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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要下山走走

十六岁生辰那天下了雨。

苏珩站在院子里练剑,雨丝打在刃面上,顺着剑尖往下滴。

他出剑比两年前快了一截,收势的时候腕子翻了一下,剑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弧,水珠被甩出去,落在泥地上溅成几朵暗色的花。

他收剑回鞘,抬手抹了一把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长了,骨节也比以前明显,掌心多了一层硬茧。

他把剑搁在墙边,走进灶房盛粥。灶台上放着两块饼,萧征刚烙的,还冒着热气。苏珩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被烫到“嘶”了一声,但没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

他靠在灶台边沿,一边吃一边看着萧征蹲在院子里磨一把新匕首,鞘是暗红色的,刃口还没开。

苏珩把饼咽下去,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嚼着最后一口说:“这刀是给我做的?”

“对。”萧征没抬头,磨刀石上推了一下,刃面亮了一线。

苏珩蹲在旁边没走,仔细瞧着萧征的动作。雨顺着屋檐滴在他们中间,溅起的泥点落在萧征的靴面上。

萧征今天换了身黑衣,袖口扎得很紧,领口露出来的里衬是旧的灰白色。

苏珩思忖,萧叔穿黑衣的时候肩线比穿墨绿时显得更利落,而且没有那层旧衣料软塌塌的遮着,整个人自带几分英锐。

“萧叔,”苏珩开口,“你以前是不是经常穿黑衣?”

萧征的手停了一下,淡声“嗯”了一句。

“换回来呗,挺好看的。”苏珩笑嘻嘻说道。

萧征没做回应,低垂着的睫毛掩住眼,苏珩若是凑近看,便会发现萧征眼底漾着一片柔和。

“给你。”萧征磨好刀,递到苏珩面前。

苏珩坐下来,把匕首拿起来翻了翻,刃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十六岁的五官已经完全撑开了,桃花眼的轮廓比两年前深了一些,眼尾的弧度收得干净。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白牙:“怎么想起来给我打刀?”

“你上回那把崩了口。”

苏珩把匕首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合进鞘里,“那是因为上次劈柴的时候刀柄滑了。”

“今日你十六岁生辰。”

苏珩把玩着匕首,闻言,一双桃花眼看过来,笑着说:“哦?那萧叔忘了一件事,”他凑近了些,“萧叔还没给我刻门框呢……”

二人站在门框前,天还下着雨。

萧征用刀尖抵着门框,苏珩站直了,仰着脖子,正想偷偷踮脚,又被面前之人压了下去,刀尖贴着发顶划了一道横线。

苏珩转身摸了摸那道新痕,嘴角向上扬起。他回头看院子里,萧征已经进了灶房,背影在门框里一闪就没了。

雨停是在傍晚。

苏珩坐在门槛上擦那把新匕首,用一块旧布从鞘口往刃尖方向擦,一遍,两遍……

萧征在灶房里面收拾东西,锅碗碰出很轻的响。

这时有人走进院子。

苏珩先看见的是一双沾着红土的靴子,然后是暗蓝色的袍角。他抬起头,手已经按在了腰后的匕首柄上。

采药人。

两年前那个,他瘦了一些,眉毛还是浓的,眼睛还是亮,但嘴角那点笑意收住了。

萧征从灶房走出来了,他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只陶盆。

采药人看着萧征,拱了一下手,但萧征没有回礼。

采药人也不在意,转向苏珩。

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他的肩、看他的手、看他的腰,最后落回他脸上。那双桃花眼也正盯着他,少年的眼里没有闪躲,眉毛微微拧着,下颌绷着一条线。

“长高了。”采药人说。

苏珩站起来,匕首已经握在手里了,漫不经心把玩着。

“你来做什么?”两年前的苏珩下意识把他当成了坏人。

采药人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到苏珩面前,信纸被折成窄长的一条,封口用蜡点了,蜡色发暗,边角裂了一道细纹。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雨后的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吹动采药人的袍角。

他把信又往前递了一寸。

“门主留的,说等孩子十六岁给他看。”

苏珩听到“门主”二字,心下微震,却没有伸手,而是下意识转头看向萧征。

萧征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蜡封上压着一枚印,很小,但轮廓尚且能看清。

萧征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珩走到采药人面前,接过了信。

采药人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说:“信送到了,接下来的路,得看你怎么选。”

他又走向萧征,声音压低,在他耳边说:“东西在后山石洞底下,无人动,我们看紧了。”

苏珩看着二人动作,捏着信的手紧了一下,信纸边角被他攥出一道折痕。耳朵悄悄支了起来,等了好几息。

但不巧的是,萧征没有应,采药人也没有再多说。

采药人最后冲着苏珩点了点头,转身便走了。

苏珩站在院子里,捏着那封信。

他看着蜡封上那枚印,很小一枚,被磨得模糊了,勉强能看出来是一个字,笔画收得很紧,像写这个字的人写完之后又用指甲压过一遍。

他回屋点了灯,把蜡封挑开,信纸展开。纸面泛黄,折痕处已经脆了,一碰就有细碎的纸屑落下来。

信不长,字迹收得很紧,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珩儿,等你看到这封信,爹已经不在了。

七杀门里还有几个信得过的人,当年跟过我。为首的叫陆青州,在总坛扫院子。

你若想查什么,去找他。

你若不想,就把信烧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别替爹报仇,爹的事不强求要你管。但你长大了,有权知道真相。

——苏衍之”

末尾没有日期。

苏珩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坐在灯前面很久,把最后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但你长大了,有权知道真相。"

他说不上来那一行跟前面那些话有什么不一样,反复看了很多遍。油灯的火芯跳了两回,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贴着那把新匕首的鞘。

他推开门走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萧征坐在石凳上,没有点灯,手里那把黑鞘剑横在膝上。

苏珩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萧征的脸隐在暗处,细长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点微光。

“萧叔,”苏珩说,“陆青州是谁?”

萧征的眼睛动了一下,很细微,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

“七杀门的人。”他说。

“你认识他?”

“认识。”

苏珩把信从怀里掏出来,捏在手里,轻声说:“我爹说他是可信的。”

萧征没有答话,他的手放在剑鞘上,指节收拢了一瞬,又松开。

“这两年里,那些人来找过你?”苏珩问。

萧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院墙外的黑处,安静了一阵。

“是。”

“他们是谁?”

“你爹的旧部……”

苏珩蹲在那里,膝头抵着地面,把那封信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他没再问了,他想问的事太多了,在信里的那句“你若不想,就把信烧了”,说明他爹是把选择留给了他。

苏珩站起来,站在萧征面前,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这个角度他以前没试过,低头的时候能看见萧叔头顶的发丝,还有垂下来的睫毛覆在眼下的那一片影子。

他又多看了两眼,萧征没有任何动作。

苏珩忽然心里有点发毛,心想这样是不是有些“大逆不道”了?

他又赶忙蹲回去了,蹲得太急,膝盖磕了一下地面。

声音从膝盖之间闷闷地传上来:“萧叔,我想下山走走。”

萧征垂眸,暗处里看不清表情。

院子里的风又吹过来,把他黑衣的衣摆掀了一下,又落下。

“去哪儿?”

“不知道,先往东走走。”

又是一阵沉默……

苏珩蹲在那里,觉得脚麻了,换了个脚,膝盖磕到石凳腿,他嘶了一声。

萧征起身,走进屋里去了。

苏珩蹲在原地揉了揉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跟到门口,不一会儿,萧征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双鞋。

鞋底纳得厚,黑布面,针脚密,苏珩弯腰用手捏了一下鞋底,硬邦邦的。

"这鞋……萧叔什么时候做的?"

"入秋。"

"入秋到现在都好几个月了。"

"放着又不坏。"

苏珩接过鞋,在门槛上坐下来。

他把脚上那双旧鞋蹬掉,这双鞋穿了三年,鞋底磨薄了,脚趾那块布已经透了。新鞋套上去,脚感厚实,踩了两下地面,跟旧鞋就是不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跺了两下脚。

苏珩回头望去,见萧征靠在灶房门口,同样注视着他,两手抱在胸前。

"萧叔,"苏珩说,"我明天走。"

萧征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过身,走进灶房,里面传来碗盆碰响的声音,然后是一声极轻的、铁器碰铁器的响,应该是把刀放回了架上。

苏珩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响,忽然笑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觉得萧叔那句“放着又不坏”挺有意思的,连鞋都纳好了,嘴上一个字也不说,问他了才拿出来的。

他回到屋里,把那把新匕首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信纸叠好,塞进匕首鞘和刃之间的那道缝里,这样贴身带着不折角。

他吹了灯躺下来,看着屋顶。

等他闭上眼的时候,隔壁屋里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好像是……匕首入鞘的声音。

萧叔又在干嘛?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没再动,也懒得想了。

院子外面很静,隔壁的灯亮了一会儿,一刻钟之后,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