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到一半的时候,苏珩睡着了。
他靠着一截树根,膝盖蜷起来,手里还攥着吃剩的半只兔腿,没放下去。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还沾着一点油。
萧征坐在对面,眸光定格在他身上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帕子,弯腰拭干净了苏珩的嘴角,再把他手里的兔腿拿下来,苏珩的手指松了一下,没醒。
萧征一手托住苏珩的背,一手圈稳他的膝盖,把他抱了起来,右肩的伤被扯到的时候使他肩线绷了一瞬。
他抱着苏珩走回屋里,把人放到床上,低头瞧了一眼小崽子,凝眸少时。
十四岁的脸还带着独属于少年人的圆润,睫毛覆下来,那双桃花眼闭着,眼尾还沾着一点泥。
萧征轻轻拭去,不留半点痕迹。
他拉过薄被给孩子盖上。
苏珩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
萧征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崽子睡安稳了,再把木门带上,从外面合拢。
山路他闭着眼也能走。
白天他们跑过的那条路在夜里变成一条灰白的带子,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出地上的脚印——萧征自己的,苏珩的,还有那些追来的人。
他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了脚,地上趴着一个人,脸朝下,已经不喘气了。
萧征毫不客气地用靴尖把人翻过来,俯身,手伸进那人衣襟里摸了一遍,摸出一块铁牌,侧面刻着一个缺了角的“黑”字。
黑风帮。
萧征把铁牌捏在手心里,他又翻遍另外两具尸体,不出所料,是两块同样的铁牌。
白天追他们的不止三个,萧征目测有二十来个人,别的人都散到其他方向去了。
他抬头往周围看了一圈,林子很静,没有人声。风把地上的灰卷起来,盖住了血迹,他把三块铁牌拢在手里,走到一块大石后面,脚边的泥土松动。
白天他在这里藏过东西,是一把断了一截的匕首,裹在一块灰布里。他蹲下,把铁牌塞进布包最底下,重新埋好,土拍平,上面覆了一层枯叶。
做这些的时候他右肩的绷带又被浸湿了一点,他懒得管,起身往回走去。
回到院子的时候天边刚泛青,火堆已经灭了。他推开屋门看了一眼,苏珩还是那个姿势,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被蹬开了一半,一条腿露在外面。
萧征在心底默默叹气,走进去,把被子重新盖好,做好这一切,他退出来,从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手。
他没选择进屋,免得带进一身灰给孩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右肩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他眉骨上那道浅疤,已经结了很淡的白色,像一道旧线的边缘。他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那张脸轮廓很硬,下颌收得紧。
苏珩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先看见的是头顶的木梁,愣了一瞬,短暂失神,随后他反应过来,定又是萧叔把他抱回床上的。
他直直坐起来,轻嗅了一下带着皂香和太阳气味的被子。然后利落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探出头去。
萧征坐在石凳上,靠着墙,闭着眼,肩袖那一片透出一层暗色。苏珩注视半晌,转身进屋,端了一碗水出来,轻手轻脚放在萧征面前的石桌上。
萧征睁开眼,细长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而后又恢复了平日的沉。
苏珩蹲在院门口,面朝着山路,并未发觉萧征已然转醒。
晨光洒在苏珩侧脸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那双桃花眼还没完全撑开少年的轮廓,眼尾的线条比成年人的略圆一些。五官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稚气,下颌到脖颈的弧度是软的。
苏珩蹲了少顷,目光落在门框上。
木门框被磨得光滑,右边那一道上刻着一排横线,从低到高,高低不一。最底下那一道已经模糊了,颜色和木头长在了一起。
往上数,第七条比前六条都深一些,像是被人很用力地压着刀尖。
再往上,第八条,很新,边缘还留着淡色的木茬。
那是昨天他生辰萧征对着他身高刻的……
苏珩伸手摸了一下,新茬扎指尖,痒。
身后传来碗底搁在石桌上的声音,苏珩闻声回过头,便见萧征已经站起来了,正往灶房那边走。
“萧叔,”苏珩跟着站起来,“那些人还会来吗?”
萧征没回头,“暂时不会。”
“暂时是多久?”
“不知道。”萧征推开灶房门,弯腰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苏珩跟进去,靠在门框上,眸光停驻其身,视线久久不曾移开。
萧征用左手舀水,右臂垂着不动,肩线绷得比平时紧。晨光从灶房的小窗里漏进来,照在他墨绿色的衣襟上,那颜色旧了,袖口磨出一道淡白的边。
“萧叔,”苏珩说,“你手不舒服就别动了,我做饭。”
萧征直起身,视线轻轻凝在他身上,目光带着几分存疑。
“我会的!”苏珩拍拍胸脯说,“你去年教过我!”
萧征把手里的瓢搁下,退开一步,靠在灶台瞅着他。
苏珩走过去,站在灶前,舀水,下米,把昨晚剩下的半只兔子切成薄片丢进去。
动作有点慢,切兔腿的时候刀偏了一下,不小心切到了手指肚。苏珩抿了抿唇,没出声,猜测萧叔大抵是没注意到,便把手指往衣摆上蹭了一下,继续切。
萧征不知何时晃到了苏珩身后,默默伸手把他手里的刀抽走了,而后萧征自己的手递过来,掌心朝上,手指摊开。
苏珩见状只好把那只切到的手指按进萧征掌心里。
萧征低头看了一眼,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从灶台角落里摸出一片干艾叶,嚼碎了按上去,然后松开手。
“行了。”他说。
苏珩低头看了一眼手指上糊着的一小片青绿色,撇了撇嘴,继续切兔腿。
粥煮好的时候,苏珩盛了两碗端到院里的石桌上。萧征已经坐在那里了,右手搁在膝上。
苏珩把粥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嘶了一声。
萧征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吹了吹。苏珩看到萧叔眼里好像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不对,定是自己看错了,萧叔才不会笑他呢。
苏珩乖乖喝完半碗粥,把碗放下,说:“萧叔,我爹到底是什么人?”
萧征喝粥的动作没有停。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说:“七杀门的门主。”
“门主……”苏珩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那他怎么死的?”
萧征搁下碗,轻轻扫了他一眼。
“被人杀的。”
“谁?”
回答苏珩的,只有面前长者的一阵沉默。
萧征缓缓站起来,把碗收进灶房。苏珩坐在石凳上没动,看着萧征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里,又看他出来,走到院墙边拿起那把黑鞘剑。
“今天的功还练吗?”萧征问。
苏珩愣了一下,“练。”
“今天练出剑。”
萧征把剑丢给他,苏珩抬手接住,力道刚好,掌心不震。
他走到院子中央,站定。脚尖转向,身体微侧,右手握剑,出剑。剑尖刺出去的时候带出一道细风,停在半空。
萧征走过来,用指尖推了一下他的腕骨,朝外偏了两寸。
“再试。”
苏珩又出一剑,这次比刚才顺了一些。他收了剑,转头看萧征,一双桃花眼亮闪闪的。萧征已经走回石凳边坐下了,右手搁在膝上,手指垂着。
苏珩把剑插回鞘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望上去,萧征下颌的线条像刀裁过的,收得极紧,眉骨上的那道疤在日光底下泛着一条极淡的白。
“萧叔,”苏珩说,“你以前也给他做事?”
萧征偏过头,细长的眼睛低下来看着他,眸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跟过。”
“那你跟他熟吗?”
“熟。”
苏珩蹲在那里,想了想,“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萧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院墙外那片山脊上,日光正在翻过山顶,把院墙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珩感觉又过了好长一阵子呀,才等到面前的人回答:“是好人。”
苏珩察出气氛,缄口,压下心中的急躁。
他站起来,走回屋门口,蹲下来把鞋穿好,然后回头说:“萧叔,我出去捡点柴。”
萧征抬眸看向他,点了点头。
苏珩走出院门,经过门框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排刻痕。他伸手又摸了一下最上面那条新痕。
苏珩沿着山路往下走,早晨的风从树梢上灌下来,吹在后颈上,凉凉的。他一边走一边想——七杀门,门主,被人杀的,好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片嚼碎的艾叶,已经干了,贴在指肚上,掀开一点边,露出来的那道口子合上了,只剩一条细线。
他走了一段路,在山道转弯的地方蹲下来捡枯枝,捡了五六根,站起来。
他把枯枝拢了拢,抱在怀里,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迎面过来一个穿着暗蓝色衣服的男人。
那人背着一个竹篓,里面装着半篓草药,袍角卷着泥,像是翻了很久的山。
他看见苏珩,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小兄弟,前面可是有人家?”
苏珩站住脚,下意识点了下头,又赶紧摇了一下头。他打量了那人一眼,约莫三十出头,瘦长脸,浓眉毛,眼睛不大但亮。身量不高,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柄被磨得发亮。
“你从哪边来的?”苏珩问。
“东边镇上,”那人说,“上山采药,绕远了。”
苏珩犹豫了一下,“下山走那头就好了”他往北边指了一下。
那人摇摇头:“行不通,有蛇群。”
苏珩只好道:“那你跟着我往西绕一下吧?”
他抱着柴走在前面,那人跟在后面,步子不重,踩在落叶上没多大响动。走了一段,苏珩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正低头看路,脸上温和的笑还没收。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苏珩脚下一滑。
山路昨夜的泥还没干透,一段斜坡上的青苔被踩上去,跟踩在冰面上似的。
他整个人往后仰,柴捆从怀里散出去,枯枝哗啦啦落了一地。
那人的手伸过来了,快得出奇!
一只手扣住苏珩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了一下他的后背,力道不大,但足够稳,苏珩的后仰被截住,人被拉了回来。
“看着点路,”那人松开手,弯腰帮他把柴捡起来,“这山上的青苔滑得很。”
苏珩站稳了,心跳快了两拍,他看着那人弯腰捡柴的动作,那人蹲下去的时候腰里的短刀晃了一下,刀鞘上刻着一道花纹,像一片叶子。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记住了那个花纹的样子。
“多谢。”苏珩说。
“谢什么,顺手的事。”那人把柴递回他怀里,“这是你家?”
苏珩点了下头,推开院门。
萧征正站在院子里,他手里拿着剑,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目光越过苏珩,落在他身后那抹暗蓝色身上,细长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比平时窄了一些,像刀锋收进鞘里只露了一道缝。
那人也看见了萧征,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拱了拱手:“这位大哥,我是过路采药的,走了一上午,想讨碗水喝。”
萧征没说话,他看了那人一眼,目光从那人脸上移到腰间的短刀上,又移回脸上。
空气紧绷得发沉。
苏珩鬼鬼祟祟地、悄咪咪地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
那人走过去,端起碗喝了,喝得很快,喝完把碗放回桌上,抹了一下嘴:“多谢小兄弟了!山里的路不好走,这小兄弟方才在坡上差点滑一跤,还好没事。”
萧征的目光无声转向苏珩。
苏珩正在堆柴,察觉到萧征那带有探究的目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忙站起身来,说:“我踩到青苔了,他拉了我一把。”
萧征没说话,又把目光放回那人身上。
那人似是觉出了什么,带着歉意笑了一下,拱了拱手说:“水也喝了,不打扰了,我赶路。”说完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走出院门的时候,苏珩见他回头扫视了一眼,脸上依旧带笑,但那笑跟初遇又不太一样。
苏珩抱着柴走进灶房,把柴搁在角落。出来的时候萧征还站在院子里,那把剑仍然握在手里,目光落在院门外面。
“萧叔?”苏珩试探喊了一声。
萧征收回目光,把剑搁回墙边,走过来,低头睨了苏珩一眼。晨光照着他的脸,眉骨上那道疤变得更白了,像是旧年的瓷片上的一道裂。
“以后别往坡那边走。”他说。
“怎么了?”
“青苔滑。”
苏珩“哦”了一声,他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柴捡拢,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萧叔,那人说他从东边镇上来的,可是东边镇上的人我都认识,没见过他。”
萧征没有答话,他走进屋里,过了一阵出来,手里多了一把匕首,苏珩没见过那把,刀鞘是深褐色的,刃口很薄,看起来不像是砍柴用的。萧征把匕首别在腰后,用衣摆盖住。
“天还早,我出去一趟。”萧征说。
“去哪儿?”
“看看。”
苏珩蹲在地上仰望着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天黑前回来。”萧征又补了一句。
苏珩乖巧点了下头。
萧征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又望了一眼苏珩,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平时要长一些。
墨绿色的背影沿着山路往下走,很快就隐进了树影里。院门被带上,木门合拢的声音在风里响了一下。
苏珩一个人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根柴放进灶房,洗了手。
他在石凳上坐了会儿,又实在太过无趣,站起来,走到门框边,伸手抚上那道新刻痕。
他的手指肚上还残留着一道早上留下的浅浅的疤,艾叶已经掉了。他摸完门框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那道口子合上了,剩下一条红印。
他忽然想起那人拉他手腕的时候,拇指蹭过他手背,有些粗糙。
又想起那人蹲下来捡柴的时候,那把短刀刀鞘上的花纹,像一片叶子,不对,叶子的脉不该是直的。
他完全不能理解那花纹代表着什么,算了,还是等萧叔回来的时候再跟他说这事吧。
萧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苏珩乖乖坐在门槛上等他,院门被推开,萧征走进来,靴底沾着新泥。
“萧叔,”苏珩站起来,“你找到那个人了?”
萧征没有答,他走到井边打水洗了手,洗完才转过身来。井边的光暗,他的脸轮廓还是硬的,细长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点水光。
他对苏珩说:“这几天不要一个人下山。”
苏珩愣了一下,开口问:“今天那人是什么人?”
“不认识。”萧征说。
“那他……”
“走了。”萧征打断了他的话,“往南走的。”
苏珩站在原地想了想,觉得萧叔定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但萧叔已经进屋了。
他站在院子里,晚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吹得他衣摆动了动。
苏珩走进灶房点起火,把中午的粥热了,又切了两片兔肉搁在碗里。
端出来的时候萧征已经坐在石凳上了。
火光从灶房门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把他下颌的棱角映得柔和了一些。
两个人对坐着安静吃粥,苏珩埋头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说:“对了萧叔,他腰上那把刀的刀鞘上刻了花纹,像叶子,但它是直的。”
萧征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碗放下,问:“你看清了?”
“看清了。”苏珩说,“他蹲下捡柴的时候,刀柄晃了一下。”
萧征没再说什么,搁碗之后,便回了自己房间。
苏珩坐在院子里把碗收了,洗净擦干。他经过萧征的屋门时,门缝里透出一线油灯光。他站了一瞬,听见里面传来磨刀的声音,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回到自己屋里,躺下来。黑暗里他睁着眼理了理思绪,那个花纹,萧叔的反应,还有昨天被追杀一事……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他又想起萧叔早上闭着眼靠在墙上的样子,细长的眼睛阖着,想来是昨夜又做什么去了。
萧叔到底在打算着什么?最近发生的事,未免过于惊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