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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普渡

狂奔上来的甘芷疯狂地喘气。

她很瘦,因此随着喘气的动作,可以隐隐约约地看到肩胛骨。陈一山一时间像是没反应过来,愣神地盯着甘芷背后起伏的骨骼轮廓。

陈一山心想:甘芷明明曾经离她那么近——她们睡在过一张床上,她从背后按住过甘芷的那片骨头,感受过甘芷的呼吸和从身体里传出的热度。

但此刻,她们四目相对,又仿若被天堑从中阻隔。

陈一山的眼睫轻轻地一扫,轻声问:“甘芷,你是上来干什么的?谁叫你来的?”

甘芷一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凌晨两点,她被从床上叫起来,连一件衣服都没来得及披上就拼了命地往六楼跑,一进门,就被大敞的阳台窗户灌了一喉咙冷风。

甘芷撑着门框疯狂咳嗽:“你……咳咳……你不能报警!”

“不能报警?”陈一山后背绷得笔直,片刻,她似乎是冷笑了一声,一脚踢开阳台门,

把甘芷拽到阳台上,一把将她按在被捆住四肢的女生面前。

女生下意识地缩瑟了一下,甚至陈一山能听见她的牙齿在打颤的声音。

甘芷撑着膝盖想站起来,陈一山没让。

陈一山就着这个姿势,一字一顿地问:“甘芷,你现在看着她告诉我,我不报警我应该干什么?像你一样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这里是不是有个女孩被霸凌了,被整夜关在阳台上冻着,觉得只要没有伤害到你的利益,别人的死活根本无所谓?”

甘芷怒道:“陈一山!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陈一山不为所动。

甘芷索性就地蹲了下来,在阳台上的寒风里,她和地上的女孩穿得一样单薄,只不过是一个蹲着一个坐着而已。

甘芷:“咳咳……陈一山,所以你想要我做什么呢?把我也在阳台上关上一晚上给她赎罪吗?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堪吗?如果我跟你说我不知道有人被关在阳台上,你信不信我?”

“我信。”陈一山冲着她一摊手,“手机给我现在让我报警,我就信你。”

甘芷缓慢而坚定地摇摇头:“不行。”

陈一山一把拽住她的领子,情绪在爆发的边缘:“不行?不行你想怎么样?把别人逼死你才甘心吗?”

“拜托,陈大小姐,我真是听不下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佳佳已经走了过来。她此刻脸色苍白,已经看不出挡在门口时的厉色与跋扈,连目光都一并平淡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寒冬里一张会随时被吹走的薄纸。

“报警?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要是在这里报了警,可不就是604疯了一个女生的事情了,我们整个寝室的人,连带着于小娜、你那几个室友,我们就会全部被A师附遣返原籍。”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佳佳已经走了过来。她此刻脸色苍白,已经看不出挡在门口时的厉色与跋扈,连目光都一并平淡了下来,整个人像是寒冬里一张会随时被吹走的薄纸。

张佳佳顿了顿,眼底露出癫狂的神色:“不过我是真的受够A师附了,他妈的,我们这些贫困县上来的学生,在哪都要被你们城里人瞧不起!那几个宿管死娘儿们天天就盯着我们六楼呢,就盯着我们犯个什么错,好把我们赶回县里的学校去!你报警啊,现在就给我报啊!”

话音未落,张佳佳作势就要扑上去抢甘芷手里的手机,双麻花被她吓得面无人色,慌忙从背后扑上来拦腰抱住她。

张佳佳奋力伸手冲着地上的甘芷挥了一巴掌,打掉了陈一山的手机。

手机飞出去,顺着惯性一路滑到寝室门口,有个人蹲下身捡起了手机,还细心地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确保这一下没有摔坏手机的屏幕。

何金花握着手机站起来。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门口围观了,一直隐在人群之后,直到此刻。

她韬光隐晦地抬起头,对上了甘芷的目光。

“周慧芬。”甘芷的喉咙动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与此情此景格外违和的平静,“你来,你告诉我们,告诉陈一山,你想不想报警?”

周慧芬挣动了一下,抬起迷茫的目光,怔怔地看向甘芷。

甘芷说:“你还记不记得入学那天学校发的借读生手册?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背给你听,‘在校期间受到严重警告或处分,立即遣返学籍所在地,不得继续在附中完成学业’,对,你想起来了吗?”

周慧芬的眼珠动了一下,目光聚焦。紧接着,她在原地就着四肢被绑的姿势,浑身用力地挣动起来,嘴里“呜呜啊啊”地叫起来,她拼命地把自己转向陈一山站着的方向,用勒红的手腕一把扒住陈一山的裤脚,开始疯狂地一边哭一边摇头:

“呜呜,呜呜……不要,我不要……呜呜,不要报警……我要上学,我跟阿奶保证了的,读市里的高中考好大学,要给我死掉的爹争气,不要报警……”

604门口围着几个人,不大的屋子里,又乌泱泱地挤着张佳佳、于小娜等一群人,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周慧芬。

陈一山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甘芷轻轻地松开周慧芬的手,试探地问:“一山……”

陈一山忽然动了。

她在周慧芬面前蹲下身,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伸出手按住周慧芬的脊梁骨,顺着骨头的走向,开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用哄小孩的语气说:“好,好,我不报警了,你不要哭。”

甘芷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

此时,她几乎和陈一山近到呼吸相闻,然而冷眼看着陈一山温柔地低着头哄周慧芬的样子,忽然只觉得心中血流如注。

甘芷自问坚韧刚强,陈一山指责她、把她按在地上她都可以原谅,但她唯独接受不了的,是陈一山永远都这样。

那一天,郑伊人把烟灰缸砸向甘芷,甘芷从六楼狂奔而下,提着一袋子醋从楼下经过的陈一山也是这样捡到她,这样哄着她安慰她,最后带她回家。

一如今天陈一山在凌晨非要踢开604的门,去救被困在阳台上的那个姑娘。

甘芷以为陈一山是爱她,没想到,只要把受难的角色套在别人身上,陈一山的反应竟然一样。就好像陈一山是众生救世的主,并非只救她。

可那又为什么非要来招惹她?

明明她都告诉过陈一山了,她不是好人,心地不善良,并不值得被怎么样搭救,是陈一山非要缠上来,非要说喜欢她,非要跟她在一起的。

甘芷看着平静如常,实则已经快疯了。

恍惚间,她听见陈一山说“帮她解开”,她闷声不响,和陈一山一起帮周慧芬把捆住手脚的布条解开。

解出的布条拢成一拢,陈一山握在手里掂了掂,伸手丢出窗外。

张佳佳遥遥看到,叫道:“你……”

被双麻花从背后一把拉住,双麻花拼命地朝着张佳佳摇头,让她别说了,一边屏息凝神,探头去看阳台上的下一步发展。

陈一山替周慧芬拉上拉链外套,才转向甘芷。

陈一山说:“我们聊聊。”

甘芷没动。

陈一山以为是风太大她没听清,又凑近了,伸手捻住甘芷被风吹得通红的耳垂,扬声又说了一遍:“甘芷,我们聊聊。”

甘芷朝着她抬起头。

到这个时候,陈一山才发现甘芷的面色异常苍白,唇角微微皴裂,不像是被风吹的,像是自己咬开的。

甘芷的贝齿在嘴唇上舔过,恨恨地咬住唇角,下一刻,原本已经皴裂的位置涌出鲜血,陈一山下意识地皱起眉,想去扳她的下颌:“你……”

甘芷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不。”

陈一山沉下语气说:“对不起,我刚刚误会你了。我不知道有开除的规定,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不能报警,我还以为……”

甘芷打断她:

“以为是我在包庇张佳佳是吧?‘包庇’是不是还说得好听了?你其实是觉得我跟她、跟何穗喜、跟赵燕燕,全都是狐朋狗友、沆瀣一气,还觉得自己瞎了眼了,找到我这么个垃圾——对不对?”

陈一山垂下眼,话都是她自己说的,她火气上头的时候,对着甘芷也没收手上的力道,把甘芷往阳台上按的那一下力道不轻。

这些她自己知道,甘芷也知道。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陈一山脑海里很乱,以至于在对着甘芷时,她颠来倒去,就只会说“对不起”三个字。

“别在人家这吵了。”甘芷有点脱力地撑着门框站起来,在地上蹲了这么久,腿已经僵住了,她一时间走不开,只好站在原地垂着目光,看着陈一山,“这多不好看,多没意思啊。”

她们这样……和郑伊人甘常俊又有什么分别呢?

陈一山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几乎有点仓皇地抬起头看向她。

甘芷说:“陈一山,我们算了吧。”

甘芷的声音轻飘飘的,被寒风迅速地卷散了,只有离她们最近的周慧芬懵懂的目光在甘芷和陈一山之间打了个转。

陈一山已经没空注意这些了,她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外套借给周慧芬之后,她身上也只剩下一件薄的单衣,蹲在地上时不觉得,现在站起来才觉得寒意从背心里,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渗。

甘芷动作很轻地摇了一下头,这个时候了,她顶着一脸惨淡,竟然还能分出一般的心思给还在地上坐着不动的周慧芬:

“人好不容易救下来了,肯定不能留在604过夜,今天要么你带她到你们那过一夜,要么你跟她换张床睡,然后明天起来你带着她去找宿管换寝。”

她说完,见陈一山没有反应,又问:“听见了吗?”

陈一山艰难地动了一下自己的后颈,低下头,看见了甘芷唇角还沾着刚刚咬破的血色。她忍不住伸出手给甘芷抹了一下,但鲜血已经凝结了,抹不掉。

从前不愿意在人前展现恋爱关系的那个人是甘芷,但此刻,她仿若对陈一山的动作无知无觉。

周到妥帖的下面藏着的魂不守舍,露出了一个角。

陈一山终于意识到了甘芷的情绪不对,此刻不是一个“谈谈”的好时机。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耷拉下去,轻声说:“好,你放心。”

黎明前的黑暗之后,是破晓。

可惜随着A市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天亮得也越来越晚。甘芷在这天照例在六点半推开宿舍门,发现窗外的天色还是一片漆黑。

不知不觉,已经是隆冬。

甘芷有点魂不守舍地从二楼下楼,出了宿舍区,下意识地站在门口,像是要等什么人。但在寒风中站了半分钟,又猛然惊醒。

今天……没有她要等的人了。

甘芷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心的手捏了一把,一种从未体会的失落感和痛苦感一点点蔓延开来,她被这种情绪驱使着,几乎想要马上转过身跑去宿舍楼六楼,找陈一山收回她自己凌晨时说出的那句“算了吧”。

甘芷脚下踉跄了一下,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力,才把自己定在了原地。

但是不行。

周慧芬的出现像是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过来,让甘芷看清了她和陈一山之间的现实:对于陈一山来说,她不是什么“特别”的对象,顶多是因为足够可怜,才引起了陈一山足够多的同情心而已。

甘芷要爱,绝不要同情。

如果明知是同情,还要攀上去死缠烂打、纠缠不休地卖惨,那未免也太难看了。

甘芷绝望地抬起头,天空还是没有一点要亮起来的意思,她眨了眨眼,想哭,却又发现自己根本无泪可流。

忽然,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甘芷的目光一亮又一暗,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的赫然是“何穗喜”三个字。

甘芷接起电话,按照她往日的作风,第一句应该是嘲讽,诸如“这么早给我打电话,你不会是疯了吧”。

但此刻的甘芷喉头一哽,硬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何穗喜的嗓门透过手机传过来:“卧槽,刚刚六点半,老子就被张佳佳打电话叫醒了!你们发生什么了?她跟我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我都没听明白,你怎么了?陈一山又怎么了?她说让我跟你转达她绑了个人在阳台上是情非得已,她可以解释——卧槽了,不对啊她什么时候绑了个人在阳台上,她疯了吧?”

这个显然是没睡醒,说的话颠三倒四。

甘芷的脑子被她叫唤得嗡嗡作响,但这一刻,她确实有点感谢何穗喜——至少是因为何穗喜带给她的这点热闹又冒失的人气,才没让她一个人被丢在寂静的寒风里。

“喂?喂?你说话啊?”

甘芷在冷风里叹了口气:“解释不解释的……你让她去找陈一山解释吧,这件事我不管了,跟我没关系了。”

何穗喜刚开机五分钟的脑子都从她的口气里听出了不对劲:“你怎么了?跟陈一山吵架了?”

“没吵架。”甘芷说,“我们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