糊地就抱着被子睡着了。
红酒又不是啤酒，拿着瓶子直接闷这事太没有腔调了。
这是甘芷在凌晨最后的意识。
夜色是惑人的东西。
但夜色之后，白天是工作的时间。
甘芷很快就为自己在深夜买的醉付出了代价——第二天八点，闹钟雷打不动地响起，她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头痛欲裂。
但再怎么头痛欲裂，陈一山参与的这个案子是加急件，该推进的工作必须迅速推进。甘芷只逃避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按着额头进律所时，就准备叫梁游跟陈一山约这两天的时间。
结果梁游说范姐已经让她约好了。
甘芷的脚步顿了下。
他们律所的实习生名义上是公用，但实际操作中都有固定的带教律师，带梁游的就是甘芷，范姐在这个档口越过甘芷通知梁游办事，不能说不微妙。
只见梁游鬼鬼祟祟地往身后瞥了眼，确保方圆十米没有范姐出没，才压低声音对甘芷说：“她一个初级律师发消息让我约，我也没法拒绝……甘老师，我看她这是宣示主权呢。”
甘芷微微眯起眼，没说话。
直到梁游不安地偷偷瞄了她一眼，甘芷才清清嗓子：“没事，让她去。你们约了几点？”
“哦，陈博士跟我说她今天都有空，我就跟她约的九点半——”游梁猛地低头一看表，被时间吓得蹿了起来，“我都差点忘了，她估计已经在楼下等我了！我这就下楼接她去，那甘老师你们等会儿在会议室聊？需要我带几杯咖啡上来吗？”
甘芷宿醉的头还在隐隐作痛，她从来没觉得游梁这么聒噪过。
游梁是个心思挺敏感的女生，目光和甘芷的一碰，就察觉出甘芷的不悦来，她目光一闪，一时尴尬地僵在了原地，双手把门卡攥得发白。
“咖啡晚点，你下去接吧。”甘芷冲她摆摆手，“上来直接带去会议室，我在会议室里等你们。”
陈一山被带进会议室时，看见甘芷垂着目光坐在原地翻文件。甘芷看东西的目光很认真，习惯性地微微皱眉，侧脸平静而流畅。
就这样一眼望过去，竟然与十年前低头翻看试卷的模样别无二致。
然而现实与记忆的重合只是一个瞬间。
甘芷听见门响，抬头冲着她露出了一个只有“甘律师”才会有的虚伪笑容，旧时的记忆也就当场碎了一地。
“请坐。”甘芷像是连夜修习完什么失忆**，脸一板正经八百地对陈一山说，“昨天见过了，我是本案律所这边的负责人，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谈具体的工作内容和报酬。不过我听说小梁是今天一早才约的你，这事儿办得是不太妥当，你别见怪。”
甘芷推给陈一山两份文件：“这两份一份是案件需求清单，一份是律所跟她签的委托合同，你看过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先签合同，然后我们详细聊你这边的需求。”
陈一山瞥了一眼甘芷，挺爽快地把字签了。
活是胡教授出面接的，陈一山对干什么不干什么没有谈价的权利，但相应地，她也不怕律所坑她——被坑了大不了回去抱着胡教授的裤管子哭，再让胡教授去找律所老板算账去。
更何况，陈一山对委托合同的报价挺满意。
“你们还挺有钱。”陈一山忍不住说。
甘芷瞥了她一眼，又状若无事地垂下目光：“我们没钱，是客户有钱。”
在这个案子里，律所想要陈一山出的是一份《神话原型认定专家意见书》。文本主要由陈一山写，然后她跟胡教授联合署名。
写法律文件的核心是要契合法律的目的，这跟学校里写论文的思路不一样，甘芷担心陈一山思路转换不过来，把需求清单给她拆开了细讲。
不过陈一山反应很快，也没有因为自己法律零基础露怯，有什么听不懂的都打断甘芷直接问。
双方沟通非常顺畅。
“……我们的需求基本就是这样，开庭前律所这边应该还会跟客户开几次案例会，你有空也可以来，没空就让梁游同步会议纪要给你。”
陈一山点点头，把面前摊开的文件重新码好：“好。”
“那就差不多了。”甘芷靠在椅背上，从工作的状态切出来，伸了个懒腰，“午饭我就不留你了吧？我们这也没有食堂，大家午饭一般是一起去隔壁商场B1吃地沟油套餐来的。”
陈一山低头瞥了她一眼。
甘芷伸懒腰的动作僵了一下，就听见陈一山说：“你现在过得是挺滋润啊，晚上喝完酒，白天接着喝地沟油是吧？”
甘芷：“……”
她悻悻地坐直了。
陈一山今天怎么说话这么呛。
甘芷想了想，只好理解为昨天自己两杯酒下肚之后对陈一山的动作太冒犯，这个人现在记仇了。
……那她也没什么办法。
甘芷以装聋应万变，笑眯眯地对陈一山说：“那对案子的内容你还有什么问题吗？没问题我送你下楼。”
陈一山皱着眉头跟她下去了。
甘芷送她到大厦门口，一出门，中午阳光在大楼玻璃外立面上反射的阳光就把陈一山晃得眼前一花。
CBD区林立的高楼之间也没个靠谱的指路牌，第一次来的陈一山顺利迷路，她一边在心里叹了口气，一边摸出手机开导航。
甘芷上班的地方跟她本人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陈一山简直不知道甘芷在想什么，演戏一样的一天换一出，昨天上赶着撩拨她，今天脸一板，又换上了一身彬彬有礼的距离感。
想到这，陈一山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甘芷这天没下楼，她点了个轻食外卖在楼上的工位吃，因为饭本身没滋没味，吃饭全过程也面无表情。隔壁工位的初级同事任小菲路过，辣评道：“亲爱的，大中午的你非要在这自虐吗？我们的工作就是需要高糖和高脂肪来燃烧啊！”
被甘芷翻了个白眼。
甘芷就着寡淡无味的午饭，接着翻案子的材料。
材料翻到底，是律所跟陈一山一式两份的委托合同，合同第一页第三条上就标着支付报酬的方式和金额。
林周在电话里跟甘芷说陈一山最近缺钱，甘芷先前是不怎么相信的。像是陈一山这种按照大小姐标准养大的女生，骨子里就没有贪婪的**，何况还有家底摆在那，她在学校里读书哪里有那么多要用钱的地方？怎么可能缺钱？
但今天陈一山坐在她对面看完合同，又好像很关心自己能拿到多少钱。
陈一山怎么会缺钱呢？
甘芷把筷子一丢，又翻了一遍陈一山的社交账号。但只是徒劳——该看的她昨晚就熬着大夜看完了，甘律师看陈一山朋友圈的专注度跟看案子材料一样高，现在闭上眼睛都能把陈一山那几十条朋友圈的内容和排列顺序背出来。
甘芷放下手机，自己跟自己在原地坐了会儿。
直到这一刻，她才慢了许多拍地，意识到从昨晚遇到陈一山开始，她心底那种空落落的下坠感从何而来。
是因为陌生。
甘芷不知道陈一山是怎么变成今天的陈一山的。一如她不知道这些年陈一山读过什么书，遇到过什么样的朋友，有没有再喜欢过什么别的人，为什么离开S省来到上海，为什么选择去云南支教，还有为什么现在缺钱。
陈一山不再是十年前所有心思都透明在她眼前的少女了。十年过去，横亘在她们之间的从来不只是时间，还有这么多年的成长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