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学生们打打闹闹地涌进走廊,陈一山默不作声地跟着甘芷,随着人流一起走到走廊尽头,然后和人流分流,只有她们两个拐进楼梯间。
这一次甘芷没带她上天台,脚步在楼梯间停下。
“这里没人了。”甘芷扶着楼梯扶手往上看了一眼,“现在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陈一山,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台阶上,甘芷站得比陈一山一阶,说话时微微向着陈一山垂下脸。
陈一山看见她的眼眶竟然有点红,编好的说辞忽然就全都卡壳了:“哎你,你……我只是想跟你一起住宿啊。”
“想跟我一起住宿?”甘芷咄咄逼人,“想要住宿为什么要故意考砸?”
陈一山哽住了一下:“我……”
“说不出来?说不出来我替你说——因为你知道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你家里根本不会同意你住读,对不对?那想要住读怎么办呢,就去找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比如说走读浪费来回学校的时间,影响成绩,对不对?陈一山,你真是聪明啊!”
甘芷的语气很呛,陈一山心里又是不解又是委屈:“那你说我不这样我能怎么办?一次考试而已,又那么重要吗?值得你这样吗?”
“不重要?你一个高中生,对你来说考试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那难道你自己除了学习复习考试就什么别的都没干了吗?”
陈一山最后这一句吼得有点大声,吼完,两个人在回音里一起沉默了。
片刻的面面相觑,陈一山咬了一下唇角,有点后悔,但一时又低不下这个头。
她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原本都想好了,她的角色就是过来低声下气地跟甘芷解释清楚,老老实实再认个错,这件事就算完了。
“我们先冷静一下好不好,甘芷,我不想跟你吵架。”
甘芷没说话,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楼梯间里安静了两分钟,从走廊里飘进来的说话声显得很遥远,她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陈一山轻轻地说:“我不是想跟你吵架。”
另一边,甘芷也冷静下来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知道的,关于我为什么没去成省中。”
甘芷伸出手牵住陈一山搭在扶手的手上,指节从陈一山食指上薄薄的老茧上擦过:“我曾经因为意气用事,亲手放弃了原本一定属于我的机会,这个教训,我吃得比谁都惨烈。”
陈一山下意识地摇头:“那不过是……”
不过是你太善良,以至于认为见到朋友的最后一面比完成几张薄薄的卷子来得更重要,错的本来就是别人,你不需要为此自省。
甘芷像是听懂了她的心音,按下了陈一山的后半句话。
甘芷的语调异常坚决:“意气用事的前提是输得起,但那个时候我太天真,根本没意识到,其实我输不起。”
陈一山面色微沉:“在附中上学就让你这么难受吗?”
甘芷扯了下嘴角:“我不应该难受吗?”
“——我要是不难受,为什么我初三每本草稿本上写满了的都是‘快逃’?为什么现在我家离学校不到两公里,我还非要一周七天住校?你想听我讲什么好听话啊陈一山,我做梦都想去省中,现在也一样。”
陈一山在甘芷把她的手甩开之前,按住了甘芷,一字一顿地说:“我明白,我理解,我不要求你说什么为了我你爱上附中的屁话,但是甘芷,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和我在一起这件事,和成绩、高考、未来,都是没有冲突的?”
甘芷冷笑:“那你告诉我,你这次期中考试是在做什么呢?”
陈一山:“我……”
甘芷没有挣扎,有点脱力地靠在扶手边:“你不就是在告诉我,你愿意为了我牺牲掉一次明明可以信手拈来的好成绩,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一切赞美的关注吗?你能明白吗,我真正在乎的是这个,你现在是为了我考砸一次期中考试,谁知道下次你还能干出什么更夸张的事情来?谁知道下次是不是高考?”
“我这么恨付雅心。”甘芷说,“你一定要把我放在当年她对我的位置上吗?”
陈一山眨了一下眼,慢半拍地,在听懂甘芷的话的瞬间,她像是被放进了一个真空的世界里,巨大的愧疚顿时从她的心底翻涌上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拳头,想攥紧刚刚甘芷放在她手心里的手指,但甘芷轻飘飘地一抽,她什么都没抓住。
陈一山这才意识到,她和甘芷在这个小小的楼梯间里你来我往说了这么多话,情绪起起落落,她却一直没有理解为什么甘芷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直到甘芷亲手剜开旧日的伤疤,把自己剖白给她看——
不论是天真、意气还是自以为输得起,甘芷曾经因此而失去了很多,现在,她在唯恐陈一山变成曾经的她。
“对不起。”陈一山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第一句话说出来,后面的就流畅了很多:“只是这一次考试,我不会在高考上胡闹的——你知道吗?我都算过了,按照我上次月考的成绩,只要后面两次考试我都能在前二十名,下个学期我就能继续留在一班和你一起了,只是这一次,我跟你保证,永远都不会有下一次了。”
甘芷叹了口气:“行,我接受。”
啊?
陈一山猛地一抬头,眼睛骤然亮了。
这么爽快?
甘芷心想:不接受我又能拿你怎么样呢?
但嘴上,还是保留了基本的尊严,很高傲地说:“但这两天晚自习你不许坐我旁边。”
陈一山还委屈上了:“啊?为什么?”
甘芷心想,当然是让你自己抱着你的月考卷去冷静一下啊。
陈一山自己敢考出这种直线下降的成绩,现在各科老师都排着队准备找她谈心呢,接下来几个晚自习也别说坐下来写作业了,就等着面对疾风骤雨吧。
甘芷不说话了,半晌,陈一山揪了一下甘芷的袖子管,小小声地说:“不是,真的这么……这么残忍的吗?”
甘芷从鼻子里哼了声:“不对你残忍对谁残忍?胆大包天成你这样的多稀罕啊,我看就是该好好治一治!”
“那……”陈一山又拽了拽甘芷的袖子,“那你还生气吗?”
甘芷想也不想:“生气啊!特别生气!”
甘芷说完,一低头,陈一山眼巴巴地看着她,对着她眨眨眼。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甘芷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破功了。
陈一山立即往上顺杆爬,演了一出假以乱真的惊慌:“不是我啊!这是你自己笑的!”
甘芷锤了陈一山一拳,锤完,发现陈一山假装害怕的那副表情瘪着嘴,又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上去格外可爱。
因此伸出去的拳头没收回来,没忍住半途拐了个弯,在陈一山脸上掐了一把。
甘芷撑着一张冷脸,心想:陈一山真的好像小狗哦。
陈一山被掐了一下,下意识地:“哎呦!”
甘芷逼问:“哎呦什么哎呦?”
陈一山立即否认:“没有哎呦!”
“哼,没有就好!”
“那……那你为什么突然掐我嘛?”
“唔。”甘芷想了想,“因为你惹我生气了,现在我要把你欠我债收回来。”
陈一山也想了想,把刚刚被甘芷掐过的右半边脸往甘芷手边伸了伸。
甘芷头顶冒出一个问号:“你干什么?”
陈一山给了她一个满怀期盼的目光:“那你能不能现在再掐个百八十块的,把你放出去的债全都收回来,然后,今晚晚自习我们还一起坐啊?”
“……”
最后,晚自习两个人还是没有一起坐成,打铃前五分钟,赵燕燕进教室代传英语老师杨洁的圣旨,叫陈一山去办公室谈话。
甘芷所料竟然分毫不差。
陈一山叹了口气,走到门口,一向跟她不对付的赵燕燕这会儿可算是扬眉吐气,嘲笑的目光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切!看来和大学霸当好朋友成绩也不会变好嘛!”
陈一山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自己走了。
五分钟后,英语办公室。
陈一山在杨洁的桌子前站得像是一块僵硬的钢板,冷汗都要下来了。
杨洁的桌面上是杨洁自己用红笔做的试卷,旁边摆着陈一山的答题卡,答题卡被杨洁用红笔做了各种标注,显然杨洁已经仔细看过她的答题情况了。
杨洁用红笔敲敲卷面,抬头问:“按照你答客观题的这个答法,我说你一句‘梦游’你不冤枉吧?你平时是个什么水平,我们两个心里都有数,你不说争取135,130分是想考就考的吧?来,现在你自己说说吧陈一山同学,你是不是对英语这门课有什么意见?”
陈一山心想:那倒也不是,非要说的话,这次考试她对每一门课都有意见,完全没有要针对英语的意思。
“我……”
陈一山在装傻和承认之间摇摆。
那边,杨洁已经把红笔往桌上一拍,抬起高跟鞋踹了她一脚:“你丫小兔崽子你当我傻是不是?你以为每道部分的错题数量差不多我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来,我告诉你,阅读ABCD,你每篇不多不少就错两个,但阅读A篇除了你一班一个人都没错,阅读D篇一班的平均错误数是五道!!!你跟我玩控分是吧??这两招都是当年你老师我当学生的时候玩剩下的,知道吗!!”
陈一山:“……”
坏了,她就顾着保持错题分布均衡,还真的没考虑按照不同题型的难度酌情增加减少错题的百分比。
陈一山面色无辜,内心镇定,准备在“我不是故意的”“我认识到错误了”“我再也不会了”“老师对不起”四句话之间寻找一个最不容易让杨洁怒火大爆发的开头。
但杨洁目前的状态,看上去不点就能着。
就在陈一山进退两难,办公室的门响了两声。
杨洁原本要从喉咙口喷出来的怒气勉强收住,冲着门外喊道:“进!”
办公室门推开,探进来一双眨巴眨巴的大眼睛,甘芷走进来递给杨洁一张纸:“哎,杨老师好,冯老师让我来送我们班这次的排名表。”
“行。”杨洁把排名表夹进桌上的文件夹,看见陈一山,又是一阵气不打一处来,“哎班长,你等等,陈一山这丫头干了什么,你知道吗?”
甘芷故作惊讶:“哦?干了什么?”
杨洁猛敲桌子:“期中考试,我在办公室里一整天,这儿来来往往的啊,都是别的班的同学拿着英语卷子,来跟老师争一分两分的加分的,她倒好,直接在考试的时候给我装傻子,能拿的分乱丢,你说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甘芷故作姿态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也不一定是真的进水了。”
杨洁给了她一个怒火中烧但困惑的眼神。
甘芷:“我觉得陈一山真是太坏了!老师你知道吗,她考试前跟林周打赌,说这次谁考得排名更低,就要请对方去门口的烧烤店吃一顿大餐——我说她这么敢跟林周打这种赌呢,原来是早就在这儿等着林周上钩了!险恶!真是用心太险恶了!”
小情侣吵架半章未遂而中道和好,作者..作者写到吵架就卡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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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剖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