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茜兮脸色苍白地看着甘芷清空了自己相机的内存卡。
甘芷把相机丢回给她：“你没给过赵燕燕备份？”
“没给过。”潘茜兮低声说，“我不敢备份的。”
“那寄给我的照片呢？”
“我不同意给她备份，她就让我直接打印下来寄给你……但她有没有在中间做过别的手脚我都不知道。”
甘芷低下头，看到潘茜兮满眼都是惊慌失措，不像是还有所隐瞒的样子。
“那先这样。”甘芷警告她，“你给我小心点，要下一次再敢在我背后作妖被我抓到，可就不是这么简单能了解了。”
潘茜兮脖子上的红痕仍然，拼命地点头：“我不敢了。”
刚好这时，门锁从外面一声响，曹圆圆的声音说：“喂？你们里面有人吗？这门怎么还反锁上了？”
甘芷走过去给她开了门，顺脚踢开了挡着门的凳子：“不小心锁上了，进来吧。”
曹圆圆心大如斗，没感觉到屋内的气氛不对劲，进屋左右环顾了一圈：“新年好啊，茜茜也到了？哎，茜茜你这个相机什么时候又拿出来了，给我玩玩呗？”
潘茜兮在听见“相机”两个字捏着金属外壳的指尖泛白，抬起目光，刚好对上了甘芷似笑非笑的眼神。
甘芷：“新年好啊。”
潘茜兮整个人剧烈地缩瑟了一下，文不对题地回答曹圆圆：“新、新年好啊。”
曹圆圆有点莫名地回头看了潘茜兮一眼，潘茜兮已经飞快地把相机装好，在桌面上摊开习题册把自己埋了进去。
甘芷从后面绕进一班教室，一进门，就有个人从背后抱住了她，熟悉的洗衣粉清香包裹上来，甘芷从宿舍走到教室陈一山的消息弹了一路，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甘芷拍开陈一山搂着她腰的手：“收敛点儿，大庭广众之下干什么呢？”
陈一山不情不愿地松了手，鼻息还是靠甘芷的耳垂很近，她在甘芷的耳边低声说：“我想你了。”
甘芷半靠在陈一山怀里，一时间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她用力闭了一下眼，最后只是说：
“我也想你了，真的。”
陈一山莫名觉得甘芷的情绪有哪里不对。
但毕竟是在教室里，她们在角落里短暂地温存的几分钟，很快就被一个顶十个聒噪的林周打搅了。林周是一班抄作业产业永远的中枢，一时间，甘芷她们这周前前后后围满了人。
这种场面下，陈一山也不好意思继续跟甘芷拉拉扯扯着不放，只好把满腔的心思变成了一个眷恋的眼神，黏在甘芷身上。
甘芷被陈一山盯得受不了，觉得这个人两周没见，有点越来越黏人的趋势。
“干什么。”甘芷在桌子底下踢了陈一山一脚，“你这是什么眼神？”
陈一山不说话，自顾自地从背后挑起一缕甘芷的长发扣在指尖把玩，甘芷被她弄得进退不得，干脆懒洋洋地靠在墙上，随便她去了。
两个人这样坐了没一会，林周扑过来：“班长，你数学的三四两套卷子我怎么没找到？还有你卷九大题的答案怎么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啊，你过来看一眼呗——”
林周话没说完，被身后不知道谁猛地拽了一把。
“你拽我干什么？”
“没看见人家谈恋爱呢嘛！”对方自以为很懂地回答。
林周还保持着扑过来的姿势一只脚悬在空中，就着这个姿势打量了一下陈一山和甘芷，目光在陈一山捏着的甘芷那缕头发上的停留时间长达两秒：“哦？哦！”
林周被拉走了。
甘芷回过头和陈一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色看到了有点无奈的尴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来，两个人窝在角落里，在第一天返校人声鼎沸的一班教室里，默默笑成了一团。
这时候的甘芷还不知道，在她的少女时代，这是她最后一次这样和陈一山凑在一起，像恋人一样的靠近、恋人一样的玩笑。
这时候，甘芷还打算像处理曾晓艳一样，自己把照片这件事压下来，潘茜兮那边的后患断了，她只需要把赵燕燕手上的备份解决掉就行。
赵燕燕跟潘茜兮不一样，在初中部那会是实打实跟着道上的人混过的，不然也不会跟付雅心的干哥哥搭上那种关系，甘芷觉得她对赵燕燕没必要手软，她准备无所不用其极地下狠手，只要把照片从赵燕燕手里抠出来就行。
甘芷心想：干完这一趟，既然是解决了隐患，也威慑了赵燕燕和潘茜兮这些人，至少到高中毕业她们都不敢找她的麻烦了。
她可以安安稳稳地跟陈一山在一起……现在她也只想要和陈一山在一起，然后读书，一起考去一个地方读大学，彻底离开郑伊人。
然而百密一疏，甘芷盯死了赵燕燕，却忘了要防着赵燕燕的小跟班们接近陈一山。
陈一山和甘芷吃完晚饭自己回了教室，甘芷说她家里临时有点事，今晚要先走，陈一山想着今晚自己一个人面对一众作业，这会儿还有点小黯然。
姜灵燕——赵燕燕的一号跟班——就是在这个时候，顶着一张写满了“惊恐”的脸，像是被人拿刀夹在脖子上一样，十万个不情愿地走到了陈一山面前。
“陈、陈一山。”姜灵燕的嗓子紧得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有、有件事，燕燕说你一定想知道。”
陈一山往椅背上一靠：“我对她的事不感兴趣。”
姜灵燕一愣，陈一山的反应竟然真的跟赵燕燕跟她排练过的一模一样。她镇定了点，按照赵燕燕给她的台词接着往下念：“不，你一定感兴趣。你还记得曾晓艳吗？就是十五班那个找人打你的女生，但你肯定不知道那次之后没多久，曾晓艳自己就被人打了吧？”
陈一山无动于衷：“我说了，我对赵燕燕不感兴趣，对曾晓艳就更不感兴趣了。”
“不。”姜灵燕说，“曾晓艳打得特别惨，额头和腿上全是摩擦伤，去医院鉴定，医生说腿上都能构成轻微伤了——因为打她的人一定要让她跪在地上爬，爬完再磕头道歉。”
陈一山目光一闪。
姜灵燕的描述异常熟悉，陈一山顺着记忆上溯，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一个相似的画面。
那天曾晓艳带着一群小弟小妹把她堵在学校的小门边，贴在锡纸烫男的身边，趾高气扬地对她说：“我要你跪下、爬过来，给我道歉。”
附中周边，老校舍的房子已经很有年代了，但是再往里走，就能看到天空中拉着交错杂乱的电线，污水在小巷子里流动，时不时反上来一阵恶臭。甘芷熟门熟路地在小巷子里钻进钻出，敲响了一扇门，里面的人恭敬地给她鞠了个躬，领着她上了楼。
天台上晾着的被单被风吹得卷起卷落，晾衣绳旁边摆了张藤编的矮桌，电线从插线板上转接过来，温着桌上一小炉茶水。
甘芷没等多久，就听见楼梯口守着的人叫了一声“付姐”，付雅心从楼梯上来，带着一点惊喜冲甘芷笑道：“小芷，没想到你还会来这里找我。”
甘芷似乎是有点不适地皱了一下眉心，但瞬间就恢复了常态。
看天台的小弟被付雅心赶到了楼下，那天两个人在顶楼谈了什么没人知道。最后天色擦黑，付雅心送甘芷下来。
甘芷说：“就送到这好了。”
付雅心靠在门框上不动，没有要让她出去的意思：“你还会再来找我吗？”
甘芷眄了她一眼：“我说得还不够清楚？”
“清楚。”付雅心觉得自己隐隐听出了甘芷话音里的火气，不敢再往下试探，“我帮你处理掉赵燕燕，等你从附中顺利毕业，我们就两清。但是小芷……”
付雅心想：你不用跟我两清，我欠你的还不清，但我愿意一直还下去。
甘芷像是听懂了她没出口的话，似笑非笑地说：“十万块。”
付雅心面色唰地一下白了下去。
在甘芷失去省中的保送名额后，甘芷只是默不作声地断掉了和她的一切联系，她们从未当面谈及过这个话题。
当年付雅心收了别人十万块，换她把甘芷从保送考试的考场上骗走。
“你拿我保送考试弃考换了十万块，你现在就当是我拿十万块买你和你的那些小弟，换我跟陈一山两个能平安毕业。”甘芷说，“我看挺公平的，没什么需要‘虽然但是’的地方。”
付雅心低着头，天自顾自地黑了，室内还没来得及开灯，光线一片昏暗，一时看不出她是个什么表情。
付雅心点点头：“好，我明白了。”
“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等一下。”付雅心说，“我还有作为一个问题。”
甘芷不怎么耐烦地顿住脚步。
付雅心轻声问：“当年在初中部，无论如何，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真的喜欢过我？”
甘芷像是没想到付雅心特地叫住她，就是为了问这么一个柔肠百转的问题。她站在原地片刻，说：“我没有。”
付雅心僵住了。
甘芷想了想：“什么是爱和怎么爱人，那都是后来别人教给我的，初中的时候你知道我很烦顾天骄，我现在想想，大概是我这个人在情爱一道上开窍不算早，因此小时候看到别人爱啊恨啊的东西，总觉得是别人有病。但是付雅心，你对我是什么态度我管不着，当年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当年。”
这算是这一天她对付雅心说得最真诚的一句话。
说完，甘芷没等付雅心反应，自顾自走了。
次日，甘芷一进一班的教室门，就明显感到气氛不对劲。
早自习忙着抄作业的人都没有了，一班在隔壁班级的喧闹的衬托下，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甘芷扫了一圈，班里空了好几个位置。
除去几个早自习常去办公室送作业的课代表，赵燕燕、姜灵燕不在，陈一山也不在。
“今天冯老师七点不到就来了。”林周凑过来小声跟甘芷说，“赵燕燕一早上就没来，姜灵燕和陈一山是一起被叫走的，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感觉有大事要发生了。”
甘芷微微皱起眉。
这时，英语课代表抱着要发的一打卷子从外面回来，一眼看见甘芷：“班长，杨老师叫你过去一趟。”
甘芷敲门进了英语办公室，这个点英语办公室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杨洁一个人已经到了，甘芷往杨洁旁边一站：“杨老师。”
杨洁指了下旁边的一把椅子：“你坐吧。”
甘芷也没问为什么，就规规矩矩坐下了。
杨洁低头改了两份作业，先憋不住了，问甘芷：“你知道你们冯老师怎么了吗？一大早地发那么大的火，我还没见过她这么生气呢。”
甘芷心里紧张，一时间在杨洁面前没管住嘴说了实话：“真没见过吗？”
冯春和不是每天都火气很大吗？
杨洁显然听懂了她的话外之音：“……你这小孩，不知道在背后说老师坏话不能让别的老师听到吗？冯老师特地给我发消息说她办公室有人，让我把你拎到我办公室等着她，你赶紧在我这儿想想你是不是犯什么事了？”
甘芷心想：那可太多了。
然后一派无辜地抬起头：“我也不知道啊。”
杨洁微微眯起了眼，不知道从甘芷那副欲盖弥彰的平静下看出了什么。
甘芷说：“没事，那我陪老师一起坐一会儿等一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