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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决定

陈一山下颌紧绷,她脑海中无数画面飞快地翻过,世故周全的甘芷、骄纵飞扬的甘芷,在篮球赛场边捧着薯片一边嚼一边看比赛的甘芷,在家长会上敏锐地发现金花奶奶无措的甘芷,那一夜郑伊人把烟灰缸砸下,狼狈地被她捡走的甘芷……

陈一山忽然意识到,甘芷和她不一样,在不同的场景下,甘芷就是会戴上不同的面具,然而不论面具上画的是怎样的五官神态,那些都是构成甘芷这个人的一部分。

陈一山总是将自己对甘芷的情绪概括为“爱”,所以欣赏甘芷聪明,安慰甘芷的失落,她们打闹玩笑,分享彼此的秘密。

她曾经以为这就是完整的爱。

然而,像甘芷这样,在霸凌的泥淖里挣扎了十几年才走到她面前的人,她的环境决定她的行动,在复杂的人际网络之中,保持沉默是她自保的方式。

而她做了什么呢?她选择性地从甘芷身上挑出了她所喜欢的那一部分,然后对甘芷真正的处境视而不见,要求甘芷依照她的标准来做事。

所以甘芷不告诉她六楼闹鬼的真相,她就冷战。

甘芷阻止她报警,她就把甘芷钉死在了和张佳佳一样的“霸凌者”位置上。

直到此刻,陈一山才发现她是何其的狭隘,又是何其的自私。

“呜——”

周慧芬抱着膝盖蹲了下去,肩膀不断地耸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哭号,然后在原地号啕大哭起来。

周慧芬的眼睛止不住地落下来,她一边哭,一边摇着头对陈一山说:“对不起,是我骗了你,我不是无辜的,要是你那天不来救我就好了,我们、我们现在一起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还来得及吗?”

陈一山回过神,仓皇地把自己的视线从甘芷身上撕下来,又看见了周慧芬的满面泪痕。

耳边。

张佳佳见状,翻了个白眼,语气冰冷:“你现在装什么”。

一时间,小小的一块空地上都是各人数不尽、解不开的悲欢。

陈一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人接周慧芬的话。

然而每个人都知道。

这个世界上覆水难收,来不及了。

最终,以周慧芬为核心的一系列矛盾,随着周慧芬与于小娜换寝得到暂时的平息,周慧芬搬进602,成了陈一山的室友,而陈一山和甘芷则心照不宣地退回了“有一点熟悉的同学”的关系。

林周心大如斗,什么也没看出来。

而看出来了点什么的何金花已经一个月不敢来找甘芷问题目。

第二次月考结束后放松了不到两周,期末考的气息就逼近了,附中高一的学生们一齐被埋进了书山题海之中,连有心思作妖的人都少了。

陈一山在一片手忙脚乱中,也开始适应住宿生活。她学会了每天断电前给台灯充满电,以保障十一点后不用去别人桌上“偷光”;学会了每两周一起和大家一起大扫除寝室;学会了盯着外面的太阳好坏,找准时机就抱着被子去楼下的晒场抢位;学会自己劈开一个柚子,然后掰成四分在寝室里分掉。

有次周末陈一山返校前,李茜送她到门口,忽然目光有点复杂地说:“我们家陈一山长大了。”

陈一山当时给了她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直到回到宿舍,才慢半拍地意识到,她确实变了。

虽然在“住宿”这件事上,陈一山没能实现她的初衷,但无疑学会了一点别的,比如独立生活的能力。

在十六岁……马上就要十七岁的档口,陈一山第一次对“我正在长大成人”这件事有了一点实感。

一个月后,陈一山第一次周末没回家,自己背着包每天在附中的自习室从早八点学到晚十点,以前所未有的努力程度迎接了期末考试。

这一次,附中突然良心发现,考试的排期拆成了两天。第一天考语文数学,第二天上午英语,下午物化生。

生物考试结束打铃时,刚刚三点半。

窗外的天光还是亮的,陈一山合上笔帽,坐在原地等后排的同学收卷,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一月初,校园里的树都秃光了,在屋里的人感受不到的寒风吹拂下,悠悠地摇曳。

陈一山听见惊呼。

“下雪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说。

原先一片死寂的考场忽然从各个角落里都冒出兴奋的窃窃私语,坐得离窗户远的学生拼命伸长了脖子看,还有一个一不小心把桌上的生物答题卡压了个对折。

“安静,安静!所有人收齐了答题卡之后才可以离开座位!”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尝试阻止,但没人听她的,少男少女们好奇的目光跟着一颗被考试压抑已久,如今跃跃欲试的心,早就已经全部飘到窗外去了。

“……好吧。”监考老师有些悻悻。

在躁动不安的气氛中,监考老师点了两遍试卷的数量,终于宣布:“好了,答题卡收齐,你们可以解散了。”

教室里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

盖住了监考老师的后半句:“同学们一学期辛苦了,寒假快乐。”

有前排的女生耳朵尖听见了,在冲到窗口去看雪之前,撑着桌子凑到老师面前,笑眯眯地说:“老师也寒假快乐!”

陈一山在一片熙攘的人声中,注视着雪花飘在窗台上,不多时就融化了。她心想:这么少这么珍贵的雪花,大概没办法在地面上积起来吧。

紧接着,兴奋的人群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

陈一山站起身,背着人流往外走,与那些因为下雪或者考试结束而兴奋不已的气息撞了个满怀,原本平静的心像是被燎着了一角。

她忽然很想很想见一见甘芷。

“见到”甘芷本身并没有难度,她从四班的门转出去,经过两间教室,就能在从一班后门的玻璃外看见座位上的那个人。

真正的困难在于,现在的陈一山想不出她有什么立场,足以要求甘芷来和她分享关于初雪的喜悦。

不过,陈一山意想不到的是,这天她早早回到教室,却根本没见到甘芷。

甘芷被语文课代表逮去李太办公室了。

半路上,甘芷还在诚恳地扪心自问:她最近没干什么对不起语文的事情吧?

扪心自问的结果是没用,甘芷困惑又坦荡地去了。

结果被李太塞了一张粉红色的通知。

李太:“班长过来,这是下午语文组刚开完会发下来的通知,今年高一年级冬日周的活动是俄国戏剧节,我们班的节目我想交给你来负责。”

甘芷当即给出了她最真诚的反应:“啊?”

冬日周是附中的特色活动,每年都会发布不同的主题,各班依据主题准备节目。期末考试后,附中一般会讲一周考卷,再补一周新课。这个期间,高一的课表排课不满,空下来的时间都是用来准备冬日周的节目的。

这甘芷知道。

问题在于,这是演经典文学的改编剧。

——这种事是怎么轮到她来组织的?

李太是怎么在一班的一群文学文盲中挑来选去挑到她的这个大文盲头子的?

李太和甘芷四目相对两秒,好像读懂了甘芷的震惊:

“哦。不过我考虑过你可能没组织过这种类型的活动,刚刚还让你们课代表给我把文艺委员叫过来了,她怎么还没来呢?”

李太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乐呵呵又有点疑惑地往门外看了一眼:“对了,你们班文艺委员是谁来着?”

甘芷:“……赵燕燕。”

“对。”李太拍拍甘芷的肩膀,自觉十分善解人意地说,“你们两个可以一起动员一下班级,这种活动就是要点燃同学们的热情!”

甘芷:“……”

“咚咚。”

赵燕燕推开门,冲李太喊了声“老师好”,笑容甜美:“课代表说您找我?”

李太又把刚刚她跟甘芷讲过的话跟赵燕燕讲了一遍。

甘芷站在赵燕燕身侧,异常清晰地看见赵燕燕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赵燕燕:“……哈哈,好。”

李太真会挑人,真会组班子。

一出办公室,甘芷和赵燕燕就飞快地拉开了距离。

赵燕燕把一缕发丝撩到耳后,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是故意的。”

甘芷跟着叹了口气:“我知道……但是你懂俄国文学吗?”

赵燕燕:“我从小到大又上学又跳舞的,能把课本看完就不错了——还看课外书呢。”

甘芷:“我只看过‘高考作文积累俄国经典文学素材积累篇’,你觉得我们从这东西里找一个片段来演可靠吗?”

“文学,我们班有谁懂文学?”赵燕燕在一个白眼翻完到翻下一个白眼的空隙开始琢磨,“哎,你去找陈一山问问呗?”

甘芷:“……”

她发现她今天哑口无言的时候特别多。

“你不去啊?你不去那我去了?”赵燕燕难得能把甘芷堵得哑口无言,心情顿时多云转晴,“我有一种预感,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陈一山肯定很乐意帮助我们。”

赵燕燕在教室门口拦下了陈一山。

陈一山瞥见甘芷从教室前门一闪而过的身影:“李太叫你们去干什么了?”

问得正中下怀。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奇妙的,在赵燕燕发现此时甘芷和陈一山之间的关系尴尬的瞬间,她作为一个找人去打陈一山并且差点成功的前教唆犯,面对陈一山突然就不紧张了。

她异常流利地把刚刚李太跟她和甘芷说的东西转述了一遍。

陈一山听完,嘴角翘起来:“没问题,那我去找几个可以改编成剧本的片段,我听着你们时间挺紧张的是吧?明天我就把选段弄好,定下来选哪段就可以开始选演员和组班子了——哦对了,如果改编剧本需要我的话,我也很乐意继续提供帮助的!”

赵燕燕品味了一下陈一山异常的热情。

觉得自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大秘密。

赵燕燕不是个能藏住秘密的人,张嘴就想挑衅,但转念一想,现在是陈一山在给她们干活——那勉强先忍忍吧。

赵燕燕一开口,陈一山就发现这是个重新接近甘芷的机会。

一个月前,陈一山因为周慧芬一时迁怒甘芷,等到她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时,甘芷已经不愿意听她道歉了。

这一个月,陈一山什么办法都试过了,然而高中学生的生活每天都反复如常,甘芷以无视应万变,硬是让陈一山无机可乘。

在这个当口,冬日戏剧节简直是空降给陈一山的一个礼物。

陈一山背着包美滋滋地往宿舍楼走,心想:要是这事儿成了,她高低要给李太颁发一个“最佳红娘奖”。

然后她在宿舍楼下被拦住了。

周慧芬不知道在楼梯旁边蹲了她多久,看见陈一山猛地站起来,脚步还有点不稳,整个往前扑了一下。

陈一山吓了一跳:“怎么了?你找我干什么不回寝室等着我?”

周慧芬仰起脸,冲着陈一山笑了笑,笑容有点勉强,她轻声说:

“我要退学了。我……想告诉你一声,在我走之前。”

宿舍顶楼。

陈一山拧开了拉环,气泡涌出来,她把易拉罐放在周慧芬手边。

天气太冷了,她们没有去天台,只是爬到了宿舍楼最顶上的一段楼梯,肩并肩地坐着。

周慧芬吓了一跳:“……我不喝酒!”

“这不是酒。”陈一山把瓶身转过来给她看,瓶身上画着一个挂着两片绿叶的橘子,旁边写着一行英文字,“是橘子汽水。”

周慧芬显然没看懂那行英文,也没喝过这个牌子的汽水,但她只是耸耸肩:“好吧,没办法,我这次期末英语大概只有六十分。”

然后把易拉罐拿过来灌了一口。

冷冰冰的饮料顺着喉管灌进胃里,周慧芬的余光瞥见了陈一山诧异的眼神。

“很惊讶?”

“确实有点。”陈一山如实说,“不管是对今天的你,还是对你的决定。”

过去一个月,虽然周慧芬搬来了陈一山的宿舍,但两个人的交流不多。陈一山做事喜欢独来独往,做题学习又比周慧芬好得多,两个人交流不到一块去。

顶多是陈一山问过周慧芬几次“后来张佳佳还有没有欺负过你”,周慧芬在陈一山忘记给台灯充电的某次熄灯后,分了半张有光的桌子给陈一山。

此后,陈一山再也没有忘记过要给台灯充电。

她们的交情就这样说深也浅。

周慧芬没急着说话,她用手肘支着下巴,目光像是飘了很远很远:

“我依然觉得我不属于这里。对我来说,这里的一切都有点太不一样了。这么大的城市,这么漂亮的楼,这么多比我厉害很多的人……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走在附中的校园里,总觉得自己脚下踩着棉花,怎么也碰不到地面。”

“但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我们那个小县城,我从小到大都是班级第一名,当然了,我从小到大也不怎么受同龄人喜欢。不过那个时候无所谓,因为反正老师们都喜欢成绩好的,同学再讨厌我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家里条件不好,父母早年离异了,又各自在外打工,家里只有我跟我阿奶两个人住,所以从小街坊邻里见了我都说周慧芬这个丫头争气,以后是要去大城市赚大钱的,我奶奶后半辈子要等着享福了。”

周慧芬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曾经……曾经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陈一山原本看着她的眼睛听得认真,在周慧芬仓皇地垂下目光的瞬间,陈一山也移开了目光,只来得及看见从周慧芬眼角滚落的水珠。

良久,陈一山说:“想要照顾好奶奶的后半辈子,并不是非要去大城市赚大钱的,奶奶这样做长辈,最想看到的应该是你活得开心快乐。”

周慧芬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痕:“你比我想得明白。”

陈一山垂下眼:“也可能我只是不知人间疾苦。”

周慧芬沉默了片刻,坚持道:“你懂的。”

陈一山没有往下纠缠这件事,而是问:“既然想不明白,那为什么现在又决定要离开?”

“因为我不想这么痛苦了。”周慧芬的眼神有种没有焦点的飘忽,“被张佳佳关在阳台上受冻那段时间,其实我对自己在过一种什么样的人生毫无知觉,我像是一台学习的机器一样,每天坐在教室里就开始拼命努力。”

“上次月考我考了三百三十名,我拿着这样的成绩单落差特别大,更让我无力的是,比起上上次期中和上上上次摸底也都差不多我根本没有进步——明明我已经那么拼命去学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努力在天赋面前是不值一提的。”

“但我又不敢回去,我拼了命地考出来,不就是为了享受大城市的教育资源,还有在那群看不起我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面前给我阿奶张脸吗?我怎么能这么懦弱,这么没用呢?”

“直到那天你踹开阳台门……我终于离开了那种被一股心气顶着的浑浑噩噩。”

周慧芬的话音微顿,冲着陈一山摊开手,好像是摊开了自己身上无形的重担,

“大城市、好成绩、好工作、赚大钱……我不懂的事情太多,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太多,但起码现在,我想允许自己懦弱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