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上海。
甘芷踩着高跟鞋推门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在碰杯了。主位还空着,坐在旁边的一个男生看见甘芷,举着酒杯把甘芷拉到主位上:“甘学姐终于到了,快来坐。”
“我来晚了,先自罚一杯,你们不喝酒的随意哈。”甘芷主动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葡萄酒,和身边的男生碰了个杯,向桌上众人示意,“欢迎附中的学弟学妹们来上海上学,我听蒋浩说,今年附中G大和M大一共考了八个人?我毕业快十年,母校也是一年比一年好了。”
“没想到你还记得。”旁边的男生——也就是蒋浩神色温柔地冲她笑了笑,“其中来我们M大的有五个,不过你当年的省排位的记录好像至今还没被打破。”
“是呀。”他旁边有个看上去挺青涩的女孩插话说,“甘学姐一直挂在校门口那个光荣榜上,我们每一届的人都听过学姐的传说。”
今天这顿饭,是A师附中在上海这边的一个老传统——“老带新”饭局。每年九月份开学季,会由已经在读或者毕业的学长学姐掏钱,请刚刚从附中毕业离家读书的学弟学妹们吃个“欢迎饭”。一届带一届,新人变老人,反正大家都要掏钱,这群离家不久才有了“老乡”概念的年轻人都挺热衷这种活动。
甘芷刚被录取到M大那会儿,主持这顿“欢迎饭”的是个比她大三届的学姐,刚好跟她同专业,都是法学经济学的双学位。
甘芷从学姐手里拿了他们专业各门课程的考核要求和笔记大纲,又通过学姐的内推在大一暑假就接到了第一份律所实习的offer,自然而然地,在学姐毕业后揽下了每年办“欢迎饭”的活。
甘芷在附中念书的时候每天都想赶紧毕业,那个时候,打死她,她也想不到自己后来会把这么有人情味的一顿饭局一办就是四五年。
后来,甘芷本硕毕业,这个活就交给了蒋浩。蒋浩比甘芷低一届,现在是个在读的船舶院博士,据说是准备之后走博士后留校的路子,自称“和M大的孽缘一眼望不到头”。
蒋浩笑眯眯地举着酒杯问说话的新生学妹:“听到的都是什么传说啊?讲给你学长听听——我读书那会,她的传闻可都不是什么好话。”
学妹有点茫然地冲着蒋浩眨了眨眼,显然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倒是有几个来凑热闹的“老人”听到蒋浩这话,目光纷纷有些不自在起来。
“几百年前的陈年旧事。”话题中心的甘芷正好手边的红酒还没盖,当场顺手地把剩下小半瓶给蒋浩满上了,带着笑意警告他,“你现在还拿出来开涮是吧?”
蒋浩连忙说“不敢不敢”,把杯子举起来干了。
散场的时候蒋浩跑前跑后把人送走,先是给回学校的新生们集体打了车,又是跟毕业了的老菜帮子们挨个寒暄,换了一打名片——甘芷也不知道他一个搞科研的一天到晚收藏名片是什么想法。
这天蒋浩被众人盯着灌,有点喝多了,等他把人送完和甘芷一起下楼去停车场的时候,脚步都有点不稳。
“我叫了代驾。”甘芷低着头划手机,“我把你送到哪?”
蒋浩没说话。
甘芷以为他没听清,偏过头刚准备再问一遍,就对上了蒋浩直直盯着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再清醒不过了。
“我回研究所。”蒋浩说完,忽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甘芷。”
“虽然你已经拒绝过我了,但我还是想再问一次……我们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吗?”
蒋浩看着她眼神认真又赤诚,甘芷在心里叹了口气,按熄了手机:
“刚刚局面上不是你自己提的吗?我以前的那些故事,现在的小朋友是不知道了,但你还不知道吗?”
十年前,甘芷和陈一山接吻的照片出现在冯春和的办公桌上,办公室外,各种桃色传言紧跟着喧嚣尘上,并随着甘芷没有前因后果地自己要求转去了二班,彻底成为全校的热门八卦。
据说,那段时间附中私下里还有学生在论坛上盖了一个投票楼,讨论当时冯春和收到的照片究竟在哪个限制级,甘芷才被处理得这么严重。
不过,无论当时引发过多大的舆论,匆匆十年,附中的学生都换了不知道多少茬,现在附中对甘芷剩下的记忆,也就是光荣榜上的一个名字、一张褪色的照片,最多是几个老师对在读的学生们恨铁不成钢的时候,说出那句经典咏流传的“当年你们甘芷学姐怎样怎样”。
蒋浩只比甘芷低一届,自然听说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他还是坚持:“可是后来十年你都没有跟别人尝试过,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可能……”
“我没有可能喜欢男生,这我很清楚。”甘芷打断他,平静地把刚刚台面上大人们心照不宣的旧事捅了个对穿,“我对女人的感觉和你对女人是一样的,我对她们会有牵手、亲吻……或者做点别的什么的**。”
蒋浩眼里的光像是一下子熄灭了:“我……”
甘芷别过头:“代驾到了。”
甘芷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遥遥给车开了锁,面色如常地问:“你走得了吗,需要我扶一把吗?”
“……没事,我走得了。”
甘芷从背后看着蒋浩有点失魂落魄的背影,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蒋浩对她是一片真心,但越是如此,她越是得把话说死,不能给蒋浩心存侥幸的机会。
蒋浩这个人台面上会说话,私下里对人温和又周到,会是个良人,可惜不是她的。
甘芷正式工作两年多,这辆十万出头的电车是她的全部身家。车里显然保养精心,甚至喷了淡淡的香薰,一起坐在后排,甘芷担心蒋浩喝多了酒头晕,替他降下一截车窗。
小轿车从地库开上路面,在主干道上平缓地行驶出去一段,蒋浩忽然伸手把车窗摇上了。
“风吹得冷?”
“是有点。”蒋浩没看甘芷,他向着自己那边的车窗按着额角,说,“小芷,我喝多了上头,一下子说话不过脑子,你别介意。”
“当然不介意。”甘芷一听这话就知道蒋浩清醒了,她微微加重了语气,“只是下次别这样了,差点把我吓坏了。”
蒋浩只能苦笑:“是,我明白。”
和十几岁的少年人不一样,成年人的感情里没有什么“你必须跟我在一起,不然我们就完蛋吧”的说法。很多时候,恋人当不成,朋友还得做,一时脑热说出去的话只好靠装傻,用一床棉被盖下去,酒醒了,又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一天。
甘芷冲着自己在窗户上的倒影,无声地点点头,像是终于放下了心,又像是被勾起了一点别的什么遥远的回忆。
在她的少女时代……曾经也有过一个女孩,她比蒋浩更坚定,说什么都非要跟她在一起。
只是后来,是为什么放开了手呢?
但琢磨这些旖旎的心思和今天这场饭局一样,都是从忙里偷来的闲,甘芷刚送到蒋浩,律所里的电话就紧跟着进来了——有个之前已经和解的案子对面忽然不干了,要上诉接着告甘芷的甲方侵权。
甘芷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
甘芷这天下午原本是去见客户,准备见完客户可以偷个闲提前下班,回家处理几份要她过审核的文件就早睡,现在闹这一下子,她只好当场让代驾掉头回律所。
甘芷带着一身酒气刮进会议室时,跟出事那个案子的两个初级已经在等她了。
——其实要从行政上来说,甘芷的年资在那里,自己也只是个初级。
但近来他们团队内部正在党争,管甘芷他们团队的高级被另一个高级挤走了,甘芷这个二把手被大老板临危受命代理了高级的活,每天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我们自己人不用讲虚的。”甘芷往主位一坐,接过递给她的材料,“出了什么事,客户现在的需求是什么?都直接说。”
等到团队内部一个会开完,跟客户一个沟通会开完,甘芷终于能走出CBD的办公楼的时候,九月初的天都已经彻底黑透了,楼里的灯纷纷亮起来。
甘芷本科第一次来这实习的时候,才知道这些装在CBD里的办公楼里电梯要刷卡才能上,厕所都有熏香,天黑了一层楼一层楼的灯光亮起来,站在一楼往上看,壮观得让人觉得自己无比渺小。
透过窗玻璃,有人看到的是透支和疲倦的身体,而甘芷在一个一个装着工位的隔间里,看到了金钱和权力。
五六年后,甘芷工资卡里的存款渐渐厚实,一个人已经带着一个加上实习生总共小十个人的团队,踩着高跟鞋已经可以走路带风——从楼下经过的时候,也就已经再也不回头看了。
哦,当然,她还买了车,所以一般直接从电梯下地库,已经不怎么在晚上走办公楼的正门了。
但今天甘芷下午喝了酒,所以准备把车在地库撂一天,自己打车回去。
打车软件上“搜索车辆”的小雷达在转,甘芷百无聊赖地靠着花坛放空大脑,手机忽然开始震动。
甘芷以为是工作,结果一低头,屏幕上跳动着“林周”两个大字。
……虚惊一场。
甘芷把电话接起来:“喂?”
她们高一的时候,林周在甘芷和陈一山之间肯定是跟陈一山关系更亲,但甘芷转走后很长一段时间,陈一山整个人都沉默寡言了起来,回到了刚转学来看到谁讨厌谁的样子,连带着和林周也生疏了起来。等到高二分科,一班的人换了一拨,在剩下的熟面孔里,林周又跟甘芷坐了一桌。
到高二,林周不知道是哪根筋搭上了,整个人作业也不抄了上课也不睡觉了,因此在一班和甘芷这同桌一坐就是两年——甚至在高三一次月考流动一次班级的时候,有些人转过来脸都来不及记住就又转走了,甘芷和林周这一桌也仍然稳如泰山。
等到高中毕业,两个人本科都在上海读,再后来甘芷直研工作,林周行政留校,两个人的关系一直谈不上熟络,但每隔半年都会约顿饭对一对彼此的生活近况。于是,甘芷就听着林周从抱怨追她的小男生都不靠谱,到红着脸陷入恋爱,到吵架复合,再到最近领了证。
所以刚看到这个电话,甘芷还以为是林周准备办婚礼了通知她一声。
结果林周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阵,试探地问:“我有一个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要告诉你,你想听吗?”
这人一句话里非要说三个“消息”。
甘芷作为一个学法的,平生最恨说话像绕口令一样的文书。
和人。
林周大概也知道自己这通电话打得没头没尾,自己不知道跟谁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我男朋友都换了五个了,我看着你一直孤苦伶仃的那个样,你知道我对你一直很于心不忍。”
“你男朋友那是换了四个,第五个是你现在老公。”甘芷打的车到了,她一手提着包用肩膀夹着手机去拉车门,一边纠正林周,一边跟她瞎诹,“怎么了,自己刚步入甜蜜的婚姻就红娘上身,要上赶着给我介绍对象啊?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很挑的,不是百万家产的双开门大冰箱,丑男人我都懒得看一眼——”
“陈一山现在在上海读书,这你知道吗?”
林周用魔法攻击毒哑了满嘴跑火车跑到一半的甘芷。
甘芷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现实的场景忽然在眼前扭曲了起来,在司机重复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机械地报了自己的手机尾号,然后接过夹着的手机,张开嘴想问什么,但是千言万语涌到喉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陈一山怎么……她怎么现在还在读书?是读博士吗?是学什么的?还是和本科一样读的文学吗?那现在在哪个学校?平时会在哪些地方活动?
这么大的城市,这么多人,她们会在某一个瞬间擦肩而过吗?
甘芷把手机贴在脸颊边,拼尽全力才按下了喉间的哽咽,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轻声问林周:“那她……现在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