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飞快，甘芷在除夕夜的零点接到陈一山的电话，陈一山在电话那端跟她说“新年快乐”，甘芷走到床边撩起窗帘，刚好看见一束在空中炸开的烟花。
这天郑伊人是零点后才到的家，甘芷在心里反反复复回味着陈一山那通新年电话，心情好，给自己煮夜宵的时候给郑伊人也煮了一碗，还在面条上盖了两个水铺蛋。
郑伊人洗完头顶着干发帽出来，看到桌子上在冒热气的面碗还有点惊讶，走到桌边坐下：“发生什么好事了？”
旁边甘芷掀了她一眼，自顾自地挑起一筷子面，没理她。
——有好事也不能跟你说啊，万一说完好事变坏事了怎么办？
没想到甘芷一语成谶。
初五迎财神，她在何穗喜家烧烤店里一起迎财神，何姨给她和何穗喜一人封了一个大红包。甘芷揣着红包路过楼下信箱，发现她家的信箱口被人粗暴地塞了一个厚信封，信封因为没法完全塞进去，还有半个身子卡在外面。
甘芷没在意，摸出钥匙把信箱开了，连带着各种不知名小广告一起揣走了。
然后她就忘了这件事，直到下午把今天的题都写完了，才突发奇想准备处理一下信箱里的东西。
甘芷伸手把那个厚信封拿过来撕开，一打照片应声掉出来。
甘芷捡起照片翻过来，面色骤变。
……那都是甘芷和陈一山的照片。
照片很多，但大多数都只是甘芷和陈一山一起出现在学校里的不同地方而已，偶尔有两张陈一山揽着甘芷的腰的或者甘芷搭着陈一山的肩膀的，解释成关系好的朋友也没什么不行。
唯一一张过火的，赫然是戏剧节那天的后台陈一山把甘芷抵在化妆间里亲的照片。
甘芷把那张照片拣出来，摆在桌子中间。
她第一反应是愤怒，怒火铺天盖地地烧上来，终于把甘芷心里的什么东西烧断了，露出从公开牵住陈一山的手那一天起就从未消失的隐忧，甘芷心想：她的担心最终还是成了真。
她这一生，但凡是真心渴求的东西，必会遭人阻挠。
甘芷忽然就没有愤怒了，巨大的无能为力取而代之，她的大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竟抽空欣赏起了那张照片的构图。
照片显然是偷拍，焦没有完全对上，甘芷记得陈一山从钻进试衣间到亲她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偷拍的人必定是早就盯上了她和陈一山，那天是跟着她们到这里的。
后台摆着一排化妆镜，白色的灯光照得半张照片都是过曝的，另外半张里，甘芷仰着头靠在试衣间的墙壁上，身上的陈一山一手拉着帘子，用手按着甘芷的后脖颈亲她。
镜头倾斜，偷拍人是在帘子落下的瞬间抓到的这张照片。
直到窗外的天色暗下去，甘芷才在一片黑暗的房间里拧亮了台灯，她想了想，伸手给何穗喜去了个电话。
“喂？”那边接起来却不是何穗喜的声音，“她不在，你找她什么事？”
甘芷听出来那是王白粟的声音，就知道今天晚上自己估计联系不上何穗喜了。
“没什么事，我挂了啊。”
对面的王白粟还没反应过来，听筒里就剩下了一片“嘟嘟嘟”的声音。王白粟皱起眉不知道嘟囔了一声什么，把何穗喜的手机放回原位。这时，何穗喜才从远处走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从背后半抱半揽住王白粟：“走，我们KTV续摊。”
王白粟眼波流转，没提手机响过的事情。
收到照片的事情，甘芷没跟陈一山提。信封只寄过来一打照片，什么文字也没附，甘芷猜对方就是想先看她惊慌失措几天。
这个时候离开学已经不远了，甘芷知道对方在等开学。
因为她也一样。
返校当天，甘芷、赵燕燕和学习委员一起把他们班的新书从教务处搬回来，三个人一起靠在讲台边喘气。甘芷敲了敲讲台的桌面，对赵燕燕说：“上楼。”
“上楼”就是“上天台”的意思，跟上次甘芷发现赵燕燕雇人打陈一山之后一样，这是有事要谈。
但赵燕燕这天却装傻：“什么意思？我走不动了，不去。”
“现在我叫不动你了？”
学委好像感觉到什么不对，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气氛彻底不对了。
甘芷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微微眯起眼：“我手里握着你的什么秘密，难道还需要我再提醒你一遍吗？”
赵燕燕哼笑了一声：“班长，你这是一招用老了吧？”
“你别管是新招还是老招。”甘芷语气冷下来，“赵燕燕，我只问你我这招还有没有用。”
赵燕燕往后退了两步，歪过头看着甘芷。
即使是在这样的处境下，甘芷看上去还是很平静——赵燕燕从小就最讨厌她这副样子，死装，甘芷上小学的时候不追捧自己当女生里的大姐大，上初中漠视顾天骄的追求，上了高中，更是只要默不作声往那儿一站，所有同学和老师都会因为甘芷漂亮的成绩往她身上扑。
天崩地裂也面不改色是吧？
赵燕燕心想：天要崩到你身上了，我看你能怎么装？
“那看来是没有用了。”甘芷顿了一下，“我早该想到的，我收到的那些照片里面也有你出的一份力吧？当时戏剧节你死活要拉陈一山进来做导演，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吧？”
甘芷有点讥诮地说：“你早说啊，这么爱拍，我们站好了给你拍不就行了吗？”
“你少在这一副假仁假义的样子。”赵燕燕紧紧咬着牙关，脸颊紧绷，从齿间一字一顿地挤出话音，“难道你就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忘了你是拿着什么威胁我的？呵——你以为我真的怕你吗？”
“不怕是吧，那我现在就去二班找顾天骄，该告诉他的我一句都不会少。”
赵燕燕忽然笑了，她没出声，但整个人都伏在桌面上颤抖。许久，赵燕燕终于平复，她撑着桌子看向甘芷，眼眶有情绪激动过后的红。
“你去啊，你现在就去。”赵燕燕说，“然后我就会在这里等着陈一山——陈一山和你这个伪君子不一样，她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圣人，你想不想知道，要是她知道你找人打过曾晓艳，知道你拿着我的艳照威胁我，她会有什么反应？”
甘芷脸上的平静骤然崩裂，有一瞬间，那股从看到照片的瞬间就出现的火一路从甘芷的肺腑烧到了嗓子眼，她恶狠狠地盯着赵燕燕，要是目光能够杀人，想必赵燕燕已经在这一刻被千刀万剐了。
陈一山……陈一山会怎么想呢？
大概会觉得自己所料果然不错，她甘芷就是个恶贯满盈的大混蛋吧。
甘芷越想，越觉得心痛。
紧接着她就从赵燕燕的眼睛里看见了面目扭曲的自己，看见了赵燕燕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
赵燕燕好像在无声地说：终于把你逼到这一步了，甘芷。
然而，对于甘芷这个人，就算自己再痛，也是绝不会流露出来，给敌人提供得意的素材的。
甘芷就站在那里，尽管双耳还因为情绪的冲击嗡嗡作响，但从表面上，她几个呼吸之间迅速收拾好了脸上所有的表情。
甘芷伸手扳过赵燕燕的下颌，赵燕燕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平复，一时没反应过来挣扎，就被甘芷把整张脸扳向了她。
“你变聪明了。”甘芷轻轻拍拍她的脸颊说，“但你一个人的聪明还不够搜集到这么多照片，让我来猜猜看这一趟要搞我的除了你都还有谁。”
甘芷说着，好像真的在原地思考了起来。
赵燕燕仰着头，含混地冷笑：“怎么？得罪过的人太多，一时间不知道从哪猜起？”
甘芷声音轻柔：“这么说我也真是冤枉，明明我只是想好好读书好好毕业考个大学而已，怎么就有这么多人前赴后继地扑上来，非要跟我结仇呢？”
赵燕燕摇摇头，声音冰冷：“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遭人厌恶的——比如你！”
“照片里面有潘茜兮的一份吧？”
“什么？”
赵燕燕没想到甘芷话锋说转就转，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
而这一点惊慌已经足够了。
甘芷松开了赵燕燕，面色冷漠地拍了拍手：“那她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分明是她自己暗恋陈一山，我还没把她怎么样呢，她还对我怀恨在心上了？”
甘芷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利落地转身走了，只留下赵燕燕一个人在她背后，一双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甘芷的背影直到消失。
赵燕燕心想：你还是不理解什么叫作“有些人的存在就遭人厌恶”……好在，我们马上就能把你赶走了。
甘芷一脚踢上宿舍的门，咔嗒一声落锁，潘茜兮神态仓皇地靠在洗手台上，双腿难以自控地发着抖。
“抖什么抖啊。”甘芷掀了她一眼，低下头不知道在跟谁发消息，“偷拍我照片的时候倒是没见你害怕。”
潘茜兮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甘芷。
关于甘芷，她们这些从初中部升上来的人谁没听说过几个涉黑的传闻，她搬进204之前潘茜兮一度还很担心自己会在寝室里被这个“□□大姐大”霸凌，但其实在寝室里的甘芷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在生活上她没什么要求，几点睡觉都可以，甚至自己熬夜的时候会照顾习惯早睡的室友提前熄灯。学习上更不用说，下了晚自习被她跟曹圆圆一起围着问题都是常见的场景。
而此刻她的这个人神情冰冷、动作利落。
是甘芷自己藏好，从未给她们看过的另一面。
潘茜兮抖抖索索地扶住了墙壁，脑子里一团浆糊：甘芷是怎么知道的？是谁透露了她？陈一山知道这件事吗？她现在要怎么办？
要被审问的人快吓死了，那一头审讯的甘芷微微皱起眉，偏过头接起了一个电话，眼底的厉色忽然被温柔覆盖：“喂？”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甘芷垂下眼笑了笑，轻声解释：“我怎么可能忘记返校……我就是今天出门晚了，嗯，我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你要是先到了拿书帮我也拿一份，嗯嗯，好，下午我们一起走。”
甘芷挂掉电话，听见潘茜兮问：“是陈一山吗？”
甘芷不用说，脸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潘茜兮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颊的肌肉紧绷：“甘芷，你配不上她。”
甘芷按了一下手腕，腕骨“咔嗒”一声响，潘茜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一层。甘芷踢了个凳子抵住门，自己坐在凳子上，掀了潘茜兮一眼：“别给我整先发制人这套，跟我比你还嫩着呢。我问你，我有没有哪里得罪过你？是你问我题我不给你讲了，我在做哪本练习册没告诉你，还是晚上我睡觉强迫你关台灯了？找借口可以，但别真自己把自己骗过去了。潘茜兮你告诉我，我和陈一山配不配跟你联合赵燕燕整我有什么关系？你只是嫉妒，只是讨厌我而已。”
潘茜兮苍白的脸色开始发红。
甘芷在她面前温和惯了，此刻突然把尖锐的獠牙一露，潘茜兮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你、你现在让我出去。”潘茜兮说，“这是在学校里，你这样囚禁我你是非法的！”
甘芷跷着二郎腿靠在门上：“是吗？”
“你再不开门我报警了啊！”
“你报啊。”甘芷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潘茜兮面前晃了一下，界面上“正在录制”的小红点正在跳动，录音已经如实地记载了两人刚刚的对话。
甘芷说：“不如让警察来了顺便一起解决下照片的事情？”
潘茜兮噌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甘芷，眼圈发红，目光既屈辱又憎恶。
“原来你都知道了啊。”潘茜兮的嗓音从压抑的平静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吼叫，“你知道我喜欢陈一山，知道我嫉妒你，还每天在我面前装得跟一个没事人一样干什么？耍我很好玩吗？看到我成绩不如你，我喜欢的人还喜欢你，你心里特别有成就感吗？”
甘芷嘴皮子一掀，冷冰冰地说：“我没那么关心你。”
潘茜兮一怔，怒火像是被戳破的皮球，忽然漏了气，她看见甘芷始终平静的面容，终于发现自己满心的苦心经营，原来落到别人眼里，甚至还没有上桌的资格。
潘茜兮呜咽了一声，抱着膝盖蹲了下去。
甘芷等到她的抽泣声停息了，按亮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才走到潘茜兮身边有点不耐烦地踹了她一脚：“喂，起来。”
潘茜兮抬起红肿的双眼。
甘芷：“照片是你拍的还是赵燕燕拍的？底片在哪里？你们有没有备份过？”
“……我不会告诉你的。”
甘芷居高临下地看了地上的潘茜兮两秒，觉得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实在是有点给脸不要。
于是她伸手一把掐住潘茜兮的脖子，把人掼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潘茜兮喉管被甘芷手上的力道挤压，一时间说不出话，张开嘴只发出“咯咯”的两声气音。
“我以前一直以为你只喜欢读书，对年级里的事情都不怎么感兴趣。可是既然你能搭上赵燕燕，可见我对你的判断确实有一定失误……”甘芷微微歪过头，“你听说过我以前抡酒瓶子砸人吗？”
潘茜兮的瞳孔骤然一缩。
甘芷笑了：“那就是听过了？那我告诉你——传闻是真的。”
她适时地加重了按在潘茜兮脖子上的力道。
泪水无声无息地从潘茜兮眼角落下来：“我……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