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汽车在A师附中校门前停下,周慧芬抱着自己的被褥提着箱子刚在原地站稳,车里的李叔一脚油门,小汽车绝尘而去。
周慧芬在嘴边反反复复排练了半路的一句“能不能麻烦叔帮我一起搬东西上楼”卡在了喉咙里。
周慧芬不太明显地苦笑了一下,认命地把被子和褥子两捆东西竖着叠起来,尝试用一双纤细的手臂兜着它们走。
三十多度的天气,从校门口走到宿舍区,周慧芬满头大汗。她很小心地从门口的报到处拿了自己寝室的钥匙,怯生生地问宿管“能不能帮我看一会箱子,我要搬东西上楼”,就被宿管提着胳膊一把搡开了:“你自己放楼下就行!我们这没有人偷东西的好伐?”
周慧芬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宿管已经埋头开始登记下一个同学的信息,不搭理她了。
又是这样。
A师附中陌生的环境和“城里人”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了周慧芬心头,浇灭了她因为自己中考成绩出众的那点沾沾自喜,也让她恐惧了起来。
周慧芬从宿舍楼去食堂,路上偶尔会看见公交车停在附中门口,穿着和她一样校服的同龄人打打闹闹地从车上下来,耳朵里塞着时髦的mp3耳机。
周慧芬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年代,无论是mp3还是耳机都已经不是什么时髦东西了,在附中,大多数学生都是家里不给用智能手机,才被迫退而求其次的mp3。
周慧芬也不会坐公交车,她还看不懂导航,因此不敢自己出门去买东西,可是一个寝室的另外三个同学到校都比她早,她到的时候,那三个人早就相互熟络起来了,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反正不爱带着她。
自然而然地,周慧芬成了在宿舍和教室间两点一线,周末也不例外的那种人。
当然,周末她有时候偷懒,晚上不自己上自习,会自己在寝室窝一会儿。某个周六下午,周慧芬窝在被子里看完一本小言,眼眶都哭红了,一时看不清字,就拿着肥皂盒去洗手池洗衣服。
她刚放了会儿水,把T恤衫和裤子浸到盆子里,卫生间的门忽然一声巨响。
周慧芬吓了一跳,就看见她室友中的一个扶着门框,脚步不太稳地扑了出来。
周慧芬扶了她一把,闻到了一身酒气:“哎,张佳佳,你怎么了?你这是喝了多少?”
“老娘喝了多少关你屁事?书呆子!”
张佳佳两颊上顶着两团不自然的酡红,嚷嚷着掀开她,一巴掌拍在洗手台的桌面上……没拍准,一巴掌拍在了周慧芬面前盛着水的盆子里。
溅起小十厘米高的水,全部淋在两个人身上。
“哎你。”周慧芬看见自己的校服外套湿了一片,语气有点急了,“你这人在干什么呢?”
“我干什么?我还没问你干什么呢,整天占着台盆在这洗洗洗,也不知道都在洗什么东西呢——我看看,你怎么洗大件的衣服啊?洗衣机不会用啊你?”
张佳佳脑子酒精上头,好半天没听见周慧芬响,才意识到不对劲:“等等,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你不会真的不会用吧?”
周慧芬低着头,指甲死死地扣在塑料盆的边缘,指尖泛白。
“嚯!”张佳佳眯起眼睛,像看珍稀动物似的绕着周慧芬转了一圈,“都是宏志生——但像你这么村姑的,也不多见啊?”
“村姑”两个字像是张佳佳戳在周慧芬脑门上的一张符咒,从此她不敢跟张佳佳打招呼,不敢正眼看张佳佳,也不敢主动接张佳佳的话。
就生怕自己的“村”气惹到时髦室友的不高兴。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两方一边跋扈一边畏缩,倒也算是一种相安无事。
坏就坏在,有一天周慧芬在晚自习结束后多留了半小时自习,走到寝室楼下时,刚好看见张佳佳和一个女生一人抱着一个盆的衣服,说说笑笑着下楼。
周慧芬跟了上去。
她背着书包,看见张佳佳拐进了宿管楼一楼一间嗡嗡作响的屋子,她把自己贴在墙角等了五分钟,直到张佳佳和另一个女生走得只剩下一个背影,周慧芬才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那件屋子。
屋子外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洗衣房”三个字。
周慧芬推开门,看见了一地装着衣服的盆子,其中有些盆子里的衣服是湿的,另一些是干的,但一致的是,每个盆子里除了衣服,都还放着一个小瓶子。
周慧芬蹲下身,把靠她最近的盆子里的瓶子拿出来。
洗衣液。
周慧芬知道这东西,但以前去超市,阿奶总说洗衣液又贵又没有肥皂好用,所以她从来没有用上过。
鬼迷心窍地,周慧芬把洗衣液的盖子拧开,凑上去轻轻闻了一口。
薰衣草味儿,就像是……
周慧芬眨了一下眼:就像是张佳佳身上的味道一样。
下一刻,她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低头,看见面前盆子最上面是一件粉色的大T恤。
一个寝室,再不熟,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周慧芬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张佳佳的衣服。
“这个同学,你蹲在那干什么呢?”
周慧芬吓得差点把手里还没盖盖的洗衣液丢出去。
进来的是个宿管阿姨,她向着周慧芬一伸手,自说自话地替周慧芬找好了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你等别人的洗衣机结束啊?你手里那个盆的衣服急用?得了,你拿过来吧,我给你插个队你先洗。”
周慧芬就愣愣地把张佳佳的衣服递了上去。
宿管阿姨动作麻利地把脏衣服倒进滚筒里,从洗衣机白色的机身上不知道哪个地方拉出一个小抽屉,把那瓶薰衣草味儿的洗衣液倒进去了。
洗衣机又开始运转。
周慧芬在旁边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生怕自己遗漏了哪个细节。
宿管阿姨临走前莫名其妙看了还杵在那的周慧芬一眼,像是疑心这姑娘脑子里是不是进了什么水分——怎么怎么看都是一副呆样?
没有人知道的是,周慧芬站在那里,心跳如鼓。
洗衣机、洗衣液……
只要再给她十年……或许不用十年,三年,只要三年周慧芬就会升入大学,到时候她就会意识到“用洗衣机洗衣服”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对于这一刻,从小县城的贫困人家出来,封闭、自卑又敏感的周慧芬来说,学会怎么使用洗衣机和洗衣液让她有点过于兴奋了。
现实中,周慧芬讲到这里,在众人的注视下倒了一口气:“然后……然后我偷用了张佳佳的洗衣液,一开始我只是好奇,所以想试试看用洗衣液洗出来的衣服和肥皂有什么不一样。”
“好奇?”张佳佳被迫在旁边听周慧芬三纸无驴地扯了一堆,二十万分的不耐烦,“你好奇你不会自己买来用自己的?用了我的一次两次不说,小半瓶都用空了,还有,当时我们逮到你偷我的洗衣液下楼之后,还从你床上搜出来了我丢的mp3——你不会要说偷mp3也是好奇吧?”
周慧芬被她拽得打了个晃唇色一片惨白,低下头:“我……”
“等等。”
陈一山强行挤在了两个人中间,用背后挡住了周慧芬,问:“你刚刚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去搜她的床?”
“那我是不是搜出来东西了?”张佳佳冷笑,“怎么了?我搜完床,还把她的被子都从阳台上给她扔下去了呢——你能拿我怎么样?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老娘不是好惹的,不然这个村姑还以为我是什么泥人呢!”
陈一山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我无话可说。”
张佳佳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快言快语:“你无话可说是因为你狭隘——世界这么大,你见过的‘人’才有几个?要我说,周慧芬就活该被绑在阳台上,不把她手脚都绑好了,谁知道她又小偷小摸去干什么?”
何穗喜突然插话:“你是什么时候把人绑起来的?”
“就……周慧芬把她那些被子什么的捡上来之后想放回床上,我不让,我们几个就拿剪刀把她那被套剪开了,结果这个人不知道发什么疯,剪个被套而已,她就在寝室里大哭大叫哭爹喊娘的,拉也拉不住——我们就只好把她绑起来关阳台咯。”
“那件被套是我阿奶给我缝的花样。”周慧芬站在张牙舞爪的张佳佳身边,轻声说,“而且我家穷,一件被套也不是一笔小钱。”
张佳佳闻言,伸手直指周慧芬的鼻子:“你这个——”
何穗喜突然出声打断:
“剪被单,还有关阳台这两件事,除了你们寝室的人都还有谁知道?”
张佳佳被顶了一句,也没听清这话是谁问的,就没什么好气地蹶了回去:“那就没人知道了,我在阳台上绑了个人我昭告天下干什么?我有病啊?”
陈一山:“你说什么?”
陈一山想去找甘芷,但甘芷的睫毛上下颤了一下,未卜先知似的避开了她。
“什么什么意思?”何穗喜看热闹不嫌事大,懒洋洋地重新坐回了她的石墩子,像个刚吃完小孩的大妖怪一样,笑得不怀好意,“你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不都是你自己干出来的吗?是你自己先怀疑甘芷参与霸凌的,那现在装出这一脸以假乱真的悲痛——是要给谁看呢?”
“你没有帮助张佳佳霸凌周慧芬。”陈一山无视了挑衅的何穗喜,目光直直看向甘芷,像是要把她灼穿似的,“也就是说,那天在你冲进604的房门之前,你跟所有人一样,并不知道周慧芬会被捆住手脚锁在阳台上。”
陈一山胸口激烈地起伏了一下,轻声问:“那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何穗喜:“她什么时候骗你——”
被甘芷伸手按住了后半截。
这个场子里,原本要抡拳头就干的动作片剧情突然急转直下,被陈一山这一嗓子吼成了狗血爱情片。
张佳佳连周慧芬都不管了,眨眨眼,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波光流转,在甘芷的沉默和陈一山的质问中间打了个转,忍不住“啧”了一声,尽管不明所以,但不妨碍她评价道:“两位,真是情深意重啊?”
她的话茬子从半空中掉下去没人理她。
甘芷分明是站在原地,可就像是灵魂出窍一样,她觉得另一个自己慢吞吞地升到了半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地面的一切。
她小时候翻郑伊人订的杂志,里面有一个栏目连载的是一本滥俗至极的小言,男主和女主两章一小吵,五章一大吵,吵架内容牛头不对马嘴,就好像两个人的嘴长着只是为了好看。这时候,小说作者又喜欢故事里加一堆尽帮倒忙的亲朋好友,就团团围着男女主转,好像平生除了围观吵架之外已经没什么别的追求了。
她从前觉得这些人、这些事都如此愚蠢,直到有一天,她自己站到了书里主人公的位置上,被陈一山一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身上。
甘芷悲哀地发现,她和那些故事里的主人公没什么区别,面对陈一山,她就是做不到干净利落地摆事实讲道理。
“是,我骗你。”甘芷说,“但你也没有怀疑过我骗你啊,对不对,陈一山,你就是认定了我不是什么好人。”
我回来惹,目前还是隔日更奥
简单来说,两个人吵架是因为:小甘阻止小陈报警,小陈误会小甘参与霸凌生气,小甘故意不解释,认为“你就认为我是这样的人了,根本没怀疑过我是无辜的,那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于是两个人产生矛盾,而对小甘来说,还有一点是她恐惧小陈不是爱她只是同情她,就像小陈同情小周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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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