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洁低头看了眼手机:“行了,冯老师叫你到她那边去。”
甘芷乖巧地笑了下:“好,谢谢杨老师。”
“班长。”
甘芷已经走到门口,杨洁忽然从背后叫住了她。
甘芷转过身,看到杨洁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到甘芷脸上,她像是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已经心知肚明。
“等会儿有什么事别跟你冯老师杠。”杨洁轻轻地叹了口气,劝她说,“你还要在这儿念两年书呢。”
甘芷怔了一下,按在门把上的手一时忘了按下去。
她沉默了一小会:“我明白的老师……真的谢谢你。”
甘芷在冯春和办公室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几乎在她推门的瞬间,一打照片被甩在她脸上。
甘芷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照片从面前落下去。她只要扫一眼就知道,这就是潘茜兮寄到她家的那份东西。
赵燕燕果然在手里留了备份。
只是付雅心为什么没来得及把这份东西截下来?
现在地痞流氓的水平都这么水了吗?
“班长。”冯春和的面色阴沉而紧绷,“你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冯春和身后站着姜灵燕和陈一山,看见甘芷进门,姜灵燕下意识地一抖。
甘芷蹲下身一张一张把照片捡起来,捡到她和陈一山在试衣间里偷吻的那一张,甚至有点珍重地伸出手指,从陈一山在照片上的侧影擦过。
她心想:事已至此,我们要怎么办呢?
而柔软的心绪只是一瞬,甘芷在冯春和面前站定,将整理好的照片垒成一落放在桌角,开口不答反问:
“冯老师,您收到这些照片,第一反应居然是来质问我,而不是去找偷拍我们的人吗?这些照片是谁拿给您的?”
甘芷边说,眼锋从姜灵燕身上剜过,姜灵燕又抖了一下,整个人都摇摇欲坠起来。
“你还敢反问我?”冯春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怒火中烧,“你是班长,我才让你带着陈一山适应学校,可是结果呢,你在带着她干什么?搞同性恋吗?——你这样让我怎么跟人家的家长交代?”
甘芷在精神高度紧绷的处境下,差点听笑了——冯春和在意的哪里是班上她和陈一山恋爱啊,她只在意自己要怎么跟陈一山家里的人交代过去。
好好一个高中老师,也不知道服务的是同学们还是同学们家里当官的和从商的。
“冯老师。”一直垂着眼的陈一山忽然说,“我跟甘芷谈恋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没有谁带着谁的说法,您也不需要跟我父母交代,他们有任何疑问,我可以直接解答。”
“你!”
冯春和喉头一哽,她在办公室里环视了一圈,甘芷和陈一山都是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死样,反而是最不相干的姜灵燕看上去快要吓死了。
冯春和顿时一时气不打一处来,先是指着陈一山道:“你先给我闭嘴,我已经通知你家里了,你妈妈现在就在过来的路上!”
陈一山的脸色一僵,可见和甘芷一样,她面上揣着的平静八成是装出来的。
只不过甘芷慌的是照片,陈一山慌的是李茜的态度而已。
料理了陈一山,冯春和才转向甘芷,挑起一边的眉毛:“你妈妈呢——我不想联系她,估计她也不管你,但照片的事情今天你得给我解释清楚了。姜灵燕,你来说。”
被点名的姜灵燕抖抖嗖嗖地挪过来,交代了照片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打照片是赵燕燕开学第一天就寄存在姜灵燕手上的,据赵燕燕说,她和这份照片现在已经被人盯上了,随时都可能有危险,因此让姜灵燕替她收好照片,如果有哪天自己无缘无故地没有来学校,就马上拿着照片去找冯春和。
冯春和审视的目光凝在甘芷身上:“来,现在你来给我解释解释,赵燕燕为什么会说自己有危险?今天她没来上学,我们也都联系不上她,现在她这么大个人是去哪里了?”
甘芷一听就知道人是被付雅心按下了。
可惜她棋差一招,让赵燕燕提前把关键的照片转移出去了。
表面上,甘芷事不关己地一低头:“赵燕燕去哪里了应该打电话问她家里吧?我怎么会知道。至于她空口无凭就说自己有危险——冯老师,您不觉得在这件事上,赵燕燕的行为和想法都很奇怪吗?她没事干就没事干,倒出拍照片干什么?”
“不燕燕就是有危险!”姜灵燕脖子一哽,为了赵燕燕,她居然生出了站出来争辩的胆子,“肯定是你找了你那些□□的朋友把燕燕抓走了,冯老师,我们现在要赶紧救救燕燕啊!”
“是吗?”甘芷偏过头说,“那我们现在还不报警是等着干什么?”
甘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就要按,冯春和却拍桌制止她:“慢着。”
甘芷好整以暇地抬起头,像是早知道冯春和会阻拦一样。
冯春和警告地瞪了姜灵燕一眼:“事情还没弄清楚呢,你不要跟着瞎闹腾!”
三言两语把赵燕燕失踪这一茬按了下来,甘芷才分出心神偷偷地去瞥站在冯春和办公桌另一端的陈一山。陈一山除了刚刚插了一句话反驳冯春和,从头到尾都默不作声地站在那个角落里,存在感稀薄。
甘芷心想:要是那一天戏剧节结束,她们没有那么忘情就好了。
然而只用看陈一山一眼,甘芷就又心软了。
算了,她想:情之所起,有哪里是说忍耐就可以忍耐的呢。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响了两声。
陈一山下意识地站直了,下一刻,李茜卷着寒风刮了进来,第一眼就和站在门口的甘芷四目相对。
甘芷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她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个什么表情:“阿姨。”
李茜没理她。
李茜拎着她那只奢牌包包站在办公室中间,整个人的杀气都要冒出来了,她扫视一圈,找到了冯春和。
“冯老师。”李茜说,“我要求学校开除甘芷。”
角落里装死的陈一山面色骤变:“妈!你凭什么?”
李茜的眉毛死死地拧起来:“我凭什么?你自己先看看清楚你自己干了什么,再到这里来质问我凭什么——你现在告诉我,我跟你爸爸把你转到这个学校来是让你来干什么的?”
“来学习。”
“那这些照片是什么东西?”
“谈恋爱没妨碍我学习。”
“哼,没妨碍你是吧?”李茜冷笑,“我们老陈家是什么人家,跟小门小户的是一样的吗?你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来,你爸爸在场面上的面子要不要了?清誉要不要了?”
甘芷垂下的睫毛微微颤了下,心底一片冰凉。
甘芷跟陈一山那种看人只分善恶的大傻子不一样。
她从第一眼见到李茜,她就知道李茜看着热情外向,但这个人其实芯子里是世故圆滑的,也明白李茜之所以对她好,是因为她是班长又成绩好,想在她这里帮陈一山打好关系。
她只是一直以为,利益之下,或许李茜对甘芷这个人本身,多多少少是有一点欣赏……至少是不厌恶的。
宿舍楼里曾经塞给她的蛋挞和贝果面包在笔尖萦绕过的香气还没散,李茜一句“小门小户”砸在甘芷头上,彻底击碎了最后的幻想。
甘芷自问自己活了十六年没少见人情的凉薄,但在这一刻,她既为了李茜的真面目,也为了她和陈一山,还是不可避免地有点伤心。
“阿姨,学校是不能开除我的。”甘芷撑着桌角站直了,“我中考实际考分超过附中录取线四十分,通过合理录取程序被招录,在校期间没有违纪或严重违纪行为……你非要说谈恋爱是违纪,那陈一山就得一起跟我吃这个处分……这就是真的两败俱伤了,您愿意吗?”
李茜面色阴沉:“你倒是口齿伶俐。”
甘芷语气轻飘飘地说:“谢谢阿姨的夸奖,不仅如此呢,我还知道阿姨接下来想说什么——阿姨肯定还想说,我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人,跟你们那大户人家终究是不能放在一起比的,对不对?”
“甘芷。”冯春和皱起眉警告道,“你少说两句——你怎么还有理了?”
“冯老师,我再说最后一句。”甘芷说,“高一上学期四场大型考试,我拿了四个年级第一,并且没有一次和第二名的分差在十分之内,这个成绩只要我能保持下去,两年后附中的高考光荣榜会很好看的,在这种情况下,冯老师,你觉得是不是我也应该有点什么特权?”
李茜、冯春和……甚至已经把自己缩进角落里的姜灵燕都觉得甘芷是疯了,在这种谈恋爱——尤其是谈的还是同性恋被抓包的局势下,不老实认错就算了,居然在这里疯狂地叫嚣。
只有陈一山听出来,甘芷是生气了。
因为李茜说甘芷配不上陈一山。
甘芷和别人不一样,她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会出现情绪上头、胡乱发火、逻辑不清这些毛病——她的思路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李茜指着甘芷问陈一山:“她说什么你听见了吗?你看看她对你是什么态度!”
陈一山:“可是她说得没错。”
李茜一巴掌就扇在陈一山脸上。
陈一山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李茜。
然后在脸颊火辣辣地痛感蔓延上来之前,陈一山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纯粹是生理的眼泪,因为心理上的反射弧这会儿还没来得及跑完。
甘芷像是被陈一山的眼泪烫到了,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一副伶牙俐齿顿时就卡壳成了:“你凭什么打她……”
冯春和怒吼:“甘芷你给我闭嘴!”
甘芷有点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嗓子吼下去,办公室里五个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良久,冯春和按了一下额角:“一山妈妈,你也先冷静一下,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想先听听你这边有什么可行的解决方案?”
李茜阴沉沉地在甘芷和陈一山之间环视了一圈:“她们两个人不能继续在一个班上课。”
李茜竟然让步了。
“我们学校所有班级都是一个学期一次流动的,每四十五名一个班这样依次往下排,这一山妈妈我也跟你讲过,按照她们两个人上学期的考试排名,两个人都是前四十五名以内,这个学期才都分在了一班,你知道,这种死规矩我们老师也是没有办法……”
李茜打断她:“冯老师,这我就管不着了,我跟你说的只是我要的结果。”
冯春和目光犹疑了一下,把摊子往外甩:“甘芷,你怎么说?”
甘芷知道,事情闹到这个份上,该见好就收了。
陈一山是认死理的人,她不是,所以应该由她来收这个场。
甘芷没什么不甘心的,只是话一出口,从此上课的时候悄悄传话的纸条、晚自习一起笑闹着写作业、在从食堂回教室的路上偷偷牵手、夜晚一起踩着凉风回寝室……那些日子就全都一去不回头了。
甘芷把自己留恋的目光从陈一山脸上扒下来,嘴唇刚动了动,却听见陈一山说:
“……没问题,我可以去二班。”
甘芷第一次彻底变了脸色:“……什么?”
陈一山的眼眶是红的,脸上泪痕犹在,她看着甘芷的目光里有眷恋,但还有比眷恋更深沉的东西。
“我说我可以去二班,甘芷,我们分开吧。”
陈一山注视着甘芷,语气忽然轻了,然后她说了一句冯春和跟李茜都没听懂的话。
陈一山说:“先是曾晓艳,再是赵燕燕,还有谁是我不知道的?甘芷,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跟我保证的吗?”
从“曾晓艳”三个字出口的瞬间,甘芷就仿佛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像是瓷器砸在地上一样碎了。直到陈一山把整段话说完,甘芷也没从一地碎片中回过神来。
她只是异常清醒地意识到:她和陈一山这次是真的完了。
很久以前……在她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甘芷跟陈一山吐槽顾天骄,最后玩笑似的说,其实她跟赵燕燕、顾天骄之流没什么分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时候的陈一山恐怕是被她英雄救美何金花那英姿蒙蔽了,眼睛亮晶晶地跟她说:“坏人怎么会无能为力呢,只有好人才会保护不住自己的真诚善良。”
从这一刻开始,甘芷就知道,陈一山对她的一切喜欢之下都有一个不可动摇的前提——她认为甘芷是一个好人。
甘芷有点恍惚地想:那在天台上掐着赵燕燕的脖子逼迫赵燕燕找人揍曾晓艳的时候,她有因为陈一山而犹疑过吗?
似乎是没有吧?
陈一山因为周慧芬的事情误会她宿舍霸凌的时候,她是为什么不去解释呢?
究竟是因为她想证实陈一山对她的信任,还是从一开始,她心里就明明白白地知道在这片她长大的泥淖地里,自己并不是一个完全清白的受害者呢?
甘芷沿着时光向前回溯,发现面对陈一山的质问,她无话可说,横竖只看见了“罪有应得”四个字。
甘芷长到这个年纪,已经见过一打比任何同龄人都要厚的人情冷暖,被搓磨成了一个圆滑、周全又老到的人,学会了自私和利己,甚至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遇到过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希望她只是一个纯粹的好人。
甘芷一时间感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她的躯体之内四下冲撞,愤怒、委屈、不甘、后悔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只想原地大吼大叫着发泄一场。
然而不能。
“好。”
甘芷看见自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冲着陈一山点了点头。
“但还是我走吧。”
于是,她一场偷来的美梦不过匆匆一百天,就此了然无踪。
第二卷完~
我一直感觉我写的校园文不太青春,但真的两卷校园的部分写完的这一刻忽然释怀了,青春未必要全是美好,拧巴的人自然有拧巴的活法=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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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