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起被甘芷打了个措手不及。
杨洁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陈一山头顶也缓缓冒出一个问号……但在杨洁把疑惑的目光从甘芷身上转向她之前，迅速撤下了自己同样疑惑的表情，换上一个如假包换的“你怎么揭穿我”的谴责表情，看向甘芷。
因为时间太短，表情变化的跨度太大，要是细看，陈一山这会的五官有点扭曲。
杨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接受不了甘芷的解释，又想不到更好的解释：“……不是，你们两个是认真的吗？”
甘芷：“当然啊，林周都说好明晚请客吃饭了！杨老师要是不信可以去问她啊！”
陈一山心道：林周要请客，林周知道吗？
然而，林周本人作为一个从不留晚自习的走读生，目前正处于死无对证的状态。
杨洁想求证也没法求证——因为甘芷买通林周的动作一定会比她快。
再看看她面前这两人：甘芷笑而不语，陈一山乖巧点头。
甘芷说：“老师，陈一山下次一定不会了。”
陈一山站在旁边跟着点头如捣蒜：“对，没错，真的不会了，我保证我下不为例。”
杨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三人相对沉默两秒，陈一山在尴尬的空气里忍不住去瞥甘芷，瞥一眼、瞥两眼，被甘芷瞪了一眼，才委屈巴巴地把目光收回去了。
杨洁没注意到，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行，你们真行。”
甘芷从办公室出来，看也不看陈一山一眼就转身走了。
“哎！”
陈一山在原地蹦了一下，忙不迭地追上去，迈着小碎步保持甘芷身后五厘米的位置。
陈一山：“你是专门来救我的吧！”
“你有什么需要救的？杨老师还能吃了你？”
“怎么就不能吃了？你进来前她刚准备把我片儿了下锅涮汤吃呢！”
甘芷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停住了脚步。
她这一停，五厘米外贴在她身后的陈一山可来不及刹住脚步，下一秒，陈一山带着一脸“我真是太不小心了”幸福微笑，撞了甘芷满怀。
甘芷：“……”
嘴角又抽搐了一下。
陈一山甜甜蜜蜜地抱着她不动了：“谢谢女朋友保护我！”
晚自习还没打铃，吃过晚饭的学生稀稀拉拉地从食堂的方向往教学楼走，偶尔有一两个经过甘芷她们身边的，无不对这两个抱在一起的人投来诡异的目光。
甘芷伸出一根手指推开陈一山的肩膀，让陈一山重新回到她的五厘米之外：“你先别谢我——杨洁这一关好过，你考这么点分数，今天回去要怎么糊弄你妈呢？你想过没有？”
“不用糊弄啊，我只需要给她呈现一种有点失落但不至于悲伤的情绪就可以了，你等着，我给你展示一下啊！”
说着，陈一山拉开距离，把甘芷当作李茜来模拟，先做出一个西子捧心的动作，然后递给甘芷一个哀伤的眼神。
“……然后呢？”
陈一山活灵活现：“没有然后了，然后要等李女士主动追问我，哎呀一山你是不是在新学校学习有哪里不习惯啊？有哪门课学习遇到困难了啦？李女士这个人啊，就爱相信自己问出来的，不爱相信别人告诉她的——哎，你别走啊！”
陈一山追着甘芷进教室，在甘芷旁边的座位上坐下，不动了。
甘芷：“我上午在楼梯间跟你说过什么？”
——说过陈一山两天晚自习不许跟她坐一起，以示惩戒。
陈一山假装失忆，不动，死皮赖脸地赖在原地。
甘芷无语，又拿笔戳了她一下：“不是，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耍赖呢？”
陈一山眨眨眼，递给甘芷一个和刚才一样哀伤的眼神。
“……”甘芷沉默两秒，“这位同学，你还记得这招刚刚给我展示过了吗？”
第二天，陈一山从冯春和手里领取了住宿生登记表，并因为当时的笑容太过喜悦，招来了冯春和怀疑的目光。
前一天晚上在电话里，李茜表示希望冯春和这几天“多注意陈一山的情绪”，冯春和看着这会儿陈一山的样子，心想：这也没有李茜说得备受打击、黯然神伤啊？
陈一山才不关心冯春和脑子里想的什么，她美滋滋的，像是脚下踩着两朵轻飘飘的云，拿着表飘回了教室。
陈一山很快走完了住宿的流程，但因为李茜不放心，入住宿舍的时间被推迟到了下周一。而另一边，甘芷下的两天禁令也在周三晚自习解禁，陈一山又捧着自己的卷子抢占了林周的空座位，坐到了甘芷的旁边。
但她想象中美好的“二人世界”刚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被无情地打碎了。
何金花抱着她的卷子，有点怯生生地凑了过来：“一山，你们是在做期中考卷的错题吗？我……我可以一起吗？”
于是，何金花坐到了陈一山上课的位置上，铁三角把林周踢出去又换了金花，还是三个人。
甘芷手里翻着卷子，余光瞥见陈一山顶着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没忍住，靠在椅子上笑了。
知道她在笑什么的陈一山：“……”
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的何金花还在尝试认真学习：“这道题为什么选D啊？我选的A，我这里有一个我在考场上写的草稿过程，算出来就是A啊？……嗯？怎么了？你们两个在笑什么？”
中途，甘芷去了趟卫生间，留给学生陈一山和学生何金花一人一道错题订正。
陈一山要跟甘芷一起出门未果，眼巴巴地看着甘芷出了门没了踪影，伸手用笔杆戳戳何金花：“金花，你想找班长问题怎么前几天不来啊？这卷子都发下来好几天了吧？”
何金花小声说：“那前几天你不是也没问嘛……”
“啊？”陈一山惊讶，“你怎么知道？”
何金花放下笔，想了想，一板一眼地问：“一山，你老实跟我说，你跟班长是不是吵架了啊？”
“……啊？”
“没有吗？”
陈一山哽了一下，在嘴硬与不嘴硬之间游离地说：“那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回事……但我们现在已经和好了！”
“哦。”何金花点点头，板着的一张小脸看上去分外严肃，“我觉得你们还是应该少吵架，你是个好人，班长也是个好人，你们之间肯定什么矛盾都可以解决的！”
“给我发好人卡呢？”
甘芷从何金花身后冒出来，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就这么笑眯眯地接上了何金花的话。
何金花背后说人被逮了个正着，虽然说的明显是好话，但还是不自在地脸色微微发红，磕巴了一下：“班、班长！”
甘芷看着何金花的脸红扑扑地，觉得她分外可爱，就逗她：“金花，这我可要告诉你了，我是个好人，坐在你前面那个陈一山可不是什么好人哦！她编瞎话啦演戏啦，都是一套一套的，这个人好险恶的，你不能相信她！”
何金花眨巴眨巴眼睛：“啊？”
陈一山狞笑着把椅子往后一拉，堵住了甘芷进她座位的路。
“干什么？”
“不干什么？”陈一山抱起臂，“我刚刚好像听见有人说我不是好人，金花，你有听见是谁说的吗？”
何金花又眨巴眨巴眼睛：“啊？”
“不可能。”甘芷果断道，“你肯定是自己心里有鬼，这里就我们三个人，金花这么可爱，我又是金花盖章过的好人，怎么可能有人说这种话呢？你说对不对，金花？”
金花：……她怎么感觉这两个人表面上每句话都是跟她讲的，但实则每句话都另有所指，并不是真的要听她的回答呢？
无意之中，变成了某种play的一环的金花左看看右看看，果断地埋下头，统一回复：“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要继续写我的错题了！”
甘芷和陈一山无声地对视了两秒，陈一山先笑了。
甘芷跟着她有点无奈地摇摇头，也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还不赶紧挪开？”
陈一山：“遵命，长官！”
A市在进入十一月后，迅速地降了一波温，甘芷在看到陈一山裹上围巾站在寝室楼下等她时，才意识到，已经快要到深冬的季节了。
甘芷从宿舍楼走到门口这几步，脸已经被冻红了，她缩着肩膀并肩和陈一山往教学楼走：“都快冷死了，你以后不用早上专门来楼下等我了。”
“拜托！”陈一山说，“也没有下次了，你忘了啊？我下周一就要搬进来了！”
“对哦，今天是周五，下周你就要住进来了。不过说起来，最近宿舍区不太太平，都在传说楼顶闹鬼。”
“还有这种事？”
甘芷皱起眉：“其实原本我也不太相信。”
“然后呢？”
“然后昨天晚上，我们寝室也能听见那个声音了。”
“隔着四层楼都能听到？”
甘芷摇头：“其实听不太清楚，但能听到尖叫声，还有……唱歌的声音。”
“唱歌”的元素一加入，陈一山感觉自己的有点要寒毛倒竖的趋势：“唱、唱歌？唱什么歌？”
“两楼其实不怎么听得清楚……我听着像是山歌吧那种讲婚丧嫁娶的民间小调。不说这个，我还没问你呢，你宿舍的分配什么时候出啊？”
陈一山一边神游一边下意识地说：“……应该、或许、大概，就是今天。”
陈一山在这天下午从宿管手里拿到了宿舍钥匙。
甘芷和她一起站在宿管房门口，盯着钥匙串上包在玻璃胶里，写着“602”的便签条，齐刷刷地陷入了沉默。
甘芷：“……怎么会在六楼？”
女寝的楼一共六层，六楼最高，爬到床上躺着的时候，简直无限接近闹鬼的楼顶。
刚刚把头缩回去的宿管阿姨以为甘芷是在问她，拢了拢厚厚的绵围脖，又从小窗口探出头来：“这个六楼是分配的呀，现在嘛楼下都住满了，就六楼她们外地生的寝室还有几张空床，你要学期中这个时候申请宿舍，被分配跟宏志班外地生住也是没办法的嘛！”
陈一山不明所以：“外地生？”
“你别这么叫。”甘芷示意她别学着宿管阿姨那样称呼同学，小声解释道，“就是跟金花一样，从下面的县城考上来的学生，她们因为家离得远，所有人都是住校的，就统一住在我们这栋楼六层。”
“金花也是？”
“金花不算宏志班，算特招……但也差不离。”
“……哦。”陈一山把钥匙揣回兜里，“那你说闹鬼的就是她们宿舍？”
“那不知道。”甘芷摇摇头。
“不知道？”
“没听金花提过……说起来，好像她们六楼的人都不怎么提这件事。”
陈一山觉得有些奇怪：要说甘芷在二楼都能听见的声音，同样住在六楼的人，就算睡得再沉，怎么可能一丝知觉也没有呢？
更何况，就算没有察觉到，听到关于楼顶闹鬼的传闻，难道心里也不会觉得不安吗？
不过“闹鬼”这种说法，谁都是将信将疑。陈一山摇摇头，怀疑是自己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