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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我叫苏狗三

苏珩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经过两个镇子,一条河,一片望不到头的荒坡。东边的路比他想的长,脚上的新鞋踩实了,鞋底沾了一层灰黄色的土。

第四天中午他走到一个茶棚,茶棚搭在岔路口,几根竹竿撑着一面旧布,风吹过来布边哗哗响。

棚子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官道,手里捏着一只碗,碗口往外冒着热气。

苏珩在棚子外边站了一下,那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这位兄台走累了吧?进来坐坐?”

苏珩微不可察皱了一下眉头,那人把碗放下,朝他招了招手,像招呼一只路边踟蹰的野猫:“我又不卖你蒙汗药,这茶棚是官道上正经人家的,老板娘姓周,不信你问?”

棚子后面传来一个女声:“谁叫我?”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妇人掀帘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老旧的蒲扇,看了苏珩一眼,“坐吧,茶两文一碗,饼一文。”

苏珩走进棚子,在最靠边的条凳上坐下来。

他把剑放在膝盖上,老板娘端了一碗茶过来,搁在他面前,又仔细瞧了他一眼,笑道:“小郎君长得还挺俊,可有心悦的姑娘?”

苏珩闻言,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调笑,抿了抿唇,干巴巴道:“尚未。”

他赶忙端起碗喝了一口粗茶,喝得太急,猝不及防呛了一口。

身旁传来一声低笑声,又立刻止住,苏珩斜眼看去,正是刚刚招呼他的那个人。

那人察觉到苏珩瞪过来,赶紧转移话题:“小兄台第一回走这条路吧?”

他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皮肤是被晒过的小麦色,细长的凤眼带着一点天然的弯,好似随时都在笑。

苏珩把茶碗放下,诚心问道:“你怎么知道?”

“看走路姿势……”那人声音停了一瞬,仅一息,苏珩还没看清他的动作,下一息便发现他已经坐在了眼前。

“想知道为什么吗?”一双凤眼亮闪闪的,紧紧盯着苏珩。

苏珩也紧盯着他,捏着茶碗的指尖微微用力。

那人看他这幅样子,又笑了,说道:“你步子虽稳,但看路的时候总会停,不知道往哪边转……”他顿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竖在两人中间,“老江湖就不会停,随便走一条,反正走错了再绕回来就是了。”

那人把腿翘起来,往条凳上一靠,“而且你这把剑是新的,鞘上的漆还没磨透,起码半年以内做的。”

苏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是萧征给的那把,黑鞘,前不久才刚磨了一番。他把它搁在膝盖上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鞘口,确实能感觉到漆面还略涩。

“你观察得倒是挺细。”苏珩说。

“那可不?我可是老江湖了!”那人笑了一声,露出一点白牙,“我叫柳听风,给人送信传话的。你要是想给谁带个话或者取东西,我帮你带,贵的不接,远的不一定送到,但收了钱就一定想办法。”

“送信?”

那个叫柳听风的又换了个姿势,上身微微前倾,语气有些上扬:“什么信都送,比如你要催人还债又不好意思正面交锋,这时候就得叫一声‘柳听风’了!亦或是你想向某个姑娘表露真心,但又不好意思,也可以叫一声‘柳听风’,我保证送到你的一片真心~”

苏珩:“……”

“别这么冷漠嘛小兄台,你刚来这片地儿,想必有很多不熟悉的吧?问我!我熟的很!”柳听风甩了甩自己脑后扎得利落的马尾,“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狗三。”

“哦!苏……嗯?!”柳听风撑在桌上的手肘滑了一下,凤眼圆睁,随后倒了碗茶喝,很快镇定下了,“咳咳,那这位狗兄台是……”

“咔哒”一声,苏珩面无表情放下茶碗,抬眼看向他,让人不禁心里发毛。

“哈哈……苏兄台是哪里人?”

“山里人。”

“哪座山?”

“最大的那座。”

“呃……”

面前这个目测才十几岁的少年,怎一言一行都像是在逗别人似的?但又架起一本正经的模样,难道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对啊,怎么可能会有人叫苏狗三吧!虽说贱名好养活但是……!嗯,万一还真是这个理呢?

苏珩默默看着柳听风丰富的几轮表情变换,不禁觉得好笑,端起茶碗掩过了上扬的嘴角。

柳听风见苏珩用茶碗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桃花眼,无意识地眨了一下。他没忍住,凑近了一寸:“苏兄台,你那碗茶喝完了。”

苏珩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收起笑容,嘴角收得干干净净。

“再给你添一碗?”

“不用。”

“那我给你讲个事。”柳听风把腿从条凳上放下来,坐直了,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像要开始说书,“前阵子我往西边送一封信,走到半路被人截了。”

苏珩挑了一下眉,打量了他一眼。

“你别紧张,”柳听风摆摆手,“截我的是个姑娘,她以为我又是她表哥派来借钱的,拎着扫帚追了我二里地。我把信拆给她看了,结果呢,嘿!她表哥是来还钱的,不是来要钱的!我还白挨她一扫帚!”

苏珩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笑了吧?”柳听风凑过来。

“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你嘴角动了一下。”

“你看错了。”

柳听风靠回条凳上,把两只手枕在脑后,仰着脸看着棚顶漏下来的光。他又说:“你这种人吧,我可了解了,表面看着冷,其实就是没人给你递话。”

柳听风眼珠子又转回来,说:“话说你家大人是不是不常跟你说话?”

苏珩没有接这句话,他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边,伸手把老板娘留下的那碟炒豆子拉过来,剥了一颗。

柳听风看着他剥豆子的动作,开始没话找话:“你剥豆子动作倒是熟悉,不像走路的时候还要犹豫下一步该往哪走。”

“走路停是因为路不认识。”

“那你剥豆子认不认识?”

苏珩把剥好的豆子丢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认识,豆子不会自己岔出三条路。”

柳听风大笑,笑声短促但敞亮,把棚子后面帘子里的老板娘都惊动了一声:“谁在吵吵?”

“没谁!”柳听风冲里面喊了一嗓子,又压低了声音对苏珩说,“苏兄台,你这话我可是记下了,以后我送信的时候遇到岔路,我就先剥一颗豆子,豆子往哪边滚我就走哪边。”

”那你送信送不到就不怪路了,怪豆子。”

柳听风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笑,老板娘再次喊了一声:“莫名其妙!吓死人哩!”

他捂住了嘴,肩膀抖了两下才压住。他擦了擦眼角,说:“你这人……不过,你是刚下山吧?”

苏珩剥豆子的手顿了一下。

“别误会,”柳听风连忙摆手,“你自己说的‘山’,我可没瞎猜!而且你身上有一股,嗯,怎么说呢……我知道了,是灶台灰和草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反正不像镇上的人。"

苏珩低头闻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并没觉得有什么味道。

“闻不到的,”柳听风笑着说,“长年住山上的人都闻不到,等你下山之后在外面走七九天,这股味就散了,到时候你就是个正经江湖人了。”

苏珩把手里那颗豆子剥完,便没再剥了,他瞥了柳听风一眼,说:“那你下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柳听风的笑容小小收了一瞬,但很快,他又重新笑起来,说:“我不一样,我打小就没在山上住过,我在镇上巷子里长大的,巷子窄,头顶只有一线天……所以我看你们这种从山上下来的人,总觉得——”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

“总觉得什么?”

“总觉得你们身上带了一整片天。”

老板娘从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碟咸菜放在柳听风面前:“别光说话,吃点东西,还有,你上次欠我的五文钱还没还呢!”

“记着呢记着呢,下次一起结。”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老板娘哼了一声,转身回帘子后面去了。

柳听风把咸菜碟往苏珩那边推了推:“尝尝,周姐腌的萝卜,这条路上最好吃的。”

苏珩夹了一筷子,咬了一口,咸脆,带着一丝辣意,比他想象的好吃。他吃完又夹了一筷子,柳听风看到这一幕,欣慰地点了点头。

柳听风有个人尽皆知的毛病,就喜欢到处给人分享他知晓的所有事物,甭管人家乐不乐意听。要是有人展现出一丝丝兴趣了,他就满意得不行;别人要是不感兴趣……哦,那就换下一个人霍霍呗!

这时棚子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柳听风!”

柳听风站起来,探出棚口往外看,一个穿灰短打的汉子站在路边,手里捏着一封信。柳听风走过去,两人嘀咕了几句,他接过信,拍了拍那人肩膀,那人转身走了。柳听风捏着信走回桌边,往条凳上一坐,把信在手里翻了个面。

“刚接的活,”他说,“往刘府送一封回信,明天送到就行。”

苏珩看了看那封信,见封口压着一枚红色小印。

柳听风见他在看,把信递过去:“你看,还是客户刚写的哩,墨都还没干透。”苏珩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那枚印,是不认识的纹样,一条横线上面压了两道短竖。

“你不看看里面写了什么?”苏珩问。

“不能看。”柳听风把信收进怀里,“收了钱就只送到,拆了就是偷看,坏了规矩以后可没活接。”

“那你还把那姑娘的信拆了。”

“当时她追我二里地,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我那是为了保命才做出的正当之举!”柳听风理直气壮。

苏珩把面前那碗茶喝完了,把炒豆子碟里剩下的几颗剥了吃掉,然后把碗碟往前推了推,站起来,拿起剑。

“这走了?”柳听风抬头看他。

“吃完了,自是要走。”

“往哪边走?”

“东边。”

柳听风也跟着站起来:“那巧了,我也往东边走一段!你一个人走也是走,两个人走也是走,路上还能有个说话的,我不收你钱。”

苏珩转头看他,阳光从棚布破洞里漏下来,打在柳听风的凤眼上,那双眼睛弯着,只剩坦然。

苏珩说:“可是你话多。”

柳听风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我可以少说两句!”

苏珩转身出了茶棚,柳听风跟上来,步子轻快,后脑勺的马尾甩了一下。两个人并肩往东走了一段路,路边的田埂上有人在赶牛,牛铃响得很慢,一声接一声地往远处荡。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苏珩停了一步。他转头往后看了一眼,来路空空荡荡,茶棚的旧布顶还在远处的风里翻动,再远一点是山的轮廓,灰蓝色,藏在午后的薄雾里。

“怎么了?”柳听风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

“没什么。”苏珩转回头,继续走。

他转过身之后,柳听风又多看了来路一眼,摸不着头脑,他把目光收回来,大步跟上了苏珩。

下午的路很长。

好消息:柳听风果然少说了两句。

坏消息:但也只是两句……

他路过一片柿子林的时候说“这家的柿子八月最好吃,现在吃还是青的,涩嘴”,路过一条水渠的时候说“这条渠是前年修的,修渠的工头欠我三文钱没还”……苏珩不接话,他就自己说,说完也不用苏珩接,他就自己走!

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柳听风从包袱里摸出半个饼,掰了一半递给苏珩,苏珩接过来咬了一口,干硬,勉强能咽下去。

“明天我送完信,”柳听风一边走一边嚼着饼,“往东再走两天有一个镇子,镇上有家面馆,老板是个瘸腿的退伍老兵,面揉得特别特别好!你要是路过,我请你去吃!”

苏珩嚼着饼,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好。”

柳听风把剩下的饼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苏兄台,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下山的时候,你家大人跟你说什么了没?”

苏珩的脚步没有停,他嚼完嘴里的饼咽下去,想了想,说:“说了。”

“说了什么?”

“让我换双鞋。”

柳听风一愣,随即大笑出声来,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

他一边笑一边说:“你家大人可真有意思!”

苏珩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步子没有放慢,想起萧叔,嘴角在暮色里微微勾了一下。

夜幕降下来的时候,两人在一棵大樟树底下歇脚。柳听风从包袱里摸出火石生了堆小火,火苗不大,但够照一小块地。苏珩靠着树干坐着,把剑横放在膝盖上。

火光映着柳听风的脸,他那双凤眼在暗处里还是弯着的,他把一根枯枝丢进火堆里,说:“苏兄台,其实我走东边不是送信。”

苏珩看了他一眼。

“信要往南送,”柳听风说,“但我看你想往东走,我就先跟你走一段,明天再折回去。反正那封信明天到就行。”

苏珩靠在树干上没有动,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他把目光移回火苗上,过了一阵才说:“那你明天得早起。”

柳听风又笑起来,笑完往地上一躺,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樟树叶在夜空里剪出的细碎影子。

“苏狗三,”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倦意,“你那个名字是假的吧。”

苏珩没说话。

“行,那我就叫你苏兄台,反正你叫什么我都认你!”柳听风翻了个身,声音渐渐含糊了,“明天我送完信回来,你还在东边的话,我就去找你……”

声音越来越低,随后是一阵均匀的呼吸。

苏珩坐了一会儿,把火堆里一根烧到一半的枝子拨了拨,夜风穿过樟树叶子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黑沉沉的,只有一条灰白的路从树影底下穿出去。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今天下午离开茶棚到现在,他总觉得有人跟着他。

兴许是自己才下山不久,有些过分警觉了……

他不会知道,在他靠着樟树闭眼之前,远处一棵矮松后面,有一个人影站了半柱香的功夫。