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其他的我记不得了。”
甘芷主动拉起陈一山的手，按照她的记忆往商厦里走。六年过去，嘉悦的正门居然还是当年郑伊人带她走过的那个地方。
“那天，我不记得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反正谈崩了，甘常俊给了郑伊人一张银行卡，叫我们两个哪里来的滚哪去。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可能是又回S市去了吧。”
陈一山沉默片刻，忽然说：“这么说，你以后要多跟我来这里玩。”
甘芷疑惑：“为什么？”
“记忆是可以洗刷的嘛。”陈一山在旁边眨眨眼，“你来少了，每次来这就都会想到你那倒霉爹，但来多了，你每次和我一起来，都是开开心心来开开心心回去，开心的记忆就会覆盖不开心的啊！”
“啊？”甘芷着实愣了一会儿，才把陈一山的逻辑捋顺过来，顿时无语吐槽，“你这是什么诡辩术啊？家传的？”
前有老陈李茜老同学三人看电影，美其名曰三人亲情，后有陈一山式的商场脱敏训练。
怎么这么能扯呢？
陈一山笑眯眯地警告她：“甘芷你说话小心点，我们家李女士这么喜欢你，要是知道你在背后居然编排她，她可是要生气的哦！”
“切。”甘芷跟着她笑了，“你不说李女士怎么会知道？嗯？”
“那得看你表现，那万一我这‘一不小心’跟李女士说漏嘴了……哎，那你们这未来的婆媳关系啊……”
陈一山没说完，被甘芷一把掐在肚子上的痒痒肉上，一边笑一边连连闪躲。
甘芷：“你说谁是‘媳’？”
“好好好。”陈一山在她的追打之下连连认输，“我错了我错了好吧，哎，我是媳妇我是媳妇，我跟你妈才是婆媳关系好吧！”
甘芷哼了声，勉强放过她。
她们一起去吃了陈一山发现的那家烤鱼店，跟着陈一山往店里走的时候，甘芷看到别人桌上铁盘里的烤鱼滋滋作响，烤出的香气飘起，她一下子就饿了。
坐下后，穿着黑色围裙的服务生递给她们一张菜单，陈一山从旁边的篓子里掏出点单的铅笔，在菜单上圈圈画画。
“小份烤鱼，250g的这个。”陈一山抬头问甘芷，“你是想吃蒜香的还是豆豉的？”
甘芷想了想说：“蒜香的。”
蒜香的烤鱼和陈一山来之前担保过的一样好吃。吃完饭，她们带着一身蒜香味顺着手扶梯往下，到了一楼，一人拿着一杯奶茶，钻进了甘芷久仰大名的美妆集合店。
不同色号的口味密密麻麻地码了一货架，货架前的小桌子上摆着可以适用的色号，甘芷拿起两支试用装比来比去，转头问陈一山：“这两支的红你看出来有什么差别没有？”
陈一山接过口红转了个面，口红的尾端印着色号的名称，一支叫“大橘大利”，另一支叫“草莓糖水”。陈一山在口红一道的造诣显然不比甘芷高到哪去，好在阅读理解能力不差，且很会望文生义。
她指着“大橘大利”说：“我猜是这支偏橘。”
又指着“草莓糖水”说：“这支偏粉。”
甘芷刚想上手往嘴上试试那支偏粉的，被陈一山伸手按下，陈一山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张纸巾，替甘芷抹掉了口红最上端的一层膏体。
“别人用过的。”陈一山解释，“脏。”
甘芷闻言，眯起眼睛笑了。
陈一山是真的很会照顾人，她对人的好，都是细细密密地从生活的细枝末节里渗进来的。
甘芷重新接过那支口红，微微踮起脚尖贴近货架上方那块窄窄的镜子，动作不太熟练地把口红抹上。
青春期的少女们暗暗开始关注自己的容貌，用水笔描眼线，偷偷用妈妈化妆包里的粉饼，或者从小商店里淘来廉价的口红。
从前的甘芷一直对这些不怎么好奇。她想要维持她的小世界里的和平已经实属不易，实在没有往外探求的心力了。
她没事不会自己往外走，就像旧城区通往新城区的公交车开通的好多年，她今天才第一次乘上。
是陈一山一把把她拉出了孤独的轨道。
镜子里，甘芷的嘴唇变成了粉嫩的草莓色，她眼珠子一转，看向了镜子里的陈一山。
陈一山一看她那个眼神，就心道不妙。
甘芷扑上来，双眼放光地兴奋道：“陈一山你也试试看吧！我还没见过你涂口红的样子呢！”
陈一山狼狈逃窜到了美妆店的另一个分区。
没能得逞的甘芷撇撇嘴，放下口红追上来，看到陈一山面前这个分区的标签：眼妆。
一样有试用装和小镜子。
甘芷从标着“眼线笔”的价格贴上面取出了摆在外面的试用装，把盖子扒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软笔头。
“这怎么用啊？”
陈一山三分忌惮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眼线笔：“……我也不知道啊。”
“那要不我们试试看？”
陈一山带着三分茫然三分无措看了看镜子里的甘芷，又看了看倒映出来的自己，问出了一个答案不言而喻的问题：“……你准备怎么试？”
半分钟后，陈一山认命地微微弯下腰，给甘芷的眼线笔提供了一双眼睛，同时不忘咬牙切齿地威胁：“甘芷，你要是现在敢手抖你就完蛋了。”
“那不可能。”甘芷一脸兴奋地凑过去，“不就是像旁边那个广告牌一样在眼睛旁边画一条线吗？要是你行我就让你给我画了，你不行那还不让我试试看……”
甘芷凑得很近，近到陈一山可以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睫毛，和跟着手上的动作一并微微偏转的眼珠。
甘芷的眼珠是深棕色的，在美妆店的强烈顶光下，有一种晶莹剔透的好看。
陈一山不自觉地就愣了神。
下一刻，甘芷“诶”了一声。
陈一山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心虚。
甘芷合上手里的眼线笔，仰着脖子往后挪了点，端详陈一山，然后似乎不信邪似的，又凑近，还是端详。
“坏了。”甘芷说，“好像有点画歪了。”
到这里，在神游的陈一山堪堪回神。
但她的火气还没来得及喷出来，面前的甘芷就脚底抹油，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收银柜台前，冲着穿着制服的收银女生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哎，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卸妆的东西可以借我们用一下啊？”
收银的女生越过甘芷，看到了背后正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陈一山，了然：“你等一下哦，我给你拿。”
看上去这是挺常见的情况。
甘芷嘴甜：“好，谢谢姐姐！”
收银员拉开一个抽屉翻了翻，递给甘芷一片小小的湿巾：“就这个，你拆开给她抹一下就好了。”
甘芷转过身，收银员忽然叫住她：“哎同学，你愿意来我们店做兼职吗？”
“啊？”
收银员从台面上抽出一张名片递给甘芷：“我叫张笑年，现在是这个店的店长。你现在还是学生吧？如果愿意的话，你可以周末过来，我们倒班一班五个小时，你一周两个班，我能给你结四百的工资。”
甘芷不清楚美妆店店员的行情，但听张笑年笃定的语气，想必这个工资在同类的工作之间相当不菲。
甘芷接过那张名片，名片背面是这家美妆店的logo，翻到正面，第一行写着“张笑年店长”，下面还有店铺的地址和联系电话。
“为什么让我来啊？”
“你长得好看呗。”张笑年不怎么在意地一耸肩，“你是附近一职的还是美专的？你应该也知道吧，我们这儿的工资可比在外面的小店干活高多了。”
一职是新城区这边的职校，美专是一职隔壁的美术大专。
甘芷有点不可思议地回忆了一下刚刚镜子里自己的脸：“我看上去像大学生吗？”
“不是大学生？那你就是一职的？”
“不。”甘芷沉默了两秒，“我是A师附中的。”
张笑年：“……”
甘芷：“所以我就是，平时上学还挺忙的，周末也不在新城区这边。”
一阵更加诡异的沉默。
半晌，张笑年摆摆手，有点好笑：“搞半天碰到个学霸啊，那算了，你把名片还我吧，我跟你们这些考得上大学的人没话说。”
甘芷眨了下眼，敏锐地感觉到张笑年这话表面是说她，但话里对着这个“考大学的人”的情绪，显然指向的不是她。
她又抬头看张笑年，即使化着淡妆，张笑年的年轻也很显而易见，她看上去像是甘芷的同龄人，撑到头也就是比她大出三四岁的姐姐而已。
甘芷没有问张笑年她为什么不再读书，而是成了一家美妆店的店长。她站在想了想，把那张名片收回自己的口袋里，说：“名片送给我吧，谢谢你夸我漂亮！”
跑出去两步，又回头补充：“也谢谢你的湿巾！”
陈一山有点狐疑地看着甘芷走过来，脸上的笑容还在：“你遇到认识的人了？”
“不认识啊。”甘芷把湿巾拆开，开始一点点擦陈一山眼角那条中道劈叉的黑线，“收银的那个姐姐是这儿店长，刚刚突然问我想不想来这边兼职。”
“这么突然？”
“对啊就是这么突然。”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我上高中呢，忙着苦读，没空。”
陈一山扑哧一声乐了，被甘芷从背后来了一巴掌：“你别动，小心我擦你眼睛里去！”
陈一山下意识地闭上眼，两秒后，她顿时意识到不对。
不对在忘记算账了。
“哎，甘芷。”
甘芷无知无觉，还在盯着陈一山的眼皮，动作不太熟练地擦：“怎么了？”
陈一山：“甘芷同学，你还记得我眼睛上这条线是从哪里来的吗？”
甘芷顿住了：“……”
陈一山冲着她阴森森地笑了一下：“你搞砸了，居然还敢吼我不让我动！”
甘芷：“……那，要不你动你的？”
不知不觉间，夕阳就给嘉悦商厦描了一层金边。甘芷和陈一山踏上回程的66路车，这回甘芷坐在窗边，她看着窗玻璃外的景色向后退去，新城区的样子变成旧城区的样子。
回去路上陈一山接了个李茜的电话，电话那头问陈一山几点到家吃饭，陈一山有点抱歉地冲甘芷笑笑，一边看着时间说“六点吧，六点我肯定到家”。
挂了电话，陈一山说：“晚饭逃不掉了，我得回家吃饭。”
甘芷支着下巴转过来：“怎么了，难道我会舍不得你啊？”
窗外的夕阳落在少女的眉梢眼角，光点随着公交的行驶颠簸忽明忽灭。
陈一山问：“一点舍不得也没有吗？”
甘芷笑了。
她伸出手，在外套衣摆的遮掩下，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了陈一山的五指之间，握住了陈一山的手，陈一山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她，甘芷说：“当然有。”
“那……”
“那我也不会不让你回家吃饭啊。”甘芷伸手挂了一下陈一山的鼻子，接着说，“我一书包作业还放在自习教室呢，它们已经苦等我一下午了，我想我也该换个人临幸了，总不能让你宠冠六宫了，对不对？”
陈一山没听到她想要的甜言蜜语，瘪了一下嘴。
甘芷偏头：“不高兴了？”
陈一山不说话，正在独自装酷。
“这本来就是大实话嘛。”
嘴上这样说嘟囔着，衣摆下面，甘芷悄悄去握住了陈一山的手，拉着陈一山靠近靠近。
陈一山只看见天色黑下去，交通灯的反光打在窗玻璃上，甘芷微微仰起头，嘴唇上还有一层薄薄的草莓色口红，眼睛忽闪忽闪。
休息日的晚餐时间，公交车上空荡荡的，整个车厢的后四排，只有她们两个人。
甘芷瞄准了没人往她们这里看，借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悄悄把自己的嘴唇印上陈一山的唇角。
那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但现在陈一山也沾上了那层草莓色的口红。
陈一山的心跳开始加速，交握着的一双手指缝间渗出湿润的汗意，她们在座位框出的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深深看进彼此的眼底。
直到被车上广播的“66路到站A师附中站”猝然惊醒。
迟钝的乘客赶在的司机不耐烦之前，脚步略显慌乱地下了车。车门在她们身后哐啷一声合上，搅起一阵小小的旋风，卷起一缕甘芷的长发。
回程的66路停靠在附中一侧，甘芷伸手把刚刚她扯歪的陈一山的领口正过来，蹦蹦跳跳地往后退了几步：“我走了哦？”
陈一山站在原地没动：“……好，明天见。”
“明天见！”
直到甘芷的身影在附中转进附中的校门，一点也看不见了，陈一山才有点僵硬地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唇角。
果不其然，抹下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陈一山像是自己吓了自己一跳，顿时伸手想把那颜色往衣服上蹭掉，但手已经伸出去了，又不知道为什么一顿，收回来了。
陈一山把自己的手臂转了一个僵硬的弧度，又珍而重之地，把自己沾着口红的那只手收回了口袋里，保证那点红色既不会被人看到，也不会被抹掉。
然后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一路略显半身不遂地走路回了家。
周一。
陈一山在寝室楼下接到甘芷时，总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甘芷小跑出来，神神秘秘地冲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这个点学校就有这么多人吗？”
哦，陈一山知道哪里奇怪了：原来是今天她从校门一路走到宿舍区，这条路上的学生多得反常，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期待和悲哀之间的诡异紧绷。
陈一山问：“怎么了？”
甘芷敲了敲藏在口袋里的手机：“期中考张榜了，我怀疑昨天是不是附中所有老师都集体无休在那改卷子，居然只花了一天就把年级大榜拉出来了，这是生死时速啊。”
陈一山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你知道分数了？”
“知道了。”甘芷点头，“前方传来战报，好消息是我甩第二名甩了三十分，更好的消息是，这次的第二名不是顾天骄。”
甘芷：“不过，现在我对年级大榜仍有期待。”
陈一山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甘芷接着说：“我们走快点，赶紧去揭晓一下你的排名——不是，你怎么站着不动，你紧张啊？不会吧？”
陈一山当然不紧张，她的情绪比紧张要更加复杂一点。
甘芷当时没懂。
年级大榜下人满为患，她们一时间挤不进去。
陈一山仗着自己高且视力好，站在人群外围眯着眼睛往里看，看了一会儿终于找到属于她自己的那一行成绩，她酝酿了一下，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完蛋了班长，我考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