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三个字落地,周慧芬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从背后看,她像是抖得站不稳,脚下连带着踉跄,被陈一山一把扶住。
周慧芬惊慌之下,下意识地想甩开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没甩动,僵硬地抬起头,才看见是陈一山。
两个人的目光一触即分,周慧芬含糊地说:“啊,是你……呃,谢谢啊。”
张佳佳把话撂下,就自顾自走了。
陈一山和周慧芬一起跟上了她。
三个人出了校门,穿过学生来来往往的美食街,在能看见火烧火燎烧烤店之前,张佳佳带头拐进了一条旁边的小巷子。
陈一山立即警觉地拉住了周慧芬——上次她被人稀里糊涂骗去偏僻的地方,就差点被曾晓艳和她的小弟们胖揍一顿。
在学校里尚且如此,更别说出了学校。
陈一山对附中的人没什么信任,连带着对这一块的治安也没什么信任。
张佳佳没听见她们的脚步,不耐烦地站住回头:“进来啊!——我要找人打你们那天晚上就打了,还等现在黄花菜都凉了的吗?”
周慧芬小心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陈一山没动,她也不敢动。
午后的阳光从屋檐上洒下,少女的半张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眼睛是亮的,目光坚定。
陈一山的态度很明确:说服我巷子里没有危险,不然现在我转身就走。
张佳佳一跺脚,转身走了。
半晌,陈一山再次听见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从巷子里传来,一个人影出现在刚刚张佳佳消失的位置。
背着光,陈一山一时看不清这人的脸。
但熟悉的身形让她下意识地瞳孔一缩。
这是……
确定陈一山看见了自己,甘芷没有再往前走,冲着两个人挥挥手,语气很平淡地说:“进来吧,没有危险。”
“你先进去。”陈一山伸手推了一把周慧芬,不容置疑地按住了她下意识又想要扒自己袖子的手,“跟她们说我们马上进来。”
周慧芬又像是被吓到了,缩着肩膀走了。
她好像总是畏畏缩缩又战战兢兢。
甘芷转身也想走,被陈一山从身后一把扣住了手腕。
和昨晚不一样,这回陈一山是虚握,没有上真的力气。
但这次,甘芷也没有尝试挣开。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示意自己不会跑:“好吧,我投降……你要说什么?现在说吧。”
过去几天,陈一山一头栽进周慧芬的转寝手续里,四处找人打听、四处奔波,营造出一副自己很忙的样子,可是说到底,就是在逃避回忆那天凌晨发生的其他事情。
她不敢正眼看甘芷,好像只要不看、不听、不问,甘芷的那句“分手”就能不存在了一样。
陈一山知道这叫“逃避”。
但张佳佳、周慧芬、于小娜……宏志班的同龄人们正在经历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兜头砸下,蜜罐子里长大的那个陈一山还没来得及消化,就发现她朝夕相对甘芷和何金花,竟然也或多或少参与了宏志班的内部规则。
陈一山的世界规则一直很简单,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至于黑白之间应该是个什么颜色……这是她从前没有思考过,也从未有人强迫她思考的问题。
世界规则的崩塌之下,一时间,陈一山既不知道如何自处,也不知道如何面对甘芷。
她只是在看见甘芷站在那,看见甘芷唇角结痂的伤口的瞬间下意识地心里一疼,确定自己必须说点什么。
“无论如何,”陈一山听见自己说,“那天我不应该对你动手……即使你要阻止我报警。”
陈一山见过甘芷动手,对赵燕燕一次,对曾晓艳一次,甘芷谈不上“会打架”,但绝对谈得上有血气,不是会任人搓圆捏瘪的人。
她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可是你为什么……不反抗?”
“我反抗什么?”甘芷说,“我在604跟你打一架好让她们凑热闹的人过眼瘾吗?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要说了吗?”
陈一山喉头一滚,没接上这话。
甘芷半边身子靠在刷了灰白色外漆的墙面上,半冷不热的冬阳落在她的侧脸和墙面上,看上去竟然是一样的苍白淡漠。
甘芷:“你没有要说的了,那就换我说吧。现在你在这跟我道个歉,前提都要用‘无论如何’是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就是觉得我跟张佳佳是一伙的——还有何穗喜也是‘如你所料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不对?”
“我没有。”陈一山下意识地反驳,“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知道张佳佳霸凌室友,你告诉我,你跟我解释清楚,我就都相信你!”
甘芷垂下目光,含混地苦笑了一声:“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可以理解为这就是我所接受的‘规则’的一部分。”
在陈一山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甘芷接着说:“不管是不能还是不愿意,我在明确知情的情况下,没有选择替周慧芬反抗——”
“现在你是不是很失望?”
“还是你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定了,薛定谔装在盒子里的那只猫……终于死了?”
甘芷仰着脸看着她,脸上和唇上原本就稀薄的血色已经一点都看不见了。
陈一山整个人都僵住了,空气里像是有什么变成了哽在喉咙口的硬块,让她们都发不出声响。而当沉默的时间足够长,沉默就变成了默认。
甘芷动了一下,她像是没站稳,下意识地扶了一把墙,柔嫩的掌心猛地按在粗粝的墙面上。甘芷像是自残一样加重了掌心的力道。
粗粝的痛感给她头脑的清明。
甘芷说:“好,你不用说了,我明白了。”
陈一山在耳畔的嗡嗡作响中拽住她,颠三倒四地说:“不是,我……对不起,我现在思路很混乱,你能不能……”
“不能。”
甘芷把陈一山的手扒下来:“挺好的,像我们这样凭借一时的爱啊喜欢啊走到一起的人,是需要趁早认清彼此都是什么人,不然拖得越久,伤害就越深,你也不用说对不起,陈一山,我不怪你,你对我好的时候是真的对我好,这已经很足够了。”
甘芷这一段话没有一个刺耳的或者过分的词,简直妥帖得不能更妥帖了。
但陈一山听着,就听出来一种莫名的疏离——这种疏离感就好像她被抽走了两个月的记忆,又回到了转来附中第一天,在走廊里遇到的那个“作为一班班长欢迎新同学”的甘芷一样。
陈一山下意识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但当她想伸手抓,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抓不住。
陈一山跟着甘芷走进巷子,当即对上了何穗喜很不友善的目光。
掰着手指算,这是陈一山第二次见何穗喜,只不过她上次还是甘芷的“女友”,现在就已经是“前女友”了。
何穗喜旁观者清,从一开始就不看好这俩。
要她说,虽然十六岁不老,但也足够给一个人的脾气秉性连带着思想价值定下雏形,陈一山这样的人一看就是从小没吃过苦也没吃过亏,她跟甘芷之间的经历差异太大,两个人之间可以有爱,但遇到价值观的分歧时,很难有共情。
何穗喜作为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甘芷“官宣女朋友”的铁杆,在陈一山家楼下那个夜里,当场就警告甘芷不要踏上那座吊桥——
不要因为郑伊人没有抓住她,就尝试着去抓一个别的什么人来寄托。
甘芷当时没听。
但事已至此,何穗喜怎么说也不会怪甘芷,她默不作声地,把这笔账记在了陈一山头上。
还不知道自己头顶一打账本的陈一山站定,四下环顾了一圈。
在场的人按照站位,明显地分成了三波。
一波以张佳佳为首,身后跟着于小娜、604另外几个女生,还有几张有点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面孔,估计都是宏志的学生。
另一波以坐在石墩子上的何穗喜为首,身后跟着几个戴着一身鸡零狗碎饰品的混混,中间很突兀地夹着一个默不作声的甘芷。
最后一波,就是显然势单力薄的陈一山和周慧芬。
“人到齐了。”张佳佳看了何穗喜一眼,“我们从哪开始?”
“从你跟你那室友第一次见面开始呗,这不是当着我们‘正义使者’的面儿,要是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讲不清楚,改天我晚上躺在床上也被破门而入了——啧啧啧,那多吓人啊?”
何穗喜这个来当“调停人”角色的没有一点要调停的自知之明,张嘴喷出一串阴阳怪气。
张佳佳瞥了一眼周慧芬:“怎么?那是你来讲,还是我来替你讲?”
周慧芬不作声。
就在包括陈一山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她又要把永远的沉默保持下去时,周慧芬的嘴唇动了动,她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地说:
“我、我来说。”
三个月前。
汽车从土路上驶过,后座塞着捆好的一床被子和一床褥子,在前座和后座间狭窄的缝隙里,塞着一个灰扑扑的行李箱。
被淹没在被褥和行李箱之间的,是一个瘦小苍白的女孩子。
汽车车窗不知道多少年前贴的膜起了一片大大小小的气泡,女孩子小心地伸手把气泡按瘪,往窗外看。
窗外是土地,还有一望无际的树林。
整辆车颠了一下,汽车经过了土路和马路的交界处,女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前座开车的人转过头,黑黄的齿缝间竟然夹着一根点着的烟,操着一口大嗓门说:“芬子,你可真是给你们老周家长脸啊,全县三个来市里读书的名额都给你考上了!了不得啊,下回你回来,就得是城里人了啊?”
女孩转过脸,赫然就是周慧芬的面庞。
周慧芬抿唇笑了一下,眼底有点得意,但还是很谦逊地说:“李叔,我哪有那么夸张啊?更何况,我可没有叔叔家的妹妹聪明,过两年,妹妹肯定也要去市里读附中的。这趟李叔受我阿奶托付送我,也就当是先替妹妹认认路。”
周慧芬家里没有中年人,她阿奶又不认路,又花钱又花人情,转了好几重关系才托到个人送周慧芬进城。
周慧芬隐隐地感觉到,这个李叔其实没有太情愿载她这一程。
因此她小心翼翼地,连话都只敢挑好听地说。
李叔听了她两句恭维,心满意足,大早上爬起来干周慧芬这单不赚钱的买卖的火气消了一半,伸手把烟按了,空出来的嘴哼起了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