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甘芷熟练地把听筒拿远,避开了何穗喜连珠炮一样密集且响亮的追问。
不过,吵闹的手机反倒让她在一片冰冷暗淡的天色下,有了一点自己也是活人的实感,甘芷的脑子缓慢地开始运转,她心想:对,要去食堂吃早饭。
从宿舍区去食堂,再从食堂去教学楼的这段路,从前甘芷和陈一山一起走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身边忽然少了一个人,才慢半拍地感到了若有所失。
电话里何穗喜终于意识到甘芷一直没有回应:
“喂?喂喂喂?你有在听我说话吗?甘芷?”
甘芷把电话放回耳边:“我在呢,我不跟你说了啊,我马上要进教学楼了。”
何穗喜一听就知道刚刚她苦口婆心一顿都喂了狗了,她气不打一处来地哽住了片刻:“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就一句话,陈一山是不是欺负你了?”
甘芷按住话筒,轻声和食堂阿姨说“要一个红糖馒头”,食堂阿姨套着塑料袋去抓馒头,甘芷把听筒贴在耳边,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她欺负我?小穗,我都几岁了,不是我们小学那个时候了。不过要是我能在小时候遇见她……”
一切该会有多好呢。
那个时候的甘芷不是什么风云人物,她不被万众瞩目,也不必在各种人群和势力的风波诡谲之间维持小心翼翼的平衡。
简单、纯真、善良。
大概跟昨天夜里被绑在阳台上的那个女孩一样,是真的需要陈一山保护的人。
“你是不是疯了。”何穗喜在对面打断她。
甘芷不说话了,何穗喜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甘芷说:“我挂了啊,真要进教学楼了。”
何穗喜张了张嘴,没等她回复,那边已经变成了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甘芷没有跟别人分享情绪的习惯,这种习惯或许是源于她小时候地情绪,从来得不到来自郑伊人的回馈。
久而久之,就算有天大的情绪,甘芷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地把情绪压下来,不声不响地一个人慢慢消化。
这是她情绪稳定的外表真正的内部运作机制。
这天早上,甘芷非常平静地第一个到达教室,暗亮顶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吃完早饭,等到林周压着早自习的铃声狂奔进教室时,甘芷已经写完了半张数学模拟题。
林周把书包哐当往桌面上一甩,甘芷下意识地提笔看了一眼。
林周站在原地就开始翻后桌的书立:“快快快,你答案都对完了吧?我今天要数学物理生物的,生物卷子长啥样老娘都还没看呢,见鬼了这死学校,天天这么多作业,到底是谁写完了?”
身后有一个声音说:“今天的卷子都没对答案,只有我自己写的,你要不要?”
甘芷后背一僵,彻底从数学卷子里醒了过来。
分手了归分手了,教室的座位不以任何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陈一山还是坐在她身后一排的位置,不要说前后排收发作业抬头不见低头见,就按照她们这个座位排布,甘芷能把林周跟陈一山聊天内容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一大早来了就坐着不对答案?简直是暴殄天物啊你!行了行了你的卷子先给我。”林周咋咋呼呼地从陈一山手里接过卷子,又很不见外地开始翻甘芷的书里,“班长你这儿还剩啥?语文……估计语文也没人敢抄你的,生物!太好了,你地生物居然还在,今天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甘芷:“……”
林周神经足够大条,她一个人一支笔,低头把自己往三张卷子里一埋,浑然不觉今天她们的这个角落安静得有点离奇。
两排座位之外,神经不够大条的何金花难得没有充分利用早自习的时间预习新课或者朗诵单词,目光游移,时不时地就往甘芷这块瞥一眼,又像是担心被人发现似的飞快地挪开。
604事件在一班的唯三当事人,一致地选择了对凌晨发生过的事情闭口不谈,各自粉饰各自的太平。
而在甘芷和陈一山之间,不明不白地分手之后,一场漫长的冷战开始了。
周慧芬——那个被张佳佳绑在604阳台上的女生,是个过分安静的人。
陈一山带着她去宿管处办转寝手续,宿管问她什么,她只有点头和摇头那个动作,要是再追问比如“为什么你要换寝室”“是不是跟原来的室友相处不融洽”这些问题,周慧芬就立即没声儿了。
宿管越问越上火,敲着桌子对着周慧芬吼,周慧芬被桌子的巨响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后蹿了一截,想要往陈一山身后躲。
陈一山只好伸手挡在她跟宿管之间:“哎,阿姨,我们有话好好说啊……”
宿管暴怒:“你看她像是说话的样子吗!!!”
陈一山和周慧芬一起从宿管处被轰了出去,转寝手续被迫停摆。
饶是陈一山预料到处理这件事的后续不会太顺利,也没想到能这么不顺利。
她们从宿管处二楼走下楼,经过一楼宏志班专用的洗衣间。这个地方陈一山第一次走进宿舍区时好奇地看了好几眼——一间不大的屋子里,三台洗衣机在轰隆轰隆地运转,地上摆满了装着衣服和洗衣液的盆子。
宏志班的学生往往一个学期也不回一次家,衣物都要在学校清洗。但要洗衣服的人多洗衣机少,学校让要洗衣服的学生一早出门前把脏衣服和洗衣液放在自己的盆里,一个一个在洗衣房排好队,由宏志班的宿管负责每隔四十分钟取放一次衣物。
陈一山被洗衣粉的香气熏得有点脑仁疼,下意识地加快脚步想赶紧离开这里,感到自己的衣摆被人拽了一下。
“对不起。”周慧芬低着头,她低头时总是下意识地把肩胛骨也一并蜷缩起来,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埋进地里去一样,“还有……谢谢你,我是说昨晚。”
陈一山站住了:“‘对不起’和‘谢谢你’是吧,行,我接受了,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别的想跟我说吗?”
周慧芬飞快地抬眼瞥了一眼陈一山身后运转中的洗衣房,眼中的惊骇一闪而过。
陈一山骤然皱起眉,她在害怕什么?
洗衣的噪声太大,周慧芬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说了什么,陈一山意识到这里不是个谈心的好地方,打断道:“没事,我不急,要是你现在不想说的话,我可以等,今晚也可以让于小娜睡你的床位,你不用担心,继续睡我们这就可以了,张佳佳她们不敢再欺负你了。”
“不、不要……”
陈一山这次听清了,因为她看见周慧芬开始激烈地摇头。周慧芬一边摇头,一边拼命地倒气,好像喘不过气似的,胸膛激烈地起伏着。
她说:“我、我……要住回去。”
陈一山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你说什么?”
周慧芬一低头,又不说话了,只有单薄的胸口还在一下一下起伏。
“你再跟我说一遍,你说什么?你要住回604?你那几个室友都把你绑在阳台上了,你现在竟然跟我说你要住回去?别的我不说,你知不知道你继续每天被那群人绑在阳台上,你是会被冻死的?
陈一山一口气说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了一下自己的大脑:“是不是今天有人威胁你了?你告诉我,我们不怕她们威胁——我们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我们一报警,大家就谁都别想好过!”
听到“报警”两个字,周慧芬整个人骤然绷紧了:“不能报警!”
陈一山一把按住她肩膀:“是,我知道你害怕报警,害怕被遣返原籍。但是你先冷静点,跟着我仔细想想这件事——你害怕被遣返,张佳佳她们难道就不害怕吗?现在她们之所以敢虐待你、威胁你,就是打定主意知道你手里没有能威胁到她们的筹码。但其实你手里有筹码的,一直都有——你只要让她们相信你已经被逼急了,随时都准备报警跟她们鱼死网破,到那个时候,就是她们害怕你了!”
周慧芬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珠一转不转,似乎是在消化这段话。
良久,她忽然两只手捂住头,整个人蹲在地上,几不可闻地哀鸣了一声。
“可是我不敢……我不敢威胁人,我也不敢真的报警,我要是被遣返回家我就完蛋了,我们县一年都考不上一个一本,我已经来了A市了,我只能死在这里,我不能回去……哪怕是有千分之一的风险也不可以!你不懂,你怎么可能会懂呢?”
周慧芬抽泣着说:“你是城里人,还是一班的,你敢打她们,骂她们,可是我不敢,你也保护不了我……我们就不是一路人,你不要再为难我了……”
陈一山想要蹲下身的动作被一句“我们不是一路人”砸得僵在了原地。
冬日的午后,两个女孩一蹲一站,时间仿佛被无限地拉长,许久,周慧芬的啜泣渐渐平息,陈一山才终于出声:
“周慧芬,那你觉得昨晚我是在做什么?我难道……我难道是给你添乱了吗?”
周慧芬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不说话,像是默认了。
陈一山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感到一阵脱力:“不是,你……你一个人,怎么能这么活着呢?”
“可是不这么活,又要怎么活呢?”
冷不丁地,一道嘲讽的女声在陈一山身后响起。
张佳佳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几步远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已经来了。
张佳佳:“拜托了,大小姐,你还真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命好?投胎投了个当官的好人家,转学到个新学校,马上就跟年级第一谈恋爱,你给甘芷灌的什么**药?让她被你甩了那种脸子,还愿意继续护着你?”
陈一山怔忪地问:“她怎么护着我了?”
张佳佳翻了个白眼:“想知道?想知道等会儿你问她去呗。”
洗衣房里,一轮洗涤结束,几乎同时启动的三台洗衣机开始一起滴滴滴的叫唤,一时间沸反盈天,陈一山的脑仁更疼了。
张佳佳冷冰冰的眼风从地上的周慧芬身上刮过去:“呦,看来你还是这么喜欢洗衣房?聊天都要专门挑在洗衣房门口聊?——行了,你,还有你,都走吧,我们找个方便的地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