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老陈推掉了酒局,和李茜一起来帮陈一山搬寝室。甘芷揣着来帮忙搬东西的心,先收到了李茜掏出来给她热乎乎的蛋挞。
咦?
甘芷眨眨眼。
李茜笑眯眯地说:“晚自习上到这个点肯定饿了吧,来,尝尝蛋挞,阿姨刚刚在门口买的,你站着别动,东西让老陈跟陈一山搬就好!”
于是,甘芷啃着蛋挞站在寝室楼下,看着老陈在李茜的指挥下扛着陈一山的箱子往上爬,和后面跟着抱着个包裹的陈一山。
甘芷作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第一流的人,对着李茜,突然有点找不到话题的切入点。
好在李茜话很多。
李茜站在旁边从“陈一山从小没什么好朋友,真是难得跟你关系这么好”到“陈一山说你在学校特别照顾她阿姨真的很感谢你”再到“你成绩这么好平时学习肯定特别辛苦要多注意休息”说了一长串,甘芷低着头,奋力把蛋挞的酥皮全部塞进自己嘴里。
塞完,甘芷酝酿了一下,开始客套回去。
于是,甘芷又从“陈一山心地善良性格正直”到“陈一山经常给我带阿姨的早饭真的很感谢阿姨”再到“上次贸然到阿姨家住宿真是打扰阿姨了”最后到“阿姨你真是年轻漂亮看着都像是陈一山的姐姐”轮番说了一遍。
陈一山再下楼时,看到的就是两个人相谈甚欢。
陈一山看了一眼手里已经捏着第二个蛋挞的甘芷,又看了看刚刚爬到床架子上掸灰,现在顶着一头灰的自己,非常微妙地就不平衡了。
陈一山哼哼唧唧地走过去,向李茜一摊手:“我也要吃蛋挞!”
谁知,李茜大惊失色地把蛋挞袋子往怀里一收:“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了!我明明看到还有!”
“这是给你的吗?”李茜把袋子打开给陈一山看,里面还有三个,“这是给你室友的,三个室友一人一个,多一个都没有了!”
陈一山一指甘芷:“那她……”
那甘芷为什么有两个!
到底谁是你女儿!
李茜不等她说完,飞快地把陈一山塞回了楼梯间,冲她摆摆手:“东西拿上去记得分给室友啊,爸爸妈妈走了,要跟同学好好相处哦!”
甘芷和陈一山一起站在台阶上目送了李茜夫妇,陈一山拎着一个没她份的蛋挞袋子,甘芷在旁边啼笑皆非。
“走吧!”甘芷扒拉了她一把,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记得我上周跟你说的,你们六楼闹鬼吗?”
“怎么说?鬼抓到了?”
“真是鬼还能给你抓到啊。”甘芷翻了个白眼,“我就是跟你说,你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别出寝室就行,这不关你什么事。”
陈一山脚步一顿,总觉得甘芷这话哪里不太对。
“什么意思?”
甘芷扬眉反问:“什么什么意思?我就是让你注意安全,别大晚上在走廊里乱跑啊,晚上十一点多还会有寝室部的人查寝呢,小心点儿吧你这个第一天住宿的。”
寝室部查寝很松,就是每天排班几个学生,在十一点半左右在寝室楼里上下转一圈,确保没有特别喧闹或者特别出格的寝室,基本是个摆设。
陈一山睡得早,她听到寝室部查寝的人脚步声从走廊里过去的时候,已经在床上眯了十分钟了。
她们寝室已经熄了灯,还没睡的两个室友用气声在底下聊一道作业题。陈一山就伴着这点细微的说话声,睡意渐渐上涌。
“啊——”
先是尖叫。
“砰!砰!”
紧接着是两声闷响。
陈一山被惊醒,抱着被子猛地坐起来,按亮了手表。
1:30。
陈一山把帘子拉开一角,探头出去,看见床底下一片黑暗,602的另外三个人也都休息了。
紧接着,陈一山又听见那个尖叫的声音在叫。
“啊——”
“啊——钝刀——磨砺——呦——嘿——苦恨——长啊——”
陈一山缓缓皱起眉。
在叫的那个声音并不响,但在半夜时分,那种飘飘忽忽的语气听着格外的灵异吓人。然而,声音似乎没有惊动602除了陈一山之外的任何人,另外三个床帐内都静悄悄的。
陈一山躺回去,把自己往被子里裹了裹,感觉自己手脚也有点发凉。
后来陈一山躺着躺着,就困得睡过去了,但她记得声音断断续续地,在这一晚叫了挺长一段时间。
陈一山也没想起来打听闹鬼这件事,因为高一新生杯的篮球决赛在被期中考试打断一周后,迎来了决定冠亚军的最后一场。
原本积分领先的一班在两周前,因为忙于期中考试而军心涣散,连输两场。在赵燕燕的百般不甘之中,提前预定了第三名的成绩。今天对阵来角逐冠亚军的是二班和七班。
高一照旧是整个年级都氛围热烈,只是相比考前枕戈待旦地拿着卷子去看球赛的那种,这一回观众席的氛围轻松多了,刚刚从期中考试解放的高一学生们捧着从隔壁小卖部买回来的饮料薯片,坐在观众席上咔嚓咔嚓。
到了决赛,两个班的应援被赵燕燕带着,都卷了起来,二班七班各自有一支服装统一的拉拉队,在赛前的跳操环节,纷纷先给己方加油,再给敌方倒油。
场上的氛围很快就感染到了观众席,两班的群众也开始对着喊口号,较劲谁喊得更响。
陈一山看见赵燕燕不知道什么时候混到了二班女生群里,正双手拢成喇叭状,跟着二班领头喊口号的人,一遍一遍喊“二班必胜”。
“咔嚓咔嚓。”
旁边的甘芷有往嘴里塞了一口番茄味儿的薯片,打了个哈欠。
陈一山感觉甘芷对球赛的兴趣还不如对薯片大。
陈一山:“你猜谁会赢啊?”
甘芷继续往嘴里放薯片的手忽然一顿。
陈一山:“嗯?”
她也没问什么需要动脑思考的问题吧?
下一秒,砰的一声,一颗气势万钧的篮球跨越半个场地砸在了二班的观众席前,恰巧前排坐的都是女生,纷纷被吓了一跳,那个球撞在护栏上弹了一下,直直朝着一个女生的头上砸下去。
女生被砸懵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哇的一声,被砸到的女生又痛又尴尬地哭了出来。
赵燕燕噌一下站起来——陈一山这才发现她就坐在被砸的女生旁边两个位置——赵燕燕柳眉一挑,扬声道:“你们七班的怎么回事?热身就热身,专门把球往我们二班的观众席砸是什么意思啊?”
七班的球员看到球确实是从自己这飞掉的,嘴上却不肯对着赵燕燕这种漂亮女孩示弱:“你们二班?你是二班的吗你?就代表二班说上话了?”
火药味一触即发。
裁判猛吹哨,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天骄刚想伸手拉着身边两个球员,对方就已经蹿出去,对着七班喊话的那个人抬手就是一拳。
场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疯狂吹哨的、仓皇退避的、热血打架的、尝试劝架的,还有各种公报私仇乘机浑水摸鱼的……一时间无所不有。
陈一山拉着甘芷站了起来,她们的座位靠后,没有被立即波及,只是看到从球场中心,人不断地从前排往后排涌,整个场面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沸水。
甘芷忽然说:“我们跑吧!”
她拉过陈一山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走道,穿过或近或远的那些议论和争执的声音,一直跑到操场上。
进入空地,人流分散开,她们才渐渐停下了脚步。
人群从体育馆里疏散出来,这会体活课第一节刚开始,球赛突然泡汤,这么就回教室又不甘心,索性乘着中午的气温不算太冷,三三两两地坐在操场上聊天。
冬日的午后,难得有坐在草坪上发呆的时光。
甘芷拉着陈一山也找了个地方坐下,陈一山这才注意到甘芷一手牵着她,一手还揣着那袋开了封的番茄味薯片,不禁好笑。
场馆里还在沸反盈天,间或飘出来几句怒吼,都因为回音而听不清楚。
陈一山没见过这种群架的大场面:“里面不会有事吧?”
“能有什么事?”甘芷说,“体育组那么多老师和裁判都在里面呢,控制得住场面……唔,我们就等下周一国旗下讲话,到时候今天动手的一人发一个通报批评咯!”
陈一山好笑:“幸灾乐祸啊?”
甘芷又开始咔嚓咔嚓地吃她的薯片,眯上眼不说话了。
这天晚上,陈一山又听见了“闹鬼”。
这一次她再按亮手表,时间是12:30。
窗帘微微透光,陈一山看见还有人没熄小灯,于是挑开窗帘一个角,果然,底下有两个室友正凑在一起看题,两个人闻声,齐刷刷地抬头对上了陈一山的视线。
紧接着,两个人又心有灵犀似的,一起错开了目光。
“啊——”
声音仍然不响,像是隔着好几层墙壁,模模糊糊地传过来的,陈一山只能听个大概的音调。
陈一山小声问:“你们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啊。”一个室友闻声,有点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哦哦,那个,你没听说过吗?最近我们六楼闹鬼来着。”
陈一山皱起眉。
如果说昨天她半睡半醒地还有点迷糊,可这会儿她听得一清二楚,这道在叫的声音分明就是人声!
“哎,你们……”
陈一山还想再说什么,下面的两个人已经飞快地把椅子挪回原位,各自低着头,一个理书包一个去洗漱,都不搭理陈一山。
陈一山把自己的后半句话默默吞了回去。
整件事都很奇怪。
陈一山第二天爬起来刷牙的时候,都还在琢磨。
首先,她跟室友平时交流正常,从来不存在故意不搭理她的情况。
其次,这两个人对“闹鬼”的态度也很莫名,她们一边接受了半夜的尖叫是“闹鬼”,另一边,又好像对这个“鬼”全无一丝恐惧之心。
就好像……
就好像对于这个“鬼”是谁,又为什么半夜鬼哭狼嚎心知肚明一般。
“鬼”不是每天都会叫,但这种半夜的叫声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快一周,“闹鬼”的消息就已经从六楼传到了整栋宿舍楼,又从宿舍区传得满学校风言风语。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自称扒了附中校史,非说六楼以前跳楼死过学生,现在是变成冤魂来索命索命了。
沸沸扬扬的恐怖故事中,陈一山想起自己那晚的见闻,心中怀疑根本没有鬼,作祟的是人。
她把自己的这个想法跟甘芷说了,甘芷听完,沉默了一下,问她:“我不想骗你,但这件事你能不能到此为止,不要打听了?”
陈一山皱眉:这不是有内情是什么?
甘芷看着陈一山拧起来的眉心,叹了口气,伸手指指陈一山,又指指自己。
“陈一山,你、我,我们两个是两个高中生,我们来这里是读书的,不是来解谜的,对不对?”
陈一山点头:“对啊。”
甘芷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地被说服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放下去,就听见陈一山接着说:“那好吧,你不说的话,我去问问金花吧,她也住六楼,至少肯定也听到过声音吧。”
“哎你……”
甘芷伸手捞了一把,陈一山已经轻飘飘地跑了,留给她一个写着“你很不坦诚,我很不高兴”的背影。
甘芷手里的笔在题干上划下重重的一道,她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看题,过去两分钟,却发现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
甘芷索性把手里的笔一丢,抬起头瞪了一眼陈一山背影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