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芷有些傻眼。
榜单一列中间偏下，陈一山的名字前面明晃晃地标着“87”的序号，另一边是总分：595。
87名，595分。
附中校内考试压分严重，原始分和高考没有可比性，但即使如此，对于陈一山来说，595也并不是一个好的成绩。
更不要说快掉出一倍的排名。
甘芷小心翼翼地瞥了陈一山一眼，陈一山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总体看上去还算镇定，但甘芷心里就是揪了一下。
她飞速地回放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自己十分钟前才趾高气扬地在陈一山面前炫耀了自己闪闪发光的第一名，并且很欠地拉着陈一山说要来看她的排名。
甘芷感觉自己有点欠揍。
从人情世故上来说，好成绩这种东西，自己得到了也就罢了，还跟没得到的人炫耀……未免太不地道。
甘芷比谁都明白人情世故，只是在陈一山面前难得忘形。
甘芷第二次悄悄瞥陈一山，眼神被陈一山逮了个正着。陈一山一看甘芷那眼神就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无非是“陈一山会不会因为考砸难过”此类的问题，未免无奈，伸手把甘芷拖出了人群：“你那什么眼神？考砸了而已，人都有考砸了的时候嘛，不用这么悲壮吧。”
甘芷怀疑：“你真没事吗？”
她觉得陈一山平静得有点太异常了。
陈一山往前迈的脚步几不可觉地僵了一下，轻松道：“没事啊。”
“陈一山——”
林周仍然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像是炮弹发射一样从一班后门飞了出来。
林周：“我完蛋了！但我看到你了，你也完蛋了！”
陈一山：“……”
等等，为什么这里的转折词要用“但”来着？
林周经过考前两周的发愤图强，一次性从大榜上的一百名开外杀进六十几名，严格来说，战绩还是很辉煌的。
但走班制度残忍，一班只留年级最前面的四十五个人，想要争取下学期留下，林周还有待努力。
她们这边一片萧条，一班这次总体却考得很好。
一班不少人上次月考都发挥不佳，这回整个班卯足了劲要在期中考试把丢掉的面子争回来，这一次的成绩异常辉煌。具体点说，这次一班在年级四十五名开外的只有六个人，其中包括陈一山和林周。
刨掉一个倒六的林周，陈一山一下子就变成了班级垫底的倒数五名。
因为排名张榜，这个早自习谁也没心思自习了，一班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成绩的人，整个教室嗡嗡作响，相比而言，甘芷和陈一山的这个角落宁静得可怕。
林周的位置空着，不知道跑哪去跟人交流心得了。陈一山坐在后排默默地整理桌面，而甘芷半趴在桌面上，用一支水笔支着下巴，在琢磨事。
她死活也琢磨不明白，陈一山这个87名是怎么考出来的。
过去这两周，陈一山百分之九十的作业都是跟甘芷一起在晚自习写完，或者第二天早上对过答案的，陈一山是个什么水平甘芷心里当然清楚。
虽然不同地区录取省中的政策不同，但陈一山怎么也是省中转学出来，到了附中第一周，连落下的新课都没补全，直接上月考就有前五十名的人。
甘芷自认十分客观地说，陈一山不说非要争个年级前几名，在一班混个中游偏上，全年级混个二三十名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也正是因此，甘芷才对着这个87的数字百思不得其解——她遇到的困难前所未有，程度大概超过了期中考数学物理两道压轴题加在一起给她带来的困难。
学霸的特点之一，在于擅长发现问题并解决问题。
甘芷显然具备这一特征。
周一的第一节是冯春和的物理，上课前十分钟，课代表就抱着答题卡进来了。冯春和往讲台上一站，原本叽叽喳喳的教室瞬间只剩肃穆，只能听见卷子一排排往后穿的翻动声。
陈一山的卷子从林周手里过，林周还没来得及把手抬起来，就被甘芷截了胡。
林周：“哎？”
甘芷把椅子往后靠，不容抗议地说：“你答题卡先借我看一眼，上课前还你。”
“哎，我……”
陈一山下意识地往前扒拉，想尝试争取一下自己的卷子，但甘芷已经不容置疑地从笔袋里掏出红笔，陈一山从背后看见，她正在对着自己的答题卡看陈一山的答题卡。
陈一山于是放弃挣扎，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教室前方挂着的时钟分针走过一格，7:58。
甘芷唰一下转身，把答题卡拍在陈一山的桌面上，面色不太好看。
她转身这一下动作有点大，手臂带倒了林周桌上的两本书，林周“哎哟”了一声，但甘芷看都没看她。
甘芷目光沉沉地看着陈一山，夹在指尖的红笔笔帽还没来得及盖。
陈一山顿了下：“……怎么了？”
甘芷：“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甘芷整个人向后靠，离陈一山很近，把声音压得很轻。
“不要跟我装傻……陈一山。”
甘芷经常叫陈一山大名，大多时候都是玩笑的口气，或者是带点撒娇的意思，但这次不一样，甘芷的声音轻轻的，态度却无比严肃。
陈一山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压着的火气，嘴唇动了一下：“我……”
反倒是甘芷按住了她剩下未出口的话。
在整个班的一片寂静之下，她们这个小角落一点动静都格外招人目光。甘芷自己冷静下来一点，才意识到已经有不少视线正在遮遮掩掩地往她们这儿瞟。
甘芷深吸一口气，把陈一山的答题卡按在陈一山桌子上。
手劲很大，指尖泛白，陈一山疑心甘芷是把卷子当成她来泄愤。
甘芷语气很重，但声音很轻：“等下课给我解释，陈一山，你好好想想你要跟我说什么，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骗我。”
好事的目光失望地散了，只有因为坐得近，听见了甘芷最后那句话的林周，她眼里顿时燃起了熊熊的八卦之火，她疯狂用笔戳甘芷，想问发生了什么。
甘芷只是沉着一张脸把林周的东西码好了，一言不发。
下一刻上课铃响，冯春和的小蜜蜂扩音器的声音开始在教室里嗡嗡作响，林周眨眨眼，偷偷瞥了一眼后面垂头丧气的陈一山，只好暂时压下心头的千万好奇，把自己丢进物理题目的思路里。
甘芷却没法静下心听课——虽然这节课试卷讲评，她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听的内容。
陈一山这次物理只考了个及格出头的分数，甘芷刚刚看她的答题卡，本意是想看看陈一山是哪部分题型或者哪部分知识点比较薄弱，好想办法给陈一山补上去，结果一张答题，她看越看越发现不对劲。
首先，同一个知识点板块的题目，陈一山在选择题部分是错的，大题部分又条理清晰步骤明确地做对了。
附中年级性考试都是电脑阅卷，一个老师专批几道题目，所以这种异常阅卷老师看不出来，非得是把一张答题卡从头到尾看过才可能发现。
如果说这还能解释为意外，那明晃晃空了两个小问的大题，分明是甘芷给陈一山写的题型分析里引用过的同类题。
只不过是换了几个数字而已！
“陈一山不会是傻了吧”这个念头只在甘芷脑子里存在了一秒钟，就被她否决了——不可能，整本题型分析陈一山都在晚自习看过了，这还不算，第二天，陈一山还专门拿着本子跑到林周面前炫耀了一番，当时里里外外地，就等着林周问她这本子是什么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林周也确实问了，并在得到答案后故作哀怨，表示：陈一山把她同桌甘芷对她的爱全部抢走了。
虽然严格来说，林周根本不明白陈一山究竟抢走的是什么，但也足够让陈一山的炫耀心理大受满足，连上冯春和的课都能维持四十五分钟喜滋滋的表情。
当时甘芷在旁边看着陈一山和林周打打闹闹地好笑，这会她却笑不出来了。
她记忆力好，这会儿眼前仿佛还能浮现出她刚刚看过的那张陈一山的答题卡。
排除了所有其他的可能性之后，唯一剩下的就是原本最不可能的选项。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人在考试里，会一样的知识点一会对一会错，明明会做的题目一空大半道，最终考出来一个明显不符合实际水平的分数？
答案是，这个人在控分。
甘芷在得到这个结论的瞬间，就觉得一团火从肚子里直接烧到脑子，她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口都是哽住的怒气，想也不想就转身把卷子拍在了陈一山的桌子上。
跟陈一山说完几句话，她转回去之前，听见陈一山小小声地说“你别生气”。
……那就是承认了。
陈一山想到过这件事会瞒不住甘芷，但她绝对没想到甘芷的反应这么敏锐，报应来得如此之迅疾。
她刚刚就要冲口而出的解释被上课铃打断了，此时，陈一山从未如此痛恨喋喋不休的冯春和，从未如此痛恨漫长的物理课……甚至有点无理取闹地认为，为什么高中要把一节课设置为四十五分钟？
陈一山对甘芷太了解，因此知道这个人说坚强也坚强，说敏感也敏感，坚强是甘芷在世事不可抗争之下被搓磨出的心性，无论加诸她身的是什么样的不幸的命运，她都永远不说屈服，而敏感则是现实生活中那个更真切一点的甘芷，能敏锐地从他人简单的一举一动中嗅出无穷的动机和恶意，来辅佐自己做出足够周全的判断。
敏感的人容易心累，因为要接收的信息太多。
敏感的人还容易多想，因为因果关系千丝万缕，即使聪明如甘芷，也难免会有关联上的疏漏。
陈一山心想：她什么都不怕，却唯独怕甘芷多想。
但甘芷偏偏就多想了。
甘芷用手支着脑袋，挡住自己垂下的视线，一面觉得自己对陈一山考砸的诸多担心何其可笑，一面又满腹疑惑、心情复杂。
陈一山为什么要控分？她在考场上被谁威胁了？难道在一班的考场里，还有人敢和陈一山过不去吗？
还是她根本不想待在一班了？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甘芷心口下意识地一凉，攥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抓在手里的笔，笔尖在卷子上落下一个仓皇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