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幕拉开。
甘芷坐在舞台右侧的椅子上,看到饰演舞伴的演员踩着华尔兹的舞步从另一侧出场,耳边是震耳欲聋的音响声。
正式演出的前一天全年级所有的剧组一起走了场,但因为剧目数量多,只允许每个组上来走一遍站位,没让他们放音乐。
因此这是甘芷第一次感受到舞台的音效。
她一只手按照舞台设计的动作托着下颌,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站在巨大的暗红色幕布后的他们班的工作人员,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紧张和期待。
奥涅金向她走过来。
单膝跪在她的面前,邀请她与他跳舞。
达吉亚娜放下手中的书信,目光落在奥涅金的身上。
在原著里,达吉亚娜的眼泪在这一刻流下。但是在陈一山的改编中,达吉亚娜选择抬起头,望向奥涅金,目光忽然变得悠远。
“我不想一开场就安排哭戏。”陈一山说,“观众——我们的观众八成都不知道《奥涅金》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一开场就哭给他们看只会让更多的人摸不着头脑。奥涅金跪下之后,达吉亚娜要用她的反应,把所有观众带回到他们过去的回忆之中。”
“在这迅速飞逝的瞬间,谁能对我无言的痛苦一言洞察。”舞台上,甘芷站起身,张开双手面向观众,“在我——一位公爵夫人的身上,我感到曾经少女时代的记忆正在苏醒。”
奥涅金:“哦!我的达吉亚娜!”
达吉亚娜却背过身,将手臂蜷缩在胸口,那是一个静默与忍耐的姿势。
“对于我,奥涅金,这堂皇的庭院与住所都算得了什么?我情愿马上抛去这些无谓的浮华,换回我们当年简陋书架与花园。”
跪在地上的奥涅金抬起头,目光亮了起来,像是压着隐隐的期盼。
达吉亚娜接着说:“我也记得那一天我们在花园里的相遇,记得我对你的教训曾经顺从地恭听,记得那时我爱上了您——但我也记得,那时你对我的爱情不屑一顾。”
奥涅金的双手颤抖:“不,不是这样的!亲爱的达吉亚娜,我的达吉亚娜,我希望我有机会补偿我曾经的过错!”
“我不怪你,奥涅金,只是我必须向你说明。”甘芷提着裙摆转身,盘起的长发上别着的银色发夹在舞台灯光下熠熠生辉,紧接着,她说出了达吉亚娜最经典的那句台词。
“我爱你,何必用假话掩饰?
可是我现在已经被嫁给别人;
我将要一辈子对他忠贞。”
台上台下,一时间一片死寂。
直到奥涅金发出一声悲鸣,伏倒在昂着下巴不去看他的达吉亚娜的裙摆之下,激昂的背景音响起,才叫醒了台下出神的观众。
掌声雷动。
甘芷提起裙摆,示意似的向台下行了一个俄罗斯的问好礼,然后抬起脚步,奔赴演出的第二个场景。
演出结束,剧幕落下。
谢幕的演员们几乎一起在第一时间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奥涅金的演员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开谢幕时牵着甘芷的手,抹了一把自己的外衣:“我真是太紧张了,你看我这一手都是汗。”
话音刚落,旁边有个穿着舞裙的女生一个踉跄,甘芷眼疾手快地撑住她。
“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有人倒了?”
下一个节目的演职人员已经上来站位,一班台下的工作人员一拥而上,把跌倒的女生半架半抬地拉了下去,安置在后台的椅子上。
“到底是怎么了?”陈一山拨开人群凑过来,“低血糖?我叫人去弄一杯糖水过来?”
“哎呦哎哟,不是,我没事。”跌倒的女生面色有些狰狞地冲她摆了摆手,“我就是腿抽筋了,嘶——哎呦哎呦好痛,我一上台腿肚子就转筋,还好我这腿不是在台上抽起来的,这抽筋的时候挑得还不错——哎哟痛痛痛!”
陈一山愣了下,在围上来的一班众人中不知道是谁没憋住第一个笑出了声,紧接着,大家就笑成了一片。
像一件大家一起悬在心口,既紧张又期待的事情就这样落定了。
隔着幕布,他们还能听见台下经久不息的掌声和欢呼。
是满怀喜悦地落定。
后台的暖气没有前台足,穿着裙子被冻得不行的甘芷抱上自己的衣服,匆匆去试衣间换掉裙子。甘芷刚刚搭上试衣间门帘的搭扣,就有人紧跟着敲了敲试衣间的外墙。
“谁啊?”
陈一山从甘芷拉开的那一线门帘间钻了进来,一把搂住甘芷的腰,把她按在试衣间的墙面上。
“嘶。”甘芷挣扎了一下,呼了她一巴掌,“你干什么?”
陈一山整个人从背后搂住她,把下巴垫在甘芷的肩膀上,喷出的鼻息在甘芷耳边扫来扫去,手按住了甘芷的腰:“你这穿着的演出服装都是我挑的,怎么还不允许给我仔细看看了?”
甘芷心道:你这是准备正儿八经地“看”的架势吗?
显然不是。
陈一山的手沿着甘芷的腰线一点点往下滑,试衣间里的气温升温,甘芷对在这样半公开的环境里太亲密有点不自在,尝试着伸手推了一把陈一山,没推动,下一刻,陈一山堵住了她的嘴唇。
她们在无声中接吻,耳边还能听见更衣室外面人来人往的脚步声。
最后甘芷被陈一山抱在怀里,裙子解了一半挂在肩膀上,露出里面打底的衣服来,微微阖着起的眼皮底下压着一片水光潋滟,这时候她再抬起眼睛瞪陈一山,只像是撒娇。
陈一山含混地笑了一声,伸手盖在甘芷的眼睛上。
甘芷自己都想象不出来这个时候她会有多漂亮。
等到她们从后台厮混完出去,下一个班的节目已经谢幕了,陈一山牵着甘芷从人声鼎沸的观众席间穿过,脚步轻快。
甘芷回头看了一眼又一次拉开的幕布,问:“后面的戏我们不看了?”
观众席被乌压压的人坐满了,其余塞不进座位的已经自发地在观众席后面站成了一排。陈一山一手推开门,另一只手在甘芷的脑后护了一下,替她挡开从身后挤过的人。
“我们怎么看?”陈一山凑在甘芷耳边说,“坐也没地方坐站也没地方站,不如早点放假算了!”
陈一山说完,收回的手若有若无地从甘芷的唇角擦过。那是刚刚陈一山亲吻过的位置,甘芷敏感地往后缩了一下,在昏暗的光线里瞪了她一眼。
陈一山才不以为意,把她推了出去。
一出礼堂,冷风就劈头盖脸而来,吹散了室内暖气氤氲出来的干燥和热意。甘芷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努力给自己发热的头脑降温。
旁边的陈一山凑过来,刮了一下她的脸颊。
“怎么了?”
“你脸还是红的,红扑扑的。”
是为什么你不知道?
甘芷没什么气质地翻了个白眼,加快脚步走到了陈一山前面。
隆冬的季节,两侧的梧桐树都秃得差不多了,地上落着零星的几片黄叶,鞋子在上面踩出沙沙的声响。
从校园围栏的缝隙里往外看,街边已经有屋子开始贴上对联和窗花,红通通的颜色渗进了城市的角角落落。
下个礼拜就要过年了。
“过年我要回一趟S市,去看我外公外婆,可能还有我爸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际走动吧,我也搞不清楚。”陈一山说,“附中好抠门,一个寒假就放两周,不过这样也好,最多两周我就一定回来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给我打电话。”
“哦?”甘芷偏过头眄她,“命令我啊?”
陈一山搓了搓冻僵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的那只手塞进了甘芷的外套口袋里,冰得甘芷抽了口冷气:“喂,你干嘛呢?”
陈一山攥着甘芷的手不放,整个人都扑在甘芷身上。甘芷一边喘气,一边又好笑又无奈地捏了一把陈一山的脸:“你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不是命令你,我是在请求你。”陈一山扒着甘芷的衣领,整张脸凑得很近,眼睛像是在发光的星星一样亮,“寒假卷学习之余,也不要忘记我好不好,你要每天跟我说‘早安’‘晚安’的哦。”
甘芷不好意思了:“哎呀!”
陈一山死缠烂打不放手:“说话,答应我嘛!”
“嗯嗯嗯。”甘芷奋力把陈一山的脸推远,自己往后躲,一边说,“好好好,我知道啦!”
晚上住宿生搬东西离校,陈一山家又是举家出动。
甘芷听说老陈和李茜都要来,当即拒绝了陈一山要来二楼帮她一起收东西的提议,二话不说把陈一山推进了楼梯间:“你给我收敛点儿,你爸妈在上面给你收拾东西,你在这儿给我收拾东西——你自己听听这像话不?行了,走走走,别在这给我添乱。”
当天晚上,204除了甘芷全都走空了,甘芷自己把床上用品拆好了在地上码成一排,然后开始整理需要带回家两周的习题和课本。
对甘芷来说,这名为“寒假”的两周时间与其说是放假,不如说是换个地方学习,然后学习中间会有叫作“新年”的一天,在零点烟花和鞭炮会突然响成一片……除此之外,一切都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她要带走的东西也只有两样:学习的东西和带回去拆卸清洗的床上用品。
八点半,甘芷把所有行李整理停当,204的门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门口站着笑眯眯的李茜。
甘芷扎扎实实地愣了一下:“阿姨?”
“哎,小甘,你还没走真是太好了。”李茜塞给甘芷一个油纸包,“这么晚自己收拾东西累了吧?阿姨最近在家里开发厨艺,已经不只会做蛋挞了,喏,你尝尝看这个,阿姨自己烤出来的贝果面包。”
甘芷抱着油纸包,表情又一瞬间空白:“啊?”
李茜伸出五指在甘芷面前晃了晃:“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累傻了?”
“哎不是,阿姨你要进来坐坐吗?我就是……没想到阿姨还专门下来一趟给我送东西吃。”甘芷回过神来问,“陈一山的东西也理得差不多了吗?”
“对呀!”李茜说,“东西理完了,她和她爸往下搬呢。”
浑然没有一丝觉得女儿和老公干活自己在这抓着人闲聊的不对劲来。
“不过坐我就不进来坐啦。等会儿我下去晚了陈一山肯定又要埋怨我的。”
甘芷笑笑说:“陈一山和阿姨感情真好。”
李茜把小包的链子往肩膀上挎了挎:“那肯定,哎呀,尤其是她这次期末考试考得特别好,最近我对她的感情那真是单方面的特别好呀!”
紧接着,她一探头,发现停在楼下的小汽车打火了。
“哎呀阿姨要走了啊!”
李茜噔噔噔踩着高跟鞋跑到楼梯间,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一个猛烈的急刹车,回头:“小甘新年好啊,下个学期有空让陈一山带你来家里玩。”
甘芷抱着贝果的袋子送到楼梯口:“好,阿姨也新年好。”
九点半。
不出所料,甘芷拧开家门时郑伊人不在家。甘芷打开自己的房门,地面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好在甘芷上一次去学校前给床上罩了防尘的塑料膜,不用大晚上的重新铺床。
甘芷拧亮了台灯,看见桌面上码着一沓钱。
她伸出去拿手机的手顿了一下:那是郑伊人留给她的。
甘芷上初中那几年,郑伊人总不记得要定时给她钱,甘芷每次被逼得吃不起饭了,只好四处围堵郑伊人要钱,因此把郑伊人常去的牌桌KTV都跑了个遍。后来何穗喜看出了她的窘迫,隔三岔五叫甘芷去她家店里看店,蹭吃蹭喝还能拿钱,甘芷才活得相对滋润了点。
甘芷目光有点犹疑地四下转了一圈,把钱拿起来点了一遍——是她两个月的生活费。
什么时候开始郑伊人居然又记得给她发生活费了?
这个念头只是在甘芷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关于郑伊人的事情,她都懒得多想。
甘芷收好钱,给陈一山发了条信息说自己到家了,对面陈一山秒回,发来一串蹦蹦跳跳的小动物表情包。
甘芷盯着那串表情包出了会神,想起专门跑下楼给自己送贝果的李茜。
李茜挺喜欢她的——这点不需要甘芷很敏锐就能感觉出来。
但不论李茜是为什么喜欢甘芷,肯定都不是因为她是陈一山的女朋友而喜欢。甘芷想起不管说什么都乐呵呵的,脚步和行动永远风风火火的李茜,心想:有一天要是她知道我跟陈一山其实是在谈恋爱,应该会很生气吧?
解锁的手机放在桌面上,陈一山的消息又一条一条地蹦出来。
陈一山说,明天一早六点就要开车出发啦我根本睡不醒,寒假作业的卷子是28张吗怎么我点了一遍好像少了两张,算了这些作业都随她去吧我肯定是开学前那几天才开始写的……在对面碎碎念念了一长串,甘芷支着下巴一条一条往下翻,笑意不自觉地从眼底漫了出来。
真好啊。
甘芷想:管别人怎么想呢——哪怕这个“别人”是陈一山的亲妈——和陈一山在一起真好啊。
可以看出来小甘是一个被出柜了的深柜。
以及《奥涅金》戏剧的台词有转引~
“我爱你,何必用假话掩饰?
可是我现在已经被嫁给别人;
我将要一辈子对他忠贞。”
上面这段是全书我最爱的一段,是智量老师译本的原文(星星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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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