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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相似

病房里,郑伊人已经醒了,护士正站在床头小声跟她讲着病床边按铃的使用方式。

看见甘芷进门,郑伊人一把抓住窗沿,整个人从靠在床上的姿势凭空挺拔起来。

她像是一秒就从病弱状态切入了战斗状态,没好气地说:“呦,这是谁啊?你还知道回来啊?”

护士被这火药味吓得一卡壳。

“没事,您接着讲。”甘芷把热水瓶放在床边,又轻飘飘地瞟了郑伊人一眼,“还有力气挖苦人,我看你是好得差不多了。”

护士讲话的语速原地快了两倍,迅速地把所有注意事项都说完,一闪身从门缝里钻出去了。

陈一山双臂抱胸靠在门框上,很无所畏惧地迎接了郑伊人不怎么友善的目光,她就这么跟郑伊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才转头问甘芷:“需不需要我留给你们一点时间?”

甘芷其实觉得没什么需要。

但看着郑伊人阴得就要滴下水的脸,她还是把热水瓶拿起来塞给了陈一山:“出门左拐,你去打水。”

“我认路。”陈一山伸手替甘芷挽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放下手时手指从甘芷的脸颊边轻轻蹭过,动作轻柔又暧昧,“你忘了?前几天不都是我去倒得水吗?”

甘芷沉默三秒,一把把她的手拍开了。

陈一山不以为意,朗声笑着推门出去了。

门一关,郑伊人就双眼一瞪,问:“那个女的是谁?”

甘芷反问:“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郑伊人的声音越来越响,“不关我事你回来找我干什么?你怎么不干脆等我死了再给我收尸?这么不乐意在阳间见到我你去阴间见啊?”

甘芷站在她床前,沉默片刻,平静地说:“等有一天你到了阴间,我们就可以再也不见了。”

“你说什么?”

“我说人终有一死,等人死了,我们两个人之间阳间这一世的血缘断了,也就不用继续相互为难,到时候大家都自在。”

“你是什么意思?”郑伊人几乎破音,“你咒我现在去死?”

“我没有,你没必要你们激动。”甘芷盯着郑伊人激烈起伏着的胸口,担心郑伊人会不会这么把自己喘晕过去,“我只是想告诉你,死后的事情我管不着,但你现在还活着,那你就算不乐意看到我也没办法,因为在这里除了我,已经没有别的人管你了。”

郑伊人一把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她从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过风一般的声音,但急促地喘息过后,她竟然稳住了自己没有倒下。

“你别跟我扯这些不相关的。”郑伊人追问,“外面那个女的跟你是什么关系?”

甘芷沉默片刻,走到郑伊人的床边,把郑伊人贴着输液针的手挪到一旁,然后伸手按住了郑伊人的脖颈。

那是温热的、跳动着的生命。

甘芷的指尖在郑伊人的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在郑伊人冒出鸡皮疙瘩的同时,收回了手。

“妈妈。”甘芷用这个生疏地称呼说,“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吗?我只对女人有感觉。”

郑伊人声音冷硬:“你这是病。”

甘芷微微抬起眼,忽然笑了。

十六岁的时候,甘芷被郑伊人点破一句“喜欢女生”,就能当场竖起浑身最尖锐的刺,用能找到最刻薄的语言来还击。

而此刻,二十六岁的甘芷跨过无声的时间,一眼就看透曾经的那个自己虚张声势背后的恐惧,她近乎平和地弯起一点眼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没有**、没有插足、没有作恶,我只是喜欢的人是一个女生而已。你要说这是病,那你告诉我,一个‘健康’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不像是在回答郑伊人,反倒像是在用温和平静的姿态回应十年前那个彷徨的自己。

“健康的女人应该喜欢男人!你不要跟我强词夺理!”郑伊人吸了一口气,勉强摆平自己大怒之下乱飞的一对眉毛,压着声气对甘芷说,“我知道了,小芷,你是不是小时候总去我工作的地方,觉得那些男人和女人抱在一起的样子很恶心?所以你才会接受不了男人?”

郑伊人说的是她刚去站街的时候,每每混迹在夜场的KTV忘记回家,小甘芷就会找过来,小小的身影奋力推开包厢门,穿过一屋子衣衫不整的男女找到郑伊人,然后拽着郑伊人的衣角小声央求她带自己一起回家。

郑伊人看着面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时无法把记忆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和现在的甘芷重合在一起。

她心里忽然打了个突,想道: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甘芷不再在自己彻夜不归时出来找她了呢?

但那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郑伊人抛开它,接着说:“可是我告诉你,男人和女人的关系就是这样的!不然你以为爱情是什么?爱情就是身体的欲/望!你要去接受它、再去满足它!”

偌大的病房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病房的窗户没合拢,一缕微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卷着窗帘打了个旋。

甘芷盯着那片飘飘荡荡的窗帘看了片刻,忽然说:“我知道什么是欲/望,我也知道怎么去接受它和满足它。”

“我见过你是怎么对那些男人的,我跟她,我们和你们没有什么不一样。”

甘芷的目光扫过陈一山提着热水瓶离开的那扇门。

“不可能!这不可能!”郑伊人摇着头说,“你这是病!”

“那或许是吧,或许我一直都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甘芷伸手把窗帘卷了起来,“你只能选择接受它,或者接受不了,你就忽视它。”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

“是啊。”甘芷说,“没有枉费我这么多年努力。”

郑伊人的后槽牙狠狠一紧,她猛地闭上眼,把头扭到一边,干脆把甘芷连带着她的性取向一起当作一团空气给忽视了。

甘芷乐得如此,她甘之如饴地往墙角一贴,也不说话了。

陈一山推门进来时,就感觉母女两人间的气氛莫名的诡谲。

甘芷从她手里接过热水瓶,拿出保温杯给郑伊人倒了一小杯热水放在床头凉着。

郑伊人不说话,但眼神死死粘在她身上,眼珠跟着甘芷的动作缓缓从左边转到右边。

甘芷就这么被她盯着好几分钟,她无所谓,反而是旁边的陈一山看不下去了,一步迈到甘芷面前,挡住了郑伊人的视线。

“阿姨?”陈一山试探地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郑伊人冷笑:“我能有什么事?”

下一刻,陈一山眼前一花,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当空向自己砸来。与此同时,身边的甘芷像是早有防备似的,一把把她扯开。

陈一山被甘芷扑在了墙面上,甘芷整个人伏在她的身上。

紧接着,两人耳边响起一声玻璃砸在地面上碎裂的声响。

陈一山感觉到甘芷的身体微微一颤,压抑着痛呼了一声。

“你怎么了?”

陈一山跃过甘芷的肩膀,看见地上砸碎了一个角,玻璃碴子溅了一地的东西——那是个烟灰缸。

陈一山的脸色骤然变了。

陈一山几乎是把甘芷从她身上掀了下来,飞快地把甘芷转过去,伸手按住甘芷的肩膀:“你刚刚被砸到了?砸到哪里了?有没有事?”

甘芷没回答。

她在面对郑伊人时始终平淡不经意的目光忽然就聚焦成了一束,阴沉沉地压在眼底,从上而下对上了郑伊人的眼神。

那很熟悉,是她小时候每次郑伊人被触怒之后,拿甘芷发泄情绪时,甘芷都会见到的眼神。

就是这个眼神给甘芷示了警,她才有把陈一山拉开的机会。

而把陈一山护在身前,清晰地听见烟灰缸落地的那一刻,甘芷的心□□发出前所未有的怒火来。

——郑伊人凭什么伤害陈一山?

——郑伊人从前轻贱她,现在凭什么又这样对待她珍重的这个人?

甘芷一把拍开陈一山过来搀她的手,从地上捡起碎出一个豁口的烟灰缸,用尖锐的玻璃断口抵住了郑伊人的喉咙。

甘芷几乎能够感受到郑伊人动脉的跳动,和每一次呼气时气管的起伏。

郑伊人似乎对自己正在受到的威胁并不在意,她低头打量了一眼甘芷握着烟灰缸的那只手,忽然笑了:“你在愤怒。”

郑伊人堪称灵动地冲着甘芷身后的陈一山眨了眨眼,说:“你看,不管她跑到什么大城市去了,还是干了多体面的工作,表达愤怒的方式还是这样,就跟你十几岁砸酒瓶子、跟人打架的时候一样!——甘芷,你知道吗?人是永远也逃脱不了自己的基因的!”

十年前,郑伊人就是个标准的美人,如今十年过去,也不知道是她格外没心没肺,还是岁月的雕琢就是偏心漂亮的皮囊,郑伊人还是很美,大病未愈的苍白反倒成就了此刻她身上素淡的漂亮。

而此刻,这个楚楚柔弱的美人怪笑了一下,原本端正的五官被挪了位,一齐变得狰狞了起来,她挣扎着直起身,不顾血液开始从扎在手背上的导管倒流。

郑伊人凑到甘芷耳边,语调森然:“……而你的基因就像我一样。”

甘芷的眼睫飞快地闪了一下,下意识地偏过头,想去找陈一山的目光。

“不是的,你跟她不一样。”陈一山缓缓地摇头,向她伸出一只手,“你先把那个烟灰缸给我好不好,我怕你伤到自己的手,快点。”

甘芷不松手。

陈一山只好从背后搂住她,强行卸掉了甘芷胳膊压着郑伊人前胸的力道,把烟灰缸从她手里取下来,小心地放到了最远的那张椅子上。

陈一山小心地顺着甘芷的脊梁骨往下顺,搂着她,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没事了,甘芷,你看看我,已经没事了。”

“这里出什么事了?”

下一刻,病房门被护士一把推开。

“这是谁砸的烟灰缸?”护士皱着眉绕开地上的碎玻璃渣子,走到郑伊人床边把摇床放下,检查了郑伊人的输液袋,“你们家属不知道输液输完了是要按铃叫护士的吗?还有78号床这个病人刚刚从危重转出来,你们一直让她坐在这里不躺下干什么?”

陈一山张了张嘴:“我们……”

护士显然比刚刚带她们进病房的那个泼辣许多,当场就毫不留情地撵人:“行了行了你们别在这添乱了,都给我出去!”

走廊里,甘芷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叼了一支烟在嘴里没点,侧过脸问陈一山:“你会抽烟吗?”

陈一山面无表情地伸手把烟从她嘴里抽走了:“不会。”

甘芷含混地笑了一声,也不生气,伸手把面前的窗户关上了。

陈一山:“刚刚你被烟灰缸砸的地方……”

“没事。”甘芷说,“我从小被她砸到大,真要说,也是她现在真的老了,手劲比不了以前咯。我顶多是青一块,晚点买点药膏涂涂就好了。”

“嗯。”

甘芷微微低下头,她沉默片刻,牵住了陈一山垂在身侧的手。

走廊里人来人往,虽然说在偌大的医院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奔走的目的,不会停下脚步来看她们,但陈一山还是愣了一下。

以前的甘芷从来不会在公众场合主动牵她。

而总是由陈一山在她的半推半就之下,去拉她、去牵她、去靠近她。

甘芷说:“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但是她没有等陈一山的回应,伸出双臂,自说自话地从背后环住了陈一山。

她们贴得很近,近到陈一山的笑声和胸腔的震动几乎就像是贴在她的耳边。陈一山笑着说:“你都打定主意强买强卖了,还专门问我一句干什么?”

“我就是这样。”甘芷带着鼻音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怎么啦?”陈一山退后一点,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怎么突然哭了?”

“郑伊人说得或许没有错。”

甘芷把头转向窗户,除了陈一山,她不想让路过的人发现自己泛红的眼眶。

“我就是像她一样。”

甘芷说:“从小时候开始,我好像就不需要别人教,只用依循本能,就会在愤怒的时候把碎口的玻璃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就像刚刚那样”

“最开始我以为大家都有这样的本能,后来又发现只有我,我误以为这是一种好用的能力,我用那些玻璃瓶来让别人觉得我是个值得被恐惧的疯子……再后来,高一的时候,我还是这样威胁赵燕燕,你生气了,我就想试着改掉这个习惯。我从那个时候开始观察别人的愤怒,去看他们的反应,然后揣测他们的心理。我还去读了好多行为心理学的书。”

甘芷深深吸了一口气,向着陈一山摊开手,这会儿她的手指还是颤抖着的:“但我发现,我好像改不掉了。”

“心理学上说,在文明社会中,教育本身就是对人动物性本能——包括攻击本能的一种消磨,文明为人类树立信仰、树立道德,进而让人群对一个原本无所谓的行为有了是非判断。”

“但我没有。”

“对我来说,我没有信仰,也没有道德的底线,约束我的不是道德,而是我从我观察到别人的行为里总结出的一套规则而已。所以在我……在我想要突破这些规则的时候,我不需要承担道德的负罪。”

甘芷向着陈一山摊开手掌,她的掌心有一道红痕,是刚刚拿着烟灰缸抵在郑伊人的脖子上时用力过猛的后果。

甘芷的目光很眷恋,语气却异常平静。

“你会说我跟郑伊人不一样,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我是个无所顾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