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山在第三晚听见半夜带着哭腔的尖叫声时，径直坐起来，掀开帘子下了床。整间602原本静悄悄的，但在陈一山伸手拧开门把手的那一刻，屋子里骤然有人动了。
602寝室长——也是那天在陈一山询问时，一口咬定六楼是闹鬼的那个女生，叫作于小娜。于小娜听见门响，拉开窗帘叫住陈一山：“你干什么！”
陈一山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单薄的睡衣睡裤外面草草套了一件校服外套，靠在门边，回头看了于小娜一眼：
“外面有人在叫，你们都听不见吗？”
于小娜的目光不自然地闪了一下：“那、那我不都跟你说过了吗，我们这层楼就、就是闹鬼嘛！这样很正常的！”
眼见陈一山不为所动，于小娜又试探道：“你要是被吵得睡不着，我可以给你个耳塞啊？我这里有好多呢。”
于小娜说着就要下床给陈一山拿耳塞。
陈一山盯着她的动作，缓缓皱起眉，又想起今天下午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最终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听见过的何金花。
在六楼“闹鬼”这件事上，这些人的态度很不对劲，像是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保守着一个秘密。
陈一山无意窥探别人的秘密……但是什么样的秘密，会把一个女生逼得每每在三更半夜，一边哭、一边尖叫，又一边唱着家乡的小调呢？
陈一山说：“我要出去看一眼。”
刚刚蹑手蹑脚爬到床下的于小娜闻言，骤然一愣，然后整张脸的血色一点点地消失了，几乎是疯狂地向陈一山扑过来，把她按在门框上。
于小娜尖叫：“你不能去！”
于小娜出其不意，第一下确实按住了陈一山，但她这点力气哪里压得住真正学过防身术的陈一山，陈一山把于小娜的双肘一并一拉，从背后反剪了于小娜。
于小娜挣了一下没挣动，眼睛都急红了：“你……”
陈一山却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把于小娜往台盆的桌面上一推，问：“如果你可以给我一个足够说服我的理由的话，我也可以不去。”
于小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你、你刚搬来六楼，你都知道什么啊？我是602的寝室长，要是我把你从这里放出去了，佳佳姐不会放过我的！”
“佳佳姐？那是谁？”
另一个舍友突然插话：“你不知道佳佳姐？”
原来陈一山和于小娜争执的声音太大，另外两个室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纷纷掀开了窗帘探出头。
插话的室友隐晦地看了于小娜一眼，试探道：“她不知道佳佳姐，那、那怎么会？”
于小娜瞪了室友一眼：“你闭嘴！”
陈一山眉心皱得更深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于小娜在这个寝室，就是跟刚刚说话的那个女生关系最好了。
怎么凌晨被“闹鬼”声叫醒之后，所有人都像是骤然换了一副面孔？
陈一山按在于小娜手腕上的力道没有松，逼问道：“佳佳姐是谁？跟这个半夜在哭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于小娜：“反、反正你总会知道的，佳佳姐就是张佳佳，住在咱们隔壁的隔壁。你知道我们这层都是宏志班专门从A市下面贫困县招的学生，佳、佳佳姐就是我们的老大，我们做什么都要听她的，不然有的苦吃呢！所以你知道了吧？佳佳姐说过不能让你晚上出602，你就是不能出去！”
于小娜刚开始还说得磕磕绊绊的，等说到“佳佳姐不许陈一山出602”，一下就莫名其妙有了底气，她挺直了腰板，又对着陈一山重复了一遍：“你不能出去！”
“你就听她的吧……”另一个室友坐在床上劝陈一山，“佳佳姐都说了嘛，更何况604那个疯女人这样天天叫天天叫，早晚会被‘退货’的，你管她干什么啊？”
陈一山微微眯了一下眼，那是一个“正在思考”的表情。
这个佳佳姐给于小娜下达的命令是“不让她晚上离开602”，乍一看好像针对的是陈一山自己，但她转念一想，立即就意识到不对——
附中的卫生间都是配套在寝室内的，正常来说，住宿生晚上不管是学习睡觉洗漱，本来就不会离开自己的寝室。
那为什么还要欲盖弥彰，专门地“要求”她不离开呢？
除非，佳佳姐真正要针对的根本不是她，这道所谓的对陈一山的禁令，反倒是在佳佳姐的视角下，一种对于陈一山的“保护”。
与此同时，陈一山又想起了一件事。
她周一搬进宿舍楼第一天，和甘芷一起送走她爸爸妈妈，在回寝室的路上，甘芷装作开玩笑地跟她说——
甘芷说：你大晚上没事不要在走廊上乱跑啊。
“甘芷。”
于小娜莫名地看向陈一山，陈一山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把心里想的那个名字念了出来。她只觉得心口有一团怎么也挥不散的郁气，甘芷、于小娜、佳佳姐、何金花……这些人、这些千丝万缕的思绪通通纠缠不清。
陈一山松开于小娜手上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
于小娜立即站直了惊喜道：“你想开了？”
下一刻，陈一山沉沉地看了于小娜一眼，二话不说地拧开门把手，大步穿过走廊，站在604的门牌号下确定了自己没走错，就伸手敲门。
没有人应门。
陈一山身后响起脚步声，于小娜连件外套都没披，就哆哆嗦嗦地追出来了，听见陈一山敲门的声音，整张脸顿时血色褪尽，下意识地伸手向身后抓了一把，抓到一把更加冰凉的瓷砖。
陈一山不为所动，伸手再敲。
604门口，是哭声和尖叫声最明显的位置。
陈一山等了一会儿，屋内响起了轻微的走动声和对话声，但还是没有人的应门。
陈一山想了想，退后两步，准备助跑踹门。
就在她到达给自己找的助跑点，准备向前一脚踢出时，门自己从里面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面色冷冰冰的女生，手里握着一个头戴式耳机，像是刚刚摘下来的。
女生一脚把门彻底踢开，抱着胸靠在门框上，冲着陈一山一扬下巴：“你是谁？”
“陈一山。”
陈一山话音刚落，在她身后，于小娜默不作声地跪了下来。
冷脸女生背后探出一个双麻花女生，率先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于小娜。顺着她的视线，陈一山下意识地一回头，被吓了一跳：“你……”
你刚刚让你好朋友“闭嘴”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
于小娜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佳佳姐，我……”
冷脸女生——也就是传说中的佳佳姐张佳佳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于小娜，好像不怎么诧异也不怎么在意，反而是把目光转回了陈一山：“哦，你就是陈一山啊，我说半夜三更地谁来敲我的门呢。说吧，你有什么事？”
陈一山：“我听见有人在尖叫。”
“哦？”张佳佳的语气很夸张，她一摊手，看向左右的人，笑道，“她说有人在尖叫？你们有人听见有人尖叫吗？”
双麻花女生第一个摇头：“没有啊，哪里有什么声音？”
地上的于小娜也飞快地点头：“对、对，没有声音啊！”
陈一山沉默了三秒。
604的门打开后，尖叫声更加清晰了，那首“钝刀”“苦恨”之类的词语拼起来的民歌也已经能听出完整的曲调。
在这三秒里，陈一山先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紧接着怀疑世界是不是疯了。
最终，她得出结论：就是这个世界疯了。
陈一山一把伸手扣住张佳佳的肩头，没想到张佳佳看着身板单薄，身手却很敏捷，第一反应不是出反力挣脱，而是顺着陈一山的力道，游龙似的躲开了陈一山这一下，稳稳当当地站在门口没动。
这时，张佳佳的整张脸都已经沉了下来，刚刚零星的笑意全然不见踪影：“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陈一山冷笑：“我也很想请问阁下，阁下是给我什么脸了？怎么我还不知道呢？”
张佳佳危险地眯了一下眼。
因为刚刚短暂的交手，她和陈一山此刻站得很近，她凑到陈一山耳边，轻声说：“我认识一个朋友，一个叫何穗喜，她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叫甘芷。这两个人呢，听说你要住到六楼来，专门为了你的事情一起来找过我。”
张佳佳说到这，弯了一下眼睛：“我这个人呢……本来是很大度的，也很欢迎有新朋友住到六楼来，为了欢迎你，我还专门叮嘱过小娜，让她告诉你在这里有些事是能做的，有些事是不能做的。可是我要警告你哦，要是新朋友自己太不识相，非要对着一些事情刨根问底的话，我可是也不会心慈手软的。”
陈一山的目光闪了一下。
下一刻，她想也不想就出手去抓张佳佳的肩膀。
张佳佳在风声中冷哼“又来”，刚想故技重施卸掉陈一山的力道，却只见陈一山伸手到一半，忽然收力，让准备借力的张佳佳扑了个空。
陈一山就借着这个空当，从张佳佳身侧钻进604，屋里还有两个女生，见状都被吓呆了，一动也不动。
陈一山直奔阳台门前，试着拉了一把门把手，没拉开——这门竟然从里面被反锁住了。
陈一山手上动作飞快地打开反锁，一把推开阳台门，寒风顿时灌入寝室，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阳台上的窗户居然没有关。
陈一山在看清阳台上的人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良久，才轻轻地抽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从喉管一路沉入腹腔。
但陈一山一点都冷静不下来。
阳台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裹着校服的女孩子。
——之所以是蜷缩着，是因为她根本站不起来。
这个女孩的四肢都被碎布条绑着，拴在阳台窗台的不锈钢栏杆上，布条又短，末端又打着死结，彻底地限制住了女孩行动的自由。
在陈一山推门的瞬间她就看到女孩的额头上红了一块，当时这个女孩正在一边哭、一边尖叫，一边用额头去撞那根拴住她手脚的护栏。
门打开的瞬间，女孩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小范围调整自己手臂的姿态，护住自己的头和脖子。
要是陈一山社会阅历再丰富一点，她就会知道，那是一个常常挨打的人保护自己头部不被打伤的下意识动作。
但此刻，陈一山不需要那么多社会阅历，只要是个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604发生了什么——一个能号令整个楼层的“大姐大”人物，在寒冬腊月，把另一个得罪了大姐大的女孩反锁在窗户打开的阳台上冻着。这个女孩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单衣，四肢还被剪成碎布条的床单捆住，让她无法做出比拼命地撞向护栏之外更大的动作。
陈一山……陈一山觉得这个世界真的是疯了。
她从口袋里把手机摸出来时，感到自己的整个手臂都在不断地颤抖，她拼命地想要稳住自己，但是冲上头的情绪根本不受控制。
“你、你们，你们告诉我。”陈一山转过身，伸手甩开了阳台的大门，她自己挡在了地上的女孩和一屋子面色空白的施虐者之间，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这是什么？虐待？人身囚禁？殴打？——我现在报警抓你们，不算我过分吧？”
以阳台门为分界线，一边是陈一山和地上的女孩，一边是所有其他人。
一时间，两边都一片寂静。只有地上的女孩不断地倒起，她已经被冻得说不清楚话了，但费劲地向着陈一山的方向扒拉了一下，像是想要跟她说什么似的。
陈一山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的手指按在电话键上，千钧一发——
“陈一山！”
有人一把拨开挡在604门口的于小娜，越众冲了进来，一把夺下陈一山正在拨号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