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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送别

空荡的楼梯间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陈一山才拿起自己的那罐橘子汽水,碰了一下周慧芬的杯子:“Cheers。”

周慧芬没听懂洋文,但很坦率地问她:“这又是什么?”

“一种祝贺。”陈一山说,“祝贺你急流勇退,找回自己。”

周慧芬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你竟然觉得我做得对吗?”

陈一山灌了一口汽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好像现在的你……比曾经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你都要快乐很多。准备什么时候走?我给你送行。”

“这周五走。”周慧芬说,“拿了期末考试的成绩再走,这么远来一趟A市,总归要有始有终。”

周慧芬当晚就开始收拾行李,而陈一山空着手回了一趟家,她买的大部分文学书籍都在家里。

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陈一山又想起今天的周慧芬。

陈一山出生在省会,出去旅游或者李茜给她报名的游学,又都是可劲儿地往大城市和国外钻,她生来就不需要对什么是“小县城”有概念。

……但她知道周慧芬要从那里走到A师附中来,一定不容易。

她觉得周慧芬格外勇敢,一面又自惭形秽。

次日。

赵燕燕翻开陈一山递过去的第一个选段,笃定道:“不要男主角戏份多的。”

“为什么?”

“因地制宜啊。”赵燕燕很理所当然地说,“你看看我们班有帅哥不?好看的都是女生好吧,你现在找个大男主戏,让我去哪找帅哥给你演男主?还是我们辛辛苦苦排一个戏,最后找个丑人演主角啊?”

青春期,在女生们各自有了爱漂亮的小意识的同时,多数男生颜值和审美都成谜,也不枉在年级里每次听到某个男生和某个女生在一起的消息后,有别的女生会在背后悄悄吐槽“好好的大美女怎么就看上这么个男的”。

赵燕燕自己找了个难得的帅哥,但牙尖嘴利,没放过其他男生。

陈一山想:但非要说,这话的理倒是没错。

戏剧、舞台、表演,这些活动的魅力首先源于美丽的外表,其次才是情节和立意。

赵燕燕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安娜·卡列尼娜》的选段,陈一山列了书中的三段情节,想用初遇、恋爱、死亡的三个节点串起这个厚重的故事。

赵燕燕又翻了一页。

最后一页是《叶甫盖尼·奥涅金》。

奥涅金的选段处理方式和《安娜·卡列尼娜》差不多,都是从原文中抽出可以拼接的片段,唯一的区别是这两个片段的连贯性更强,一段是爱情的破裂,一段是克制的重逢。

“我最喜欢这个。”陈一山说,“这是普希金笔下最俄罗斯式的爱情。”

“达吉亚娜。”赵燕燕有点生疏地念出女主人公俄罗斯式的名字,从书页间抬头,瞥了陈一山一眼,“你先告诉我,你想让谁来演达吉亚娜?”

陈一山顿了下:“如果从外形上来看……”

赵燕燕在旁边没什么素质地翻了个白眼:“甘芷是吧?”

陈一山笑而不语。

赵燕燕没好气道:“选了甘芷——然后呢,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准备自己扮上妆,反串男主角吧?”

“那怎么可能。”陈一山有点啼笑皆非,“我不是个干得了台前的人。”

“为什么?”

陈一山垂了下眼,想把这个话题带过去:“什么为什么?”

赵燕燕却没有松口:“你为什么不愿意干台前?”

陈一山想了想:“因为我非常抗拒被别人分析——你不愿意做那个站在台上被瞩目的人,这种瞩目会让我不安,仅此而已。”

赵燕燕微微眯起眼看着她,一时没说话,若是陈一山这时抬头看,就会发现赵燕燕这一刻眼底的神色复杂非常。

“就演《奥涅金》,我会帮你搞定甘芷。”赵燕燕最后说,“不过,你要保证你的剧本不让我们失望。”

赵燕燕和甘芷虽然人不对付,但班务合作的配合总是默契。

赵燕燕负责找演员,甘芷负责找场地、安排排练、统筹布景道具,推进到周五下午,一班戏剧节进度竟然颇为可观,已经组成了一支迷你版的剧组。

周五放学前,赵燕燕告知陈一山甘芷松口了,同意演达吉亚娜。

“担心她不同意,这两天替补我都找好了。”赵燕燕低着头拨弄自己的指甲,“好奇我怎么说服她的吗?”

陈一山本来很好奇,但赵燕燕一问,她好奇也不好奇了。

对付赵燕燕这个人,第一条就是不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不好奇——我只是惊讶。”陈一山说,“惊讶你居然死缠烂打也要让甘芷演这个角色。怎么说,虽然嘴上死不承认,但心里也觉得她很适合?”

赵燕燕游刃有余地脸色一变:“你!”

陈一山已经拍拍手跳下桌子,留给她一个挥手的背影:“晚上联排见了,拜!”

陈一山回到宿舍时,周慧芬的床位和桌面的置物架已经空了。

周慧芬站在位置上,拿着两张卷子冲陈一山挥挥手,苦笑道:“总算是拿到这个成绩了,343名,辛辛苦苦半个学期,比起期中倒是不进反退了。”

陈一山眨眨眼。

周慧芬:“我在大榜上看到你了。”

陈一山这次考到了年级十一名,差一步问鼎十甲——考得极其好,在不知道她期中自己给自己压分的所有人看来。

周慧芬:“真是变态啊,以后我跟别人吹嘘,就说我以前跟附中前二十名的学生共用过一个台灯,你看怎么样?”

“…… ”

周慧芬一共收拾出两床铺盖、一个箱子和一个塞得差点拉不上拉链的书包。陈一山替她拎了一个铺盖:“走吧,门口打车?”

“不打车。”周慧芬背上书包,然后把另一床铺盖堆在行李箱上,有点艰难地推着行李箱往外走,“我从校门口搭公交车去客运站。”

“从客运站坐车回去?”

“对啊,城乡巴士嘛,不过你肯定没坐过。”

又被鄙视了的陈一山沉默了两秒,追问:“你上次不是说你来这边的时候,是有个什么叔开小轿车送你的吗?”

她们开始下楼,周慧芬的箱子轮子时不时磕在台阶的瓷砖上,整个楼梯间都是回响,周慧芬被迫放大声音回答她:“对,上次那个叔——李叔,那是我爷小时候家里富,跟他家资助过两斗米的交情——说白了就是没什么交情,他送我来都是我阿奶豁出去求的。我现在决定以后都不求人了。”

陈一山在巨大的回音里吼回去:“不求人你就一个人拎着四个包坐大巴啊?”

周慧芬接着吼:“那不挺好的吗,显得我这个人有手有脚啊!”

公交站牌下,陈一山想了个办法把她手里的那床铺盖卡在了金属座椅和靠背之间,终于能解放双手,在原地呼出了一长口气。

这天是个晴天,虽然夕阳没什么温度,但金黄色的光还是如约落在了两个少女的面庞上。

陈一山说:“真可惜你看不到戏剧节了。”

“戏剧节?”周慧芬说,“我们班都弃权了——因为我们班主任说这是学霸的游戏。”

陈一山沉默两秒:“……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有点呛人?”

周慧芬靠在背后的广告牌上笑了。

“我这个人一直挺偏激的,毕竟我偷过张佳佳的东西,都说我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表面上喜欢装而已。”

这一刻,周慧芬的目光是平静的,不再是那种躲躲闪闪的怯懦或者一片死寂的沉默:“你别介意啊,我就是随便呛你一嘴。虽然附中跟我八字不合,但陈一山,你这个人是真不错……没看到你们班的戏剧节,我好像真的有点可惜。”

陈一山喉咙一动,下意识地想说:没事,以后还有机会。

紧接着她就意识到,没有以后了。

从周慧芬家里到A市,四十几公里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于有钱有闲的人来说,来回走一趟不过是散散心情——虽然没人没事干往贫困县里跑去散心罢了。

但是对于周慧芬来说,回去了之后她在县中接着读书,过的还是埋头苦读的高中生生活,可能直到高考结束,她都不会再走一趟这条路了。

两个少女并肩站着,面前展开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前路。

周慧芬却摇摇头,坚持说:“以后会有机会的。”

远远地,她们看见了公交从前一个路口转弯、驶近。

“对了。”

周慧芬按住了陈一山要帮她提铺盖的手,示意自己可以。在公交进站卷起的一小阵烟尘落下之前,对陈一山说:“你跟甘芷是不是还没和好啊?”

陈一山愣住了。

“快点和好吧。”周慧芬弯起眼睛冲着陈一山笑了,“这件事说白了都是误会,你们要是真的因为我一刀两断了,我会愧疚的。”

下一秒,车门在她面前哐啷一声关上。

周慧芬隔着一层车玻璃,眼里的笑意还在:“我走啦!”

陈一山自己在站牌下站了会儿,这是她第一次经历真正意义上的离别。

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阻隔开她和周慧芬并不是地理上的距离,而是她们心里要奔的、不同的前程。

周慧芬选择了离开,把附中留在了身后。

而陈一山还在这里。

……甘芷也还在这里。

陈一山魂不守舍地从公交车站晃回了学校。她这会不想回教室看人,索性直接去了晚上的排练室,准备找个地方自己静静。

没想到一推门,就和抬起头的甘芷四目相对。

甘芷是愣了一瞬,迅速地合上了手里的卷子,准备拎包走。

陈一山在旁边看着,心里苦笑:她们两个也是混到不能独处一室的份上了。

这都是什么事啊。

“你别收拾了。”陈一山撑在门把上叹了口气,“我走,我马上就走。”

陈一山以为自己是平静的,下一刻,指尖却无端地触摸到温热的湿润。

她眨了一下眼,才慢半拍地发现自己在流泪。

甘芷像是被她的眼泪吓住了。

陈一山抬起指节抹了一下脸颊:“我……”

几乎同时,甘芷有点犹豫地说:“没出什么事吧?”

“我没事。”陈一山摇头,“周慧芬把学籍退回县中了,我刚刚送她走了。”

“走了?”

“就是离开附中,再也不回来读书了的意思。”

“为什么?”甘芷眼底的厉色一闪而过,“还是有人欺负她?”

陈一山还是摇头。

没有人欺负周慧芬了,周慧芬的离开是因为她自己决定要走,她们明明都一样大,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但周慧芬眼里有陈一山看不懂的东西。

她说她不属于这里,所以离开是一种注定。

今早附中张榜期末考试的成绩,陈一山在林周的尖叫里,异常镇定地拿到了级段的第十一名。她站在那里,从大榜的第十一行往上看,甘芷还是排在最前面,甩下第二名几十分的分差。

林周嘀咕说:“班长还是这么变态啊。”

陈一山不说话,她忽然觉得,好像甘芷有点孤独。

好像……甘芷和周慧芬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在某一个瞬间是相似的。

陈一山总是一味地向甘芷讨要喜欢,通过种种手段证实“甘芷是爱我的”,而至于甘芷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甘芷是怎样理解爱、怎样与世界建立联系的……她统统一无所知。

而甘芷看见陈一山脸颊边未干的泪痕,发现自己对这样的陈一山狠不下心,索性放任自流地软下了语气。

“你说话,摇头是什么意思?”

尝试着平复呼吸的陈一山听到这话,一口气卡在喉咙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甘芷伸手想扶她,被陈一山一把从手腕死死扣住。

陈一山指节泛白,但力道没往甘芷身上使,她轻声说:“甘芷,对不起啊。我好像总在跟你说我要怎么样,却从来没有尝试过去理解你想要做什么。”

甘芷的目光里终于露出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