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酒没过三巡，他们不到八点半就散了场——原因无他，胡教授有夫人设定的回家门禁，晚上九点半，晚到一分钟都别想进家门。
为了这个门禁，跟学生一聊学术一起劲就忘时间的胡教授，常常在晚上九点提着电脑包风一样地从学院一楼卷出去。
陈一山刚来时对此莫名其妙，还问过同门师姐：导师这是急什么。
师姐神秘地摆摆手，表示：这是G大文学院十大奇观之首——“胡教授夜奔赶门禁”。
这天照例，胡教授在八点半丢下一句“小陈你自己跟小甘他们加个联系方式，回头一起拉个群”，就又风一样地卷走了。
甘芷妥帖，送胡教授到门口时，替他叫好的专车已经等在那里。
律所另外几个人一起去送的甲方，回来时，已经有个初级伸着懒腰在打哈欠：“累死我了，我现在就要打加班申请……真是，我失去的夜晚总要用双倍工资回到我的手里……”
话音未落，她跟还杵在包间里的陈一山看了个对眼。
说话的人没想到陈一山还在。
而陈一山则低头检阅了一下自己——她除了鞋子，浑身上下的衣服加起来还没有三百块。
然后默默开始思考：那她失去的夜晚什么时候才能变成金钱回到手里？
刚刚吃饭的时候聊她的工资了吗？……好像没有？
“我们加个微信吧，我来给大家拉群。”前面去叫服务生的那个实习生主动凑过来，说，“我叫梁游，陈博士你叫我小梁就好，我扫你吧？”
陈一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我们有微信。”
梁游：“啊？”
甘芷从背后按住了梁游的肩膀：“我跟她有微信……你还是以前那个账号吗？”
甘芷灌下去的红酒这会儿才有点上脸，脸颊泛红，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哎？”刚刚吐槽的那个初级姓范，因为年资高，在所里人称一句“范姐”，范姐凑过来，目光在甘芷和陈一山之间流连了一圈，“你们之前认识？没听甘芷说过啊？”
甘芷冲着陈一山一歪头，顺着范姐的话逼问她：“我们认识吗？”
陈一山一时不知道甘芷是希望她说“认识”还是“不认识”。
“是以前那个号。”她只好避重就轻地跳开了这个话题，“你的号现在还在用吗？怎么从来都没看到过你发朋友圈。”
甘芷凑过来，高跟鞋细长的跟在大理石地砖上打滑，陈一山下意识地扶了她一把，从她身上闻到了比刚刚局间更浓郁的酒味。
甘芷穿了半宿的高跟鞋本来就脚疼，这会儿干脆把半个人的受力都挂在陈一山身上。要从“前女友”的角度来说，这是个很暧昧的姿势。
好在众人不明真相。
“那是因为我的号不在用了。”甘芷扬着下巴，一字一顿地说。
陈一山：“……”
梁游：“……”
梁游心道，那我请问你们到底是有什么联系方式？
甘芷难得不靠谱，范姐被迫出来打圆场：“不好意思啊陈博士，她肯定是喝醉了，她平时也不这样的……那个，所以你们现在也没有联系方式对吧？那要不我来扶着她，你跟小梁加个微信好友？回头让她把你拖到我们项目组的群里来？”
陈一山想了想，把甘芷搭在她手上的胳膊扒了下来。
甘芷被她塞到范姐手上，也没反抗，只是用夹着薄薄一层水光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
陈一山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没理她。
下一刻，陈一山飞快地闭了一下眼，调出二维码的界面递给游梁。
游梁迅速地扫了码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行，我好友申请发过去了。”
范姐比了个OK的手势：“陈博士怎么走，需要我们帮忙叫车吗？”
“我不用。”陈一山把手机推到口袋里，“我走路回学校就行，G大离这边挺近。“
“行。”范姐说，“那小梁你给你甘老师叫个车回去吧。”
游梁还没来得及说话，甘芷忽然诈尸一样推开范姐自己站直了。
范姐：“你又怎么？”
甘芷：“我没事了，不用帮我叫车，小梁你跟他们一起回去吧，也不早了。”
游梁：“好。”
范姐比游梁精明，一样旁观了甘芷一会醉一会醒的整场川剧变脸，她就明显地嗅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息——狐疑的目光转了一圈，才被游梁拉走了。
人很快都走光了。
甘芷转过身，扶着桌面坐下来，眉宇间是不加掩藏的疲惫，她一口气没喘完，就听见陈一山在背后问：
“所以你到底醉了没醉？”
甘芷一口气差点卡死在喉咙里，后背明显地僵住了。
陈一山：“那就是没醉？”
甘芷已经叹不动气了，她伸手盖住了眼睛，轻声说：“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啊陈一山，不要不上来就问这么直白的问题行么。”
“嗯。”陈一山垂下眼说，“那你想听我问什么？”
甘芷又不说话了。
陈一山发现甘芷小时候千人千面的功夫现在更加炉火纯青了。
只不过以前甘芷只是对着别人演习很有一套，这种装腔作势的功夫，是从来不会往她身上招呼的。
现在酒桌上觥筹交错的时候口才多好啊，倒在她这儿非要演哑巴。
陈一山心里窝火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了，她在心里数着数，准备看看甘芷能忍住多久。
陈一山还没数到二十，甘芷的喉咙就动了一下。
“我没什么想问的。”甘芷紧张的时候嗓音总是紧绷的，为了不让陈一山听出来，她只好放轻声音，“我刚刚是有点醉，但既没到站不稳的程度，也没到说胡话的程度……我自己的酒量我自己清楚。”
这不是陈一山想听的东西。
陈一山皱起眉：“你现在经常喝酒？”
甘芷伸出手去扒拉桌子上一个没用过的空酒杯，玻璃的反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流光溢彩。
甘芷心想：陈一山好像在跟她装傻。
但这会儿她喝下去的酒好像真的有点上头了，甘芷脑子晕乎乎的，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陈一山为什么要跟她装傻？
甘芷趴在椅背上，看上去很乖，说出来的话却不怎么乖：“经常喝酒……没那么经常。唔，跟混蛋甲方的酒局要喝得最多，甲方劝酒没法不喝啊，我刚工作的时候，唔，还一次灌过一整杯白的呢，你们今天这个算好的，三杯红酒而已，不足为道！嗯……还有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会自己跟自己喝一点，一般是葡萄酒……就喝这么一点点哦。”
说完，给陈一山比了一个“只有一点点”的手势。
陈一山的眉头越皱越死。
偏偏甘芷还在火上浇油，无辜地眨巴着眼睛问：“怎么了？你生气了吗？”
“起来，别在这跟我撒酒疯。”陈一山伸手，“你现在住哪？我打车送你回去。”
甘芷被拽起来，懵懂地看了陈一山一眼，报了个地址。
陈一山不理她了，好像是彻底生气了。
陈一山架着甘芷出了餐厅。
餐厅就在商场一楼，一走出去就是一片半露天的空间，初秋的晚风卷过来，不轻不重地吹散了甘芷身上的酒气，慢半拍地，陈一山闻到了甘芷喷在衣服上的香水味。
活得多么光鲜啊。
刚刚陪坐了一整顿饭，每个月拿的博士补贴还不够养活自己的陈一山在心里咬牙切齿了一秒。
紧接着，那股香味不容抗拒地钻进了她的鼻子里。
不管原来是什么大牌香水，这会儿都只剩下一个后调了，陈一山闻着，总觉得这香水的后调苦涩得几乎有点阴森……就跟今天她见到的这个甘芷一样。
陈一山垂下目光，看着甘芷搭她肩膀上的侧脸，心想：要是真的活得那么好……怎么还是会在夜里睡不着呢？
“车到了。”陈一山摇醒甘芷。
她替甘芷挡着车顶，扶着甘芷坐进车里，刚要关门，甘芷眼疾手快地一把扒住了车窗户。
陈一山挑眉：“嗯？”
甘芷目光一闪，把手缩了回去。
“那我先走了。”甘芷说，“回去注意安全，到学校了给我……”
发个消息。
话题绕了一圈，又绕回了她们两个没有的联系方式。
陈一山似乎对甘芷的局促很满意，终于露出了今天晚上第一个真诚的笑容，她合上车门，在外面对甘芷说：“回去我加你，好了，拜拜。”
等到车子驶离餐厅所在的街道，甘芷才吐出一口气，整个人仰倒在后排的沙发上。
手机屏亮了一下，但跳进来的不是陈一山的好友申请，是同事大晚上在跟她沟通项目进度。
CBD永不眠，CBD的律所习惯从大老板到实习生一起24小时stand by。
但甘芷今晚不想站岗——至少在回家的出租车上还不想掏出电脑开始站岗。
因此她很利落地又把手机暗熄，就着流动的夜色，开始一帧帧地倒放刚刚陈一山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动作。
最开始，甘芷纯粹是顺着范姐的话借醉装疯，试探陈一山，等到后面两个人在包间的独处的时候，是真的酒劲上来头脑不清醒，干脆顺从本能，对着陈一山想到什么说什么。
但再后来两个人站在门口，被晚上的冷风一吹，那点薄酒早就散到九霄云外去了……甘芷一醉一醒，天大的风也都装不下去了，只好当个正常人。
当个正常人，就意味着她得听从理智跟陈一山保持距离。
因此不能趴在车窗上问陈一山“为什么不是你送我回家”。
一整套下来，甘芷态度切换的速度快得像精神分裂，陈一山肯定看出了点什么，只是碍于情面，没有当场点破而已。
这么大的都市，任何两个人能被一个项目串到一起都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而甘芷就是在这种极小概率的机缘巧合下，撞上了陈一山。
但是……她们可能也就到这里了。
甘芷一边觉得自己应该知足、应该对命运赐给她一个今晚感恩戴德，一边又难以控制地感到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什么项目也不会每天聚众喝酒，这种下肚了几杯酒，带着淡淡的微醺，对着十年前的心上人出言不逊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的。
更何况，酒醒了，甘芷要脸的理智也就回来了。
甘芷想：她不该去纠缠陈一山的。
这天，甘芷在踏进家门的同时收到了陈一山的好友申请，她伸手点了通过，陈一山的id还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一山更比一山高：我到学校了。
甘芷沉默了一下，回了一个很冷淡的“好的”。
然后毅然决然地把手机一丢，掏出了电脑。
回复工作消息去了。
漫漫长夜，stand by一直是一款缓解情伤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